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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网络
托拜厄斯·西茨玛（Tobias Sytsma），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经济学家。
随着数字技术的不断成熟和完善，远程办公的应用愈发广泛。在新冠病毒大流行的最初几个月里，美国大约三分之二的经济活动均依靠远程办公来维持。大量研究表明，远程办公很可能会在后疫情时代得到进一步的发展。美国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项调查研究发现，截至2022年1月，59%的受访者表示仍继续以远程办公模式工作。有关调查数据表明，截至2022年5月，30%的受访者的带薪工作日是在家中度过的（疫情前为4.8%），如图1所示。另一份调查结果显示，21%的受访者表示，未来大部分工作将以远程办公模式进行，9.5%的受访者表示，未来将采用纯远程办公模式。由此可见，疫情推动了远程办公技术的创新，以及企业对数字技术的投资。
图1 受访者在家中度过的带薪工作日（以百分比形式显示）
早在疫情初期，就有媒体尖锐地指出远程办公对经济的潜在影响。根据美国商业杂志《财富》的观点，企业为降低成本，在疫情期间将大量工作离岸外包，可能会导致就业机会的减少和劳动力市场的不景气。《金融时报》、《国家评论》、《福布斯》等世界著名杂志也对此持类似观点。
引发这种担忧的原因是，企业可通过远程办公模式，雇佣境外劳动力，以替代用工成本相对昂贵的本土劳动力。这种担忧其实早已屡见不鲜，离岸外包在部分信息技术和服务领域已经十分普遍。远程办公技术在疫情期间的空前发展，可能意味着离岸外包将变得更加普遍。远程办公技术使劳务实现了跨距传输，进而提升了商品和服务的可交易性，其结果是本土劳动力将面临来自境外低收入劳动力的竞争，从而导致本土失业率增高。
在一般情况下，离岸外包可交由专业离岸外包商来完成，也可通过分布式平台来寻找离岸外包商。全球离岸外包业在近年取得了飞速发展，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美国本土劳动力成本的高企，使8%的美国企业在过去一年对离岸外包的需求空前激增。研究表明，人工智能技术与离岸外包之间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换言之，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正在推动离岸外包业的发展。虽然离岸外包从字面上看似简单，但离岸外包业与劳动力市场之间的关系却十分复杂。离岸外包业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取决于离岸外包业的发展趋势、收益分配及其创造就业机会的潜力。由于服务业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80%以上，而且早前因全球化而失业的人口尚未得到合理的补偿。可以肯定，离岸外包业的不断扩张可能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美国的就业状况。
从广义来讲，“离岸”是指将一项业务转移至境外，例如在境外建立工厂，利用国家或地区的劳动力成本差异，实现降低生产成本的目的；而“外包”则是通过远程办公模式雇佣境外的劳动力。
根据经济学理论，“离岸外包”有两层含义：
第一，“离岸”将对整体经济产生积极影响，而这种积极影响是由生产力的提高而驱动的，例如将工作岗位转移至境外，有利于企业削减生产成本、降低产品价格，进而为经济创造增长动力；第二，“外包”替代了部分劳动力，但对受影响人群和当地经济而言，即便有利于整体经济的增长，也可能是毁灭性的。虽然从理论上讲，离岸外包的收益可用于抵消失业人口的增长，但操作难度较大。
麦肯锡公司（McKinsey）2003年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分析了离岸外包对产业价值再分配的作用。该报告指出，2003年印度外包商从美国赚取的每1美元可为全球经济创造1.47美元的价值。在这1.47美元中，有33美分流向了印度，而剩下的1.14美元为美国创造的经济价值，其中企业和消费者获得54%，失业人口（再就业后）获得41%，出口贸易商获得5%。
经调查，大多数有关离岸外包对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影响的文献，发表于2000~2010年。例如， 2004年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因离岸外包而产生的失业人口占美国总失业人口的3~4%；2005年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美国20%的服务岗位可转为外包形式。2009年有学者指出，在未来几十年里，美国22~29%的服务岗位将转移至境外。2010年的一项分析表明，38%的美国人从事具有离岸外包性质的服务业，但从整体上看，离岸外包对美国就业状况的影响微不足道，因为目前尚无充足证据表明离岸外包是美国失业率上升的诱因之一。
疫情对全球经济的持续影响，再次推动了学术界对离岸外包的研究。近年有关研究关注离岸外包在美国的发展趋势及离岸外包业的变化。据可靠预测，美国26%的服务岗位将转移至境外。最新研究表明，过去一直认为的未来将转为离岸外包形式的服务岗位，并未转移至境外，而是转为了远程办公模式。
另一项最新研究表明，疫情推动的“离岸外包热”，将进一步恶化美国的就业状况。日本电信电话（NTT）在2020年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全球45%的企业预计将在未来18个月大幅扩大对离岸外包的需求。202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全球8%的企业在疫情期间借助远程办公来扩大离岸外包岗位的范围。然而，全球有多少工作岗位已经转为离岸外包形式尚不明确，由于信息有限，目前无法有效预测未来离岸外包业的发展趋势。
实证研究表明，依赖硬技能的职业（软件开发者、编辑、会计、办公室职员）是最具可离岸外包性的。但也有研究指出，并非所有依赖软技能的职业可离岸外包。根据2021年的一项研究，可远程办公的职业通常需要更强的英语应用能力，即英语的书面表达与口头交际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依赖信息技术的职业的工资水平普遍高于依赖自动化技术（工业机器人）的职业。专家警告称，随着自动化技术的快速发展，不少职业（收银员、车间装配工人）面临的自动化风险越来越大。有研究指出，全球自动化趋势，正在快速推进离岸外包业的发展。在2019年就有专家警告称，自动化和离岸外包的双重影响可能会给中产阶级带来更大的压力，进而导致不平等问题加剧。
2021年，多名学者根据收集的雇主和员工的所在地信息，对不同职业的可离岸外包性进行了可行性分析。研究结果与过去的基本一致：软件开发员、程序员、数据管理员等信息技术类职业属于离岸外包程度最高的职业；建筑师、室内设计师、翻译、会计、订货员等非信息技术类职业也可离岸外包。此外，虽然远程办公人员的工资水平正在向全球标准靠拢，但各国远程办公人员之间的工资差距仍然明显。
由于科技类职业的可离岸外包性强，许多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离岸外包将减少对本土高技术劳动力的需求。各大报刊对此有着相同或相似的观点，大肆声称离岸外包将导致大量本土工作岗位的流失。《金融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称，过去40年最大的赢家是居住在大城市的从事信息技术行业的居民。但随着企业对离岸外包需求的不断增长，这些人有可能会成为未来最大的输家，因为目前他们的工作可通过远程办公模式，离岸外包给居住在其他国家或地区的人。
然而，这种担忧尚缺乏可靠依据。大多数实证研究结果表明，离岸外包会增加本土经济对高技术劳动力的需求。换言之，信息技术类职业的离岸外包，有利于改善本土高技术劳动力的就业状况。2010年，有研究发现，离岸外包会减少对低技术职业的需求。另一项研究发现，离岸外包会导致高技术劳动力和低技术劳动力之间的工资差距进一步扩大。当然，也存在例外。2021年的一项研究指出，根据比利时企业的交易信息，离岸外包正在减少比利时企业对高技术劳动力的需求。
如何解释离岸外包与本土对高技术劳动力的需求之间的正向关系？一种解释是，离岸外包可作为对本土高技术劳动力的补充。例如，离岸外包编程工作需要技术人员负责监督和指导。另一种解释是，离岸外包可使更多的行业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而这对于高技术劳动力十分有利。例如，编程工作的离岸外包可降低软件使用成本，并推动软件开发公司扩大经营规模。此外，高技术劳动力比低技术劳动力更倾向于使用软件工作，这能够让软件开发公司获得更多的商机。理论研究表明，离岸外包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可促进本土高技术劳动力工资水平的增长。
现有的关于离岸外包的文献表明，在数字技术的推动下，离岸外包虽然会加剧不平等问题，但不会严重影响劳动力市场的需求。
但是，远程办公的普及，会给劳动力市场造成比预期更显著的负面影响，其原因有二：第一，远程办公的成本较高，例如，远程办公人员的生产力可能低于或不高于现场办公人员；第二，远程办公人员的工资水平受所在国的影响，而工资水平会影响生产力。然而，疫情改变了社会对远程办公的传统看法。普华永道（PwC）的一项调查发现，83%的受访企业表示，远程办公帮助其渡过了疫情时期的生存危机，52%的受访企业表示，自大规模采用远程办公模式以来，企业生产力得到了大幅提高。该调查还发现，大多数受访企业正在计划加大投资远程办公技术（虚拟协作工具、信息技术基础设施）。
遗憾的是，将远程办公融入企业文化极为困难。若无法解决远程办公存在的监管障碍，离岸外包便存在网络安全风险。有研究报告显示，由疫情推动的“离岸外包热”对组织文化产生了诸多不利影响。与远程办公相关的网络安全问题，限制了职业的可离岸外包性。世界各国的数据隐私法，对数据的传输和储存均做了相关规定，以保护公民的个人信息，但会阻碍国际服务贸易业的发展，进而抬高离岸外包的成本。
主流观点认为，离岸外包业会在后疫情时代迎来爆发式发展，而这显然与离岸外包成本有关。尽管离岸外包的成本偏高，但正在下降。在离岸外包上的支出属于固定成本（沉没成本），例如招聘远程办公人员，为远程办公人员提供安全的信息通信技术环境，建立远程办公人员的规章制度等。然而，这些支出过于高昂，而且无法收回，一旦支付这些费用，企业本身必将受到巨大冲击，甚至会导致一国的经济结构产生永久性的改变。但从有利的一面来看，疫情带来的经济影响会长期持续下去，许多企业对离岸外包的兴趣正在上升。换言之，离岸外包的成本会随着企业对离岸外包需求的扩大而下降。
离岸外包与劳动力需求之间的关系也可能与职业类型有关。新兴技术（计算机视觉、虚拟现实技术等）的应用必然带来新职业的产生，进而推动离岸外包业的升级。像建筑工人这种与实物打交道的工作，显然不适合远程办公，但新兴技术可扭转这一局面。通过虚拟现实技术，体验者可对虚拟环境中的物体进行操作、相互影响并获得身临其境的感觉，与虚拟世界融为一体。该技术已开始应用于建筑领域，可让建筑从业者实现“远程办公”。
此外，有证据表明，疫情正在推动企业对新兴技术的投资。根据一项针对美国专利申请的研究，与视频会议、远程办公等与新兴技术相关的技术专利申请，在2020年1月至9月期间翻了一番。其他研究发现，离岸外包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可能不同于以往的“离岸外包热”。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是，疫情正在加速美国企业对数字通信软件的采用。然而，由新兴技术发展而产生的新职业是否与企业生产力存在不同的关系，是否与有其他职业存在互补性，仍有待观察。
此外，新兴技术还可使一些行业减少面对面接触，例如出租车行业。从理论上来讲，出租车公司除了需要购买车辆以外，也需要招募司机。但是，新兴技术正在逐步改变这种现状。目前，有几家美国出租车公司在旧金山、凤凰城等地提供无人驾驶出租车服务。如果按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未来出租车公司的运营将完全依赖于数据处理服务。处理、分析和存储无人驾驶出租车的数据，均可通过远程办公实现。该例子凸显了自动化与离岸外包的密切关系。可以预计，未来所有面对面接触的工作均将被人工智能机器人全面取代。2022年，一项针对瑞典经济的研究发现，企业对人工智能技术依赖程度越高，就越有可能将工作岗位转移至低收入国家。对人工智能技术的过度依赖与就业呈负相关，会导致更多的信息技术、管理、研发和其他业务走向离岸外包道路。甚至有研究发现，自动化技术的高速发展会诱发资本外逃。
综上所述，随着经济的日益自动化，经济将日益离岸外包化，这意味着从事传统职业的人将面临更大的失业风险，城市经济结构也将面临重组。美国旧金山近一半的上市公司已经完全转为远程办公，不出几年，这一趋势将扩大至全美。虽然这会加剧美国的经济空心化，但也存在积极的一面，例如写字楼被改造成生命科学实验室。新职业将随着离岸外包业的扩大而产生。
从传统经济模式到离岸外包经济模式的转变绝非易事。虽然美国的贸易调整援助制度（旨在向因贸易自由化或经济全球化不利影响而导致失业的劳动者或企业提供政府援助）可用于缓解离岸外包对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冲击，但其有效性仍存疑，需要更多的研究来评估。
此外，离岸外包还存在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例如，未来应更多地着眼于劳动力技能的提升、劳动力技能结构的调整、如何让劳动力在离岸外包市场中更具有竞争力，以及离岸外包对区域经济的影响（税收、公共交通服务、企业）。
然而，开展相关研究的关键障碍是离岸外包业与国际贸易业不同，难以被监控。例如，在国际贸易业中，企业进口商品时必须向海关报备商品产地、商品编码和购买时间，而在离岸外包业中，企业可无须遵循上述规定便可开展离岸外包业务。因此，要想阐明离岸外包对劳动力市场的利弊，就必须重视收集有关离岸外包业的交易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