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诗选

2017-11-01 废名星期一诗社

废名（1901-1967），原名冯文炳，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家之一，曾为语丝社成员，师从周作人，在文学史上被视为“京派文学”的鼻祖。1925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是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其后，相继创作有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传》（1932年）、《桥》（1926-1937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1947年）（后两部都未完成）以及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若干，且后三者皆有极高的造诣。废名的小说以“散文化”闻名，将六朝文、唐诗、宋词以及现代派等观念熔于一炉，并加以实践，文辞简约幽深，兼具平淡朴讷和生辣奇僻之美。

第一辑1922——1930

冬夜

好像我的父亲喊我小名的声音，却再也没听见什么了！

我时记起那天在市场上遇着的那赤脚的女孩子：

雨后的街道，泥泞中踏开了容得一个人走过的路。

我挈起衣服从这边低着走去。

不觉迎面撞着一个小孩子。

无意中我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谁让谁呢？”

雨后的街道，泥泞中没有一个足迹。

我挈起衣服从这边低头走去。

走到前面横着水荡的地方，不觉停了脚步，打量怎样过去。

忽然两个在荡旁游戏的赤脚的孩子叫道：“先生！这边跳！”

我果然依着他们的话平安的跳过去了。

七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沿着北河沿的杨柳树往前走。

河那边杨柳树下，一个美丽的小姑娘扶着书包同我一样的方向往前走。

起初她走在我前，我快一点步子赶上了，两个人差不多成一条直线。

她往天上一睄，我也往天上一睄，原来杨柳缝里衬出半轮月亮。

月亮好像也爱那小姑娘，带笑的向着我们朝后退。

不觉间前面到了一座桥，我更快一点步子，打算到那边去捱近她。— —

有一回偶然遇见被处死刑的强盗上杀场，心里也凉爽：

“这你所高临的下界原来是一个好看的绿林！”

在我的门口有一个折断了腿破布包着膝头沿门讨饭者。

我愿普天下人都这样跪在“生”之前，

看他怎样好意思1

今天因为别的事情翻开旧稿，一翻翻出了这几首诗，一看日子都是四年前一天写的，我是完全忘记的了。

我自己是不能做诗的，偶尔做出一首诗来，因而想说几句话。这首诗，来得极快，而是夜半苦吟成，自己很是爱惜。我相信牠是一首新诗。中国的新诗，如果要别于别的一切而能独立成军，我想这样的一种自由的歌唱，是的。原来牠有牠的气候呵，自然与散文不同。然而我只有这一回。这决不是自己想夸口，有什么可夸的呢？生命的偶尔的冲击。自己简直想不发表，讲闲话则简直是对不起自己呵。做诗的人（这是说新诗，从来的旧诗人似乎又不同，那简直不别于散文的）实在要看他过的一种生活，这是无可如何的，我因为自己知道是非诗人，所以向来就不妄想做诗。其次，做诗也还是运用文字，首先当然要学会作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呵，古之诗人似乎都有这副本领，所谓“得失寸心知”也。这当然又不是截然的两件事，每每是互相生长，到得成功，自然有一个从心所欲不逾乱世。对于文字的运用懂得辛苦的人，每每悟得体裁，各样体裁各有其长短，而当初的创造者们我们真可以佩服他，他找得了他的范围，就在这里发展，避其不及，用其所长，结果只成就了他的长处了，成为一时代的创作，所以中国文学史上有词做得极古怪，决不是以前的诗之所有，而其人也曾做诗，待现在我们看来，显有高下之别，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的，——这一说真不晓得什么东西了，然而我是关心于中国的新诗，巴不得牠一下得到了牠的真正领土，牠要是完全是创造的，要有牠的体裁，牠的文字，文学史上的事实可以证古人多不“旧”，而我们每每是旧的了，弄得牛头不对马嘴，一座荒货摊。糟踏了新诗这颗好种子且不说，看着古人一代一代的创造的成绩，我们真好自己是奴才哩。或者这个奴才站在西方圣人之前。然而最要紧的自然还是生命，生命的洪水自然会冲破一切，而水也自然要流成河流。我因为不能做诗，而真真的是爱牠，不由自己的乱说一阵，实在没有说得好。如果是我一时发了狂，那不久我也一定知道，天下诗人幸莫怪我。三月五日

译诗

太戈尔原作

"Whatlanguageisthine,Osea?"

"Thelanguageofeternalquestion."

"Whatlanguageisthyanswer,Osky?"

"Thelanguageofeternalsilence."

我于今年三月成诗集曰《天马》，计诗八十余首，姑分三辑，内除第一辑末二首与第二辑第一首系去年旧作，其余俱是一时之所成；今年五月成《镜》，计诗四十首。现在因方便之故，将此两集合而刊之，唯《天马》较原来删去了几首，所删的有几首是第三辑里的散文诗，以不并在这里为好。方其成功《天马》时，曾作一序略略述及我对于新诗的意见，余之友人多见及之，兹则弃之，我想那意见或者是对的，然而我偶而而作诗，何曾立意到什么讲坛上去，那实在是一时高兴而写了几句枝叶话罢了。及其写完《镜》，我更觉得我尚有“志”可言似的，那个志其实就庶几乎无言之志。今日别无话要说，只是勉强这样的想，惟人类有纪念之事，所以茫茫大块，生者不忘死，尚凭一坏之土去想像，其平生无一面缘者直为过路之人而已，是曰坟；艺术则又给不相识者以一点认识，所谓旦暮遇之，斯道不废，下余不可以已者殆没有。中华民国二十年十月十七日，废名记

[题注（王风）]附于致胡适书信后，据原件，信末署“废名上，十五日夜十一时”。按，该函附言：“先生说为石民君寄点款去，不知已寄出否，此人大有在上海滩上作枯鱼之呼喊。”查石民1928年北京大学毕业后入上海北新书局，1933年9月离开上海任教武汉大学，故本诗当成于此数年中。又石民1930年肺疾复发，1931年与北新老板李小峰交恶而失业，其后依然贫病，则都是需要钱的。再有废名函云：“今夜睡前偶成一首诗，这种诗想是先生所喜欢，大概还是‘尝试集’派，寄呈一览。”所谓“‘尝试集’派”云云，表明其诗歌观念已经成形，且诗风颇异于1931年的大量作品，是而倾向系年于1932年至19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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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北平初冬大雪后夜半作。是日鹤西回保定。

又记起去年冬夜里地席上看见一只小耗子走路，

超越自我

孜孜以求

继承突破颠覆重构

个性先锋自由开放

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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