人物｜艺海无涯梁波罗
图｜ 梁波罗
图｜ 梁波罗题字
01
“我原本想着奔戏曲去的，结果转了个弯，跑向了戏剧”
1949年前，梁波罗父亲曾在“中华影业公司”发行课任职，是个文艺爱好者。这样的家庭氛围之下，梁波罗从小就受到了戏曲、音乐的熏陶。家里有唱机，梅兰芳、周信芳的京剧和周璇、姚莉的唱片让他痴迷。父亲带他观赏梅兰芳的演出，更是使他迷上了梅兰芳。“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
图｜ 四岁时的梁波罗
上世纪50年代中叶，梁波罗在同学的介绍下，加入了京剧名票杨畹农先生创办的“梅剧进修会”，学习梅派艺术。没多久，碰上“梅剧进修会”成立五周年，在外滩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做了一场直播，还居然让他在《三堂会审》里串了个角色。老师们感觉梁波罗的小嗓很好，加上个头、形象都一流，建议他学小生，并介绍了昆曲名家方传芸给他讲授。这样一来，梁波罗逢周一三五晚上学昆曲，周二四六晚上学京剧，周日还要到中国大戏院练把子……整整三个月，没日没夜没周日，练把子练身段，学会了《贩马记》《断桥》等两折戏，但耽误了功课。母亲很开明，表示“你要是实在喜欢就去试试，顶多多读一年吧。”
妈妈的开明、宽容，让梁波罗触动很大。班主任丁明远老师也开导他，我们不反对你爱艺术，你把高中的基础打好，可以去报考戏剧学院，那是本科大学，一样可以追求你喜爱的艺术。老师这么说了，还真这么做了，为了帮助梁波罗补上脱下来的功课，专门派了两位成绩好、又负责的女同学盯着，帮他复习、补课。当梁波罗参加戏剧学院考试时，老师还专门派了同学，组成后援团前去为梁波罗助威。
图｜ 1956年，梁波罗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
但是，梅兰芳先生依旧是他心中的偶像：“我是个笨拙的学艺者，没有充分的天才，全凭苦学……”这段梅兰芳先生的话语，给梁波罗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以勤补拙”也成了梁波罗学艺的座右铭。“从艺以来六十年，我就是遵循‘笨鸟先飞’的原则，抱着‘艺海无涯勤作舟’的观念，接演一个个角色。无论戏多戏少、正角反角，我都一视同仁，同样全神贯注，不敢懈怠。我认为这里就蕴含着大师的教诲，数十年来对我所产生深远的影响。”
02
“我忘不了参天入云的杉木林……我更忘不了幼年的伙伴，我心爱的人”
梁波罗祖籍广东，可他是喝着黄浦江的水长大的。所以他对沪剧，有着与生俱来的感情。他喜欢沪剧的直白，歌唱般的叙述，叙述般的歌唱，这正是他追求的语言的音乐性。
年轻的时候，尽管“小老大”已经使他扬名全国，但是他对沪剧的喜爱没有减弱。众多的演员中，他喜欢袁滨忠，一位有着英俊的扮相和清亮的嗓音的小生演员。
图｜ 年轻时的梁波罗与父母合影
巧的是，一次在南京西路，靠着原新华电影院旁的一家皮鞋店里，梁波罗碰上了正在为新戏《少奶奶的扇子》购买演出皮鞋的袁滨忠。因为当时的梁波罗也已经是众人相识的名角了，也就免去了需要中间人介绍的琐礼。梁波罗爱看袁滨忠的戏；袁滨忠仰慕“小老大”的银幕神采，惺惺相惜，两个人一下子成为了朋友。
当时袁滨忠所在的爱华沪剧团演出很忙，经常是下午、晚上演出两场，只要梁波罗去看戏，袁滨忠总会安排最好的座位给这位新朋友。有一次，袁滨忠演出《年青的一代》，打电话邀请梁波罗去看；梁波罗对前者演的林育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没想到，过不了多久，上影演员剧团排演话剧版《年青的一代》，梁波罗同样出演林育生，在上海艺术剧场（现兰心大戏院）演出。梁波罗立刻给袁滨忠去了电话，热情地邀请袁滨忠去看话剧。袁滨忠自然很高兴，但因为剧团演出多，几次都未成行。
图｜ 梁波罗与母亲合影
有一天，袁滨忠突然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剧团不演出，可以去看梁波罗的演出。梁波罗马上去向剧团要票子；没想到，当天上影演员演出的票子很紧张，都被人拿走了。梁波罗不无遗憾地告诉袁滨忠，只能下次再约时间。可是，更让梁波罗遗憾的是，不多久，袁滨忠不幸去世，再也看不到梁波罗演出的林育生了；挚友阴阳两隔，当日情谊只能在回忆中回味了！
2005年7月，上海沪剧院在天蟾逸夫舞台举办沪剧大家唱演唱会，茅善玉热情邀请梁波罗参加，梁波罗主动提出要唱一出袁滨忠的代表作《苗家儿女》，用以纪念心中不能忘怀的袁滨忠。连续三天，《苗家儿女·话别》由梁波罗和演员吉燕萍演出，梁波罗情真意切唱出了袁滨忠的“我忘不了黝黑肥沃的油泥地，我忘不了参天入云的杉木林……我更忘不了幼年的伙伴我心爱的人。”
梁波罗一生重情。上世纪60年代他因出演刘琼导演的《51号兵站》名声大噪，为了感谢刘琼对他的提携之恩，他甘愿出演刘琼导演的一部小众影片里的配角。还有一次，梁波罗知道有一位长他十多岁的同事为了获得出演《第二次握手》男主角的机会，健身瘦体，做了多种准备，因此，当剧组向梁波罗伸出橄榄枝的时候，梁断然谢绝了。
图｜ 影片《51号兵站》中梁波罗饰演小老大
他似乎生来就对名利淡泊，或许与他一生热爱阅读有关，梁波罗对做人的道德感看得很重，戏里戏外，他永远那么彬彬有礼，平和谦让。
03
“山顶和谷底的风景，构成了完整的人生”
梁波罗说，搞艺术的不能“偏食”，营养一定要丰富均衡。就好比“存钱”一样，平时要多积累，总有用的那一天。“京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以后的电影、话剧表演，我感觉内心的‘奔登仓’是一样的，京昆表演的节奏感会自然地融化于我的话剧表演中。”
图｜ 梁波罗表演京剧《红娘》片段
有一年，戏剧频道听说梁波罗能唱京剧、沪剧、黄梅戏、评弹，邀请他上节目唱越剧。偏偏梁波罗倒真是没有唱过越剧，节目组便专门安排了王佩珍老师帮他练台步。
《送花楼会》是小生、花旦的做工戏，表演活泼风趣，很有戏剧性。王老师怕梁波罗有压力，就说，你放心，在排练中我会帮你做“减法”。没想到，这时候，梁波罗年轻时学京昆剧的基本训练，派上用场了。他跟着老师跑圆场、耍水袖、做身段、再亮相……老师说，没想到你学得这么快，看来原来说的“减法”根本没有必要，反而要就给你做“加法”了。结果是在排练中又给他加练了好些动作，并且最后一个亮相不能偷懒！
图｜ 梁波罗表演越剧《双珠凤》片段
1998年，梁波罗又被邀请参演了情景喜剧《老娘舅》，“既有生活，又有谐趣。这与话剧表演时的凝重、分析过多很不一样。再加上各个剧种的演员汇于一炉，产生化合作用，反过头去，可以优化各自剧种的表演，更好看了。通过二三年的拍摄，对我表演上的收获是很大的。”情景剧的表演，很多现场抓哏，直来直去，很生活。不仅如此，通过排演，还让梁波罗的上海话水平大大提高了，甚至连“尖团音”都能较好地分清了。
广泛投身于电影、电视剧、歌坛、配音、朗诵、曲艺等各个艺术领域，梁波罗说，“小时候，我妈老说我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我就要用异于常人的努力证明，我面孔聪明，肚肠也不笨”！
图｜ 梁波罗与外孙女一起朗诵
拍《51号兵站》时，孙道临给过梁波罗一个建议，就是终身都不要离开字典，“有时候我问他一个生字，他就会随手从包里拿出一本字典查。这一招我也学会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包里都会放一本字典。我们不希望从嘴里出去哪怕一个错误的读音。”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唱词。早年喜欢的那些京昆桥段，梁波罗依然谙熟于心，“我喜欢那些唱词，百般人生况味，几多诗意在其中。”
这一代人，创造了新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但他们的人生并不比常人平坦。梁波罗经历过六十年代大红，七十年代沉寂，八十年代风生水起，九十年代大病不死，“身为万人瞩目的明星只是看到生命当中的一面的风景，经历过低谷，才能领略山底下的另一种风景。苦难会使人懂得什么是生活，这两方面的风景，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图｜ 梁波罗近影
纯粹，坚韧，历经风雨，花开不败。这两年，以满头银发示人的梁波罗，依然让接近他的人产生岁月何以不败的赞叹。他说：“艺海无涯，人生苦短，在余生中，我愿继续加强修为，做个有文化的长者，继续追寻我的艺术梦、文学梦，为实现伟大民族的复兴梦而略尽绵薄之力。”
本文将于2022年11月6日刊发在《新民晚报》第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