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会叹息的屋子---五原路61号A
从常熟路五原路向西行走最多百步,一个小小杂货铺赫然入目。小铺子原本是个汽车间,大小也就十平米,玻璃门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幻影忍者、爱莎公主、蓝狮火龙。。。
五原路61号A
观光客的兴趣立刻引起了屋子里老板警觉,他冲着门外大喊道:看啥?我一听是上海口音,便扔过去几句热络闲话,对方语气放缓了。当我告诉他,我和“名人故居”的名人是朋友时,老板眼里放出了光。
老板似乎遇到了知音,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介绍小屋子画册。老板还说闻名遐迩的化粪池就在柜台底下,这个见证了一段重要历史的脏东西至今仍在工作。最受不了是阴天下雨和月初抽粪,味道能在衣服中久久留存。
老板眼神很有点自豪,我明白如果不是当年艰难探索,这间破不起眼的小屋子也不会成为“名人故居”。不是“名人故居”,铺子也不会门庭若市。临走时我建议在门口放个展览架,把“老底子”再发扬光大一下,因为名声越大,生意越兴隆。
和“名人故居”的名人见面,是宁波镇海方家后辈方立小姐安排的。喝下午茶是想找个气氛,地点选在马勒别墅。庄元端先生86岁了,人高马大,柱了根拐棍,一副老派绅士模样。落座之后大家没客气,庄先生知道我为文史资料《风云际会》约稿而来,马上把话题转入了很久很久以前。。。
庄元端先生和笔者
庄元端先生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小狗熊
猫来富----这两只猫咪看庄先生整整一个下午
我的外祖父叫盛宣怀,大清邮传部尚书,太子太保,洋务派领袖。外公有八子八女,我母亲盛爱颐是第七个女儿。我母亲有两件事情最引人注目,一件是民国之后与家里争夺遗产,另一件是与宋子文谈过恋爱。我认为前一件是勇敢行为,后一件是明智行为。我母亲是富家小姐,不可能也不应该跟着宋子文去南方参加革命。
庄元端先生的外祖父盛宣怀
庄元端先生的母亲母亲盛爱颐
我父亲是我母亲的远亲表哥,叫庄曾鼎,铸九是父亲的号。投资“百乐门”是1932年事情,我一岁生日就是在里面欢度的。家里过去有许多“百乐门”图纸和照片,可惜都毁于文革。我小时候家里有汽车、有暖气冷气、有门房、有中厨、西厨、还有四个保姆。我最喜欢的玩具是小汽车和小狗熊,十岁那年为了逃避日本人,我们从愚园路搬到霞飞路善钟路口的愉园,这些东西装了满满两大车。
远东第一规模的百乐门跳舞厅
八个舅舅里面属四舅最漂亮,而且和我母亲同父同母,是外祖父盛宣怀的实际继承人。四舅名字是慈禧老太后赏赐的,多么金贵呀!四舅母孙用蕙是民国总理孙宝琦的女儿,她死了以后,我叫一声舅母居然有一屋子女人抢着答应。为了逗乐,我时不时地去叫她们一声。四舅很凄惨,1958年在苏州留园贫病而终。
庄元端先生的四舅盛恩颐
三舅和五舅住宅极有名气,三舅房子即现在的瑞金宾馆,五舅房子后来成了日本领事馆,在淮海路上海图书馆边上。五舅房子保存最完整,我前几天经过时看了看连大门都没变样。
庄元端三舅房子即现在的瑞金宾馆
庄元端五舅的房子后来成了日本领事馆 在淮海路图书馆边上
盛家在现在的南京路,过去的静安寺路上占有很大一片地方,东西方向从现在的吴兴路到成都路,南北方向从现在的南京路到北京路。1994年为了建造内环线高架,原来在上海电视台斜对面的盛家老宅被拆掉了。
1918年出版的《字林西报》英文地图 盛家老公馆位置
静安寺路上的盛家老公馆
一个家庭再有钱也会坐吃山空,我家开始是卖古董。后来是当二房东,把愉园一楼和二楼租掉了。1948年我父亲和别人合开办了一爿船运公司。那年月天天打仗,在枪炮声中股东们为了逃命把股份都转给父亲。解放之后欺压码头工人是桩大罪,还好有一位地下党员为他讲了几句公道话。
天翻地覆慨而慷之后,五舅去了香港,七舅去了日本。我家没走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经济上的,另一个是害怕外面生活不习惯。1957年风雨交加,我和父亲同时出洞,同时被打,我被遣送到安徽进行劳动改造。1958年10月27日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呀!哽咽。。。
刚开始的工作是从山上往山下搬运石头,不想没几天我就累躺下了。第二个工作是去修配厂当技术员,由于从小喜欢摆弄汽车,想不到爱好还让自己绝处逢生,最后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小工厂居然制造出了江淮牌大卡车。为了表彰我劳动改造表现,1962年被摘掉了帽子。
刚摘完帽家里就出事了,父亲中风病故了,哽咽。。。那年月我和父亲连水草都吃过,吃了划右派。不吃反革命。哽咽。。。直到1968年在七姨父张罗下,我才稍稍得到点安慰。摘帽右派分子庄元端和煤球大王外孫女王永瑛走在了一起。同病相怜的我们仅生活了八年,妻子后因肺癌辞世。
母亲从愉园搬到五原路是1966年,据说现在称那为艰难探索,世界永远成王败寇。五原路房子是个汽车间,没窗户,没厕所,只有两扇四面透风的巨大木门。从1966年到1983年,整整十七年陪伴我母亲的竟是那个恶臭化粪池。哽咽。。。
陪伴盛家七小姐十七年的,闻名遐迩的化粪池
1979年我终于从安徽回到上海,巧的是出去日子也是回来日子----10月27日,但中间却相隔了21年。等待政策的落实千辛万苦,主要是江淮汽车厂方面不允许我离开,因为我已成为工厂里的技术顶梁柱。在调动过程中惊动过万里和宋庆龄,如果没有他们帮助我肯定没办法和母亲团聚。
1981年是我人生转折点,我铁了心准备去美国寻求发展。在美国领事馆办理签证的那天,我边上坐着一位青年翻译。我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是谁?我心里暗暗祈求老天爷保佑,要不然又要送安徽了。我用英语和领事对话,领事惊讶万分,他立刻批准了我的请求。
我在美国原本是有机会经商的,但因为从小看了太多的家族中失败例子,所以最后还是找了份实在工作。因为英语流利,我很快赢得加油站老板信任,他不但让我当了经理,甚至还要将整个加油站折价卖给我。我喜欢闲云野鹤般生活,我在加油站做了16年,一直到退休。
庄元端先生年青时代和邻居 右一
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回来送母亲。她是83年去世的,当时一是不敢回来,二是没钱回来。现在我每两年回国一次,主要是给父母上坟,哽咽。。。
和庄先生闲聊间,他不但在述说自己,也时不时问我家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说主要靠变卖首饰,他又问都是些什么东西。凭良心说我不敢回答,我知道所有中国有钱人在庄先生面前全是小不点儿。
我告诉庄先生我曾经见过他母亲一次,那是1967年夏天。我母亲带着我走过五原路,迎面和一位60岁左右妇女打招呼,事后才知道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盛家七小姐。庄先生说没错,那是被扫地出门的第二年。
庄先生接着说,那个汽车间门口自己每次回来都要去两次。第一次告诉母亲,儿子回来看她了。第二次告诉母亲,儿子回美国去了,望老母亲放心。才说了一半庄先生又哽咽了。
我写这篇东西,标题原准备用“一间会哭泣的屋子”。后来发现“叹息”远比“哭泣”深刻,因为回顾这段历史更需要的是思考,不是悲伤。
普凡2021.2.14
后记:
我这篇小文是对陈迪安先生写的<我所知道的庄元端>一点点补充,我估计由五原路汽车间引出故事可能更有现场感,许多读者都不会知道自己身边曾经发生过的。庄先生今年正好米寿,但愿疫情之后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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