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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大地上无端端奔走的众人若明若灭

2016-04-10 孟浪 星期一诗社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旧军队拖着革命的步伐
或许也打这里走过
或许落伍的游兵散勇
远远绕开还在幸福的家庭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安于另外的道路两侧
心室以外的悬铃木把兴衰重覆
没有人看懂落叶之堕落
摇身一变又没有人看懂
那堕落后的种种情操
旧军队一律在远方的墓中。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太勉强了就好像没有尽头
撤退的号声冲进了落日深处
谁听得懂?真是我的哭声
让破烂战斗服里的身子打颤
让大眼睛一样黑的枪口一阵阵剧痛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过桥的鱼


过惯了放荡生活
这尾鱼更喜欢从桥上慢吞吞游过。
从此岸到达彼岸

我们低头就看到桥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闪闪发亮的颤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这尾鱼一起通过桥面
我们是正经人。
去办些正经事
从此岸去向彼岸

桥的阴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动着
桥上已空无一人
我们落在了这尾鱼的后头
看他正优美地游进深土


 

 

冬天


诗指向诗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过空地
在这座城市消失。铜像
我无法插足
诗指向内心
四壁雪白
这间空房子里可以住人

相反。我们还是一起穿过
这片空地穿过
这座城市穿过
诗本身

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住下
升火,脱掉外衣
甚至内衣
露出我们本身。面对诗
或背离诗


 

 

村里光膀子的男人


在洪峰即将到来之际
捣衣声密如骤雨

而我们光着膀子,手
渴望着

曾在孵满青色卵石的河床上晾晒粗布衣裳
曾在粗布衣裳襟边绣一对凤凰鸟

逃过这永劫!

而我们光着脖子,手
垂死

当洪峰到来之际
捣衣女子浮现,袒露腰肢
披纷秀发
是浴神正向远山徐步而去

洪峰正亲近我们


 

 

在这条路上我用过一个成语


情有所钟
你一直徒步而行。这条路

也结实
拐了几拐把你的脚
死死捆住。这条路

又特地走近
我的眼前。我也行走

根本与路无关。但我必须

替你解开
随手把这条路卷成一团
扔远。我

始终与路无关。这条路

也许并不存在
你根本不存在。我的

历史就是空白。明摆着

氧气那些疑团
别人走得太累
正大口大口呼吸。路

有所终!路对我有把我排除在外的最终目的


 

 

面对我的手


忘在桌上的手
还在那部书上
还在历史中
还在磨那把巴古人的剑。

忘在那部书上的手
是我的手
忘在历史中的手
只能是我的手
忘在磨亮古人之剑的时辰里。

我从此不再回到桌前
面对我的手。

它,单独地
把书合上
一段历史已经结束
剑刃滴下那洁净的、有力的水珠。

 


抽屉中的回声


我也在丛林深处
被母兽的母性所感动
我也曾试图抱走幼兽
来到人群中间
我也奋力驱赶着兽群
向一座城池迁徙
我也充满兽性
伏在一张书桌前酣睡
在我的梦中
我仍在丛林深处
母兽拥着幼兽向后退去
把一座城池腾出
人群奔逃着
长发起伏着披在身后
我醒来就一声长啸
抽屉中的回声沉闷


 

 

靶心


飞鸟被冻结在空中
我用手指敲了一敲。

不变的仇恨
使我身边的人有了笑容
冰层很厚
透出人的热情。

水面脚印清晰
弃船而去的我早已被船浸透。

这片濒死的林子里
我被落叶砸伤。

斧子离开人的手
继续把我当作大树来砍。

飞鸟的伤口在飞。鲜血
至今没有落到地面


 

 

诗人.


他是这个时代最初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梦中的喊不出声。
他喊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声。
他哭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声音。


 

 

你所目击的脱险


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几乎不可动摇
我连再迈出半步也难
信仰的敌人从四周包围过来
偏偏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敌人的呼吸已喷到我的脸上
信仰不可动摇
我升了起来,纹丝不动
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偏偏你瞪大眼睛
要观察它的变化:
信仰的敌人
头,撞到了一起
陷入更深的黑暗

偏偏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大地上无端端奔走的众人若明若灭。


 

 

总的想法


学会在方法上失败,流
高尚的泪水

在我拒绝接受的概念的核心里
森林泛滥

这是远景
我生命中最弱小的考虑

我旅行般地逃避
在总的想法上休息了片刻

海洋愉快地面向我
我是怎样的一颗咸的泪珠


 

 

从五月奔向六月



尘埃也在砸向我
请让我传给大地一阵疼痛。


 


我在寻找,哪里有
伟大的休息
它的地点,在涌动。


 


哪怕轻薄的夏天到了
对每个人来说
我们每天都在自己身上装卸衣裳
故意把自己打扮得沉重?


 


留给世界的那些 41 36880 41 15266 0 0 2159 0 0:00:17 0:00:07 0:00:10 3378 41 36880 41 15266 0 0 1899 0 0:00:19 0:00:08 0:00:11 2970 41 36880 41 15266 0 0 1689 0 0:00:21 0:00:09 0:00:12 2971歧路
世界自己不会去走。

世界留给人去走
去远方从事整座整座迷宫的攫取。


 


走在世界上
才发现这世界多像一阵倒退的风
在我身上的那一点点进取心
难道比这世界还要落后?

走在世界上
才发现自己走在风中
一阵倒退的风把个人卷了个干净
在我身上的那一点点进取心
让我在风中铺下一张向天的凉席。


 


世界席卷而去!


连尘埃也在离开我
让我、让我释放大地持久的疼痛。


 

 

世界工程



遁入黑暗,我们才用力铲太阳上的锈
雨水落到地上,才改变了天空
带云彩的脸,终于转向我不忍看到的那一面
手上阴沉的工具呵,心中发亮的愿望


 


在光明中坚持,绿邮筒
一天天,被投入了多少阴谋

在光明中坚持呵,绿邮筒
身体里的黑暗,让它向阴谋张口

绿邮筒,铸铁的春天
在阴谋之外,也有朴素的欢乐飞走


 


刑,又加重了,画家的病更不轻
就这样一个人,用他细长的四肢捆绑大地

但温柔也加重了、那勾魂的一笔
那幅画中的大地,人迹更重
就这样一个人,用他有限的四肢缠绕大地


 


我的膝盖,那历史发生磨损的地方
我这双书生的膝盖呵
也是那历史发生转折的地方

站起来,继续,我的旅行
继续,那历史因我而奔走的完美过程


 


劈面而来的,雪崩似的生活
把你和我埋葬

你和我在空气里就说了
那么,请谁也不要发现我们
请让〞永恒〞紧紧把我们围困

你和我,随着解冻,春洪
一触即发,一触,即溃


 

 

无名牧人独自无名


已无尽头的草原上
洁白的羊群在自行寻找出路
有一种愿望可能是奔入白云。

一个无名牧人
记得他自己来时的入口
天穹下的青草一株
被踏倒。

草根的水份
他一口咬紧
草原上已无其它可亲近的生命。

羊群像水份一样蒸发、消失
草原上来了一队可疑的人
皮帽、皮袄、皮裤、皮靴
浑身发黑。
  
无名牧人把他自己的名字咽了下去。


 

 

死亡进行曲



中弹的士兵倒下
伤口继续冲锋。

最后连伤口也倒下了
但鲜血在奔涌。


 


骑兵挥舞着一匹骏马。

就是这个突然杀到的骑兵
他的两条腿留在了手术台上——

呵,骑兵变成了一匹骏马。


 


如果古老的枪支还在悲伤
那么,野性的火药整个儿湿透了。

如果古老的枪支也含着哀怨
那么,她正对准那些辉煌的脸
逐个把他们毁灭。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队伍们,你们跟上我呵!


 


任何人的死亡
都挡不住我的死亡。

所以我是踏着尸体前进的。


 


中弹的士兵倒下
我是其中坚持站着的一个!


 

7
死亡,留下了
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太阳呵
你的鲜血往哪儿奔涌?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谓黎明。

光捅下来的地方
是天
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

词语,词语
地平线上,谁的嘴唇在升起。


 


幸福的花粉耽于旅行
还是耽于定居,甜蜜的生活呵
它自己却毫无知觉。

刀尖上沾着的花粉
真的可能被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幸福,不可能太多
比如你也被派到了一份。

切开花儿那幻想的根茎
一把少年的裁纸刀要去殖民。


 


黑夜在一处秘密地点折磨太阳
太阳发出的声声惨叫
第二天一早你才能听到。

我这意外的闯入者
竟也摸到了太阳滚烫的额头
垂死的一刻
我用十万只雄鸡把世界救醒──

连朝霞也是陈腐的
连黎明对肮脏的人类也无新意。


 


但是,天穹顶部那颗高贵的头颅呵
地平线上,谁美丽的肩颈在升起!


 

 

往事



远离人群,我去探望
被秋天的劲风吹瘦的诗人.
远离人群,我去拣拾
被秋天的劲风打落的果实

在劲风里,我缓慢地转身:
呵,是一个我,疯狂地生长


 


死亡,垂直地下降
带我驶进节日的快车
在水平方向绕道而行
它们在这里形成不可能的十字
我在这里失去信仰

当转弯时,我有一个倾向
身不由己地放弃正直
──死亡,垂直地下降


 

3
被发现的〞事物〞,在诗人.中间盛传
像一只无法搬动的蚂蚁
被铸入蓝天之下的监狱
我在囚室里深情地观察,传诵

一块来自北极的冰,还在向南滑去
一个生根在中国的我,不断地溶化
你们为我流着泪,为我去了教堂
我被掩埋了,被彻底遗忘了
多好呵,诗人.手中攥着一把天上的沃土


 


夜深人静的时候,哨兵把心跳放了过去
前面的小村庄,埋着头盖骨、泉水和海图
从婴儿的尸体中开来的军队,向现实逼近
我在谁的队伍里?月亮刚刚打我额前擦过

哨兵在大叫:夜深人静!夜深人静!


 

 

医学院之岸


被风吹拂
这一天,大海是无用的灰烬。

灰烬上升起拯救
还是又一次毁灭的烟
──唯一的建筑,渐渐消散

又是风的吹拂
大海翻作互相遮蔽的脂肪
色泽空前晦暗:

燃烧陡然让巨大的〞泪滴〞离开
这一天,建筑师视线模糊
他的小火轮拖着他的肉体……

被风吹拂
痛苦在家里藏有厚厚的总图。


 

 

战前教育1996


愤怒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马老师独自奔跑。

他们的脸上涂满甜蜜
步兵操典也不再成为必要--
反动,军校的反动令他们快乐:

〞历史别转身,露出古籍
不是臀部,不是。〞

看哪,连历史的火车头也有遮羞布
马老师独自奔跑。

羞耻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现在,他们的脸是巨大的蜂巢。

马老师蒙面,独自奔跑
马老师放心,独自奔跑。


 

 

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时间就是解放我们的那人!
他向着我们奔来
分给我们一些金表
一些,腕上的禁锢
一些,怀中秘密的秩序

我们是否接受了时间?
我回答了:是的
但我不接受那只金表
掉在地上的金表,碎了
像一团小小的泥块

金表,滴滴答答地走着
全不是时间!
你们怀着被解放的兴奋
在金表上目送时间的离去

我是否接受了时间?
我回答了:是的
他一直奔进了我的心里
我和他一齐,向解放奔去

时间已把金表散尽!
你们指着我的背影:那人
挥金如土,那人
已把我们抛弃

我回答了:是的
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


 

 

黑夜的遭遇

 

我们也扑向黑夜
万家灯火被迷途青年一声轻轻的叹息吹灭。

这是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身上只带着一份这个国家的地图
双双摸索着路边的灯柱

有没有光?
我们甚至什么也看不见
一下子扑进了黑夜。

一对迷途青年
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离路灯远远的
离路远远的
可能在这个国家的地图前分手。

但我们可能看到
他们就在这个国家的地图上相亲相爱。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纽扣

 

错误地做了世界的一粒纽扣
世界光着身子找不到它的制服
我们找不到扣眼

留下的只是针脚
布满剪裁得漂漂亮亮的土地
整匹整匹的高档衣料正在行走
我们没有留下足迹

闪现灵魂火花的地方全部虚焊
光着身子肩披威武的甲胄
让缝衣针拔地而起

有机会我们趁机倒下一具
很具体的尸体
一粒纽扣落地无声


 

 

怀抱中的祖国

 

怀抱中的祖国已经遥远
我的身子甚至随着她飞了出去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死去
或活着
让我感到她的体温和气息
感到希望
也远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像一个孩子
仍要经受许多苦难
许多幸福
我要去运

把雷声运过来
把雨点运过来
把祖国留在洁白的云端

但祖国仍要在我的怀中
一刻也不离去
像一个孩子
太需要关心

呵,怀抱中的祖国离我那么近
我的身子飘摇在暴风雨里
坚定在狂跳的心里


 

 

从四月奔向五月


1

拦住温柔的热血
拦住生命中受惊的烈马
还有不可遏止的疯狂草原。

我捂住疼痛的心口
捂住看不见的巨大伤口
慨叹我退化了的奔走的能力。


 

2

我最后的步子
也还瞒不过这痛楚中的土地。

我最后的步子
失去了想象
就走在干巴巴的大路上。

从我们的手心里奔出了烈马。


 

3

一棵纸烟神圣地燃着
也要到达终极。

我寻找结束,漫长的结束
回也回不来的结束。

生命中的烈马消失在我疲倦的走动之中。

 


冬季随笔

 

1

因我的呐喊而嘶哑的天空
雷声是无人能听到了。

因天空的呐喊而嘶哑的我
呼吸是越来越轻了。

谁来接着喊?

天空中只有鸟儿振翅划出的痕迹
只有鸟儿的呜咽
被我背过脸去吞下。


 

2

雪直接落到了尘土上
尘土直接落到心上
我的心啊,直接落到了
你不相信会到的地方。


 

3

和平的、宁静的大雪
正在把枪械里的铁融化
一支军队整齐地进入墓地获得永生。

和平的、宁静的大雪
使你一点儿也看不见天上
还有我,在呐喊。

我的心逐个敲打着
无辜死者的墓碑
我的心呵,要让整座墓园或世界醒来。


 

4

我的嗓子嘶哑了
天空在接着喊。

雷声是天空的鼾声
让它也好好地睡吧。

但雷声是天空的鼾声
但天空不知疲倦:

泼下来吧,整个冬天
那天上的呐喊化作鸦群的大雪!

 


教育诗篇

 

猛虎在经历她的诞生:
幼兽啊,你在我怀中的柔情
因短暂而变得珍贵。

猎手在经历他的诞生:
我来到世界睁开的第一眼
不是瞄准。

猛虎的第一声哭
比想象中的还真
猎手的第一声哭
我自己也曾经发出:

幼兽啊,让我和你一起长大
然后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猛虎随那绝美的兽性永无踪迹
猎手,如果是我
就被野蛮的人性葬在不朽之中。

 


大地的概念


虚无,像宝石一样镶嵌
在另一颗更贵重的宝石里
——人们的心呵
原本不该放置在这厚厚的黑丝绒之上

空军,一步步,在练习地上的行走
啊,我并未放弃对你们的要求
我并未让你们重新戴起头盔:下矿

黑暗的大地深处
人们的肺叶,如同一只只巨大的蝙蝠
在体内扇动着翅膀
虚无!我倒抽一口冷气
和空军一起朝蓝天胡乱放枪

但是,人们的心呵
原本不该放置在这厚厚的黑丝绒之上


 

 

如此简单

 

一个气泡巨大
从我这里望出去
仿佛已经触到太阳。

它没有破灭
对面的人群对我说
它像从未见过的飞艇。

空心,透明
全人类在里面居住
那是一个狂想在游弋。

一个气泡巨大
是我把它升起
而且永不破灭
直到你们什么也看不见。


 

 

衰老之歌


诗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我正在途中,渐渐变老
渐渐成为你们心中的远景。

我走得慢,更有人在前方焦急
有人用他们的大手折断道路
我决心到达的地方仍然遥远
诗就从来在那里等待火焰逼近。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间,不见绿意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外,决心到达
迷途的森林,燃烧的森林
三十岁,我正遇到一阵更猛烈的衰老。

但诗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但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诗人.嘴里的玫瑰

 

我说不出大多的玫瑰
甚至一朵玫瑰

那花儿打击我
让我一步步接近钢铁

更因为在锻造中
我说不出痛苦

一点点儿痛苦
把我整个儿埋没

海水的压力,盐的压力
我找不到自己的嘴唇、舌头

我听凭自己说着
太多的玫瑰开不出一朵玫瑰

钢铁厂被我轻轻打开
我也坐在钢水前流泪

我也坐在大海面前
说不出海面上漂着的钢铁

钢铁内部汹涌的玫瑰
我报出了她的名字

 

 

在了望塔的高处


人类的旗帜来自布匹
尽可能地飘展,尽可能地收起!

整个机场开始慢慢滑行
它,也有起飞的时刻,不可遏止!

止不住的我
在了望塔的高处,把额前的头发抬上去
梳理纷乱的航线;在了望塔的高处
观察人类纷乱的足迹:

空中的一步步
找不到下落!

整个机场,在空中,倾泻着
旗帜和布匹,倾泻着
人类的裹足不前!

在了望塔的高处,仍有我
像方尖碑的那里,仍有我
活看,尽可能地飘展
尽可能地收起

日志;羞辱;病历;荣誉!


 

 

向诗人.致敬

 

蓝墨水,也让我蓝
让我蓝过大海
让所有的人都来到大海边
寻找生命的源泉
或者就是生命的航船。

黑墨水,也让我黑
让我黑过长夜
让所有的人都堵在长夜的尽头
等着读到我写下的诗篇
那无尽的生命航迹。

红墨水,也让我红
让我红过鲜血
在大海中的,在长夜里的
在所有的人面前流淌的--

让所有的人摘下他的笔帽吧!


 

 

简单的悲歌 


为丰收准备打谷场吧
为打谷场准备农夫吧
为农夫准备土地吧
为土地准备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为丰收多准备些喜悦吧
为打谷场多准备些喧闹吧
为农夫多准备些汗珠和笑容吧
为土地多准备些播种、耕耘和收获吧!

但是,为丰收准备掠夺吧
但是,为打谷场准备空旷吧
但是,为农夫准备牺牲吧
但是,为土地准备荒凉吧!

但是,播种的时节农夫冒烟了啊
耕耘的时节燃烧了啊
收获的时节农夫变成灰烬了啊! 


 

 

更骄傲的心


更骄傲的心更热烈地跳动
简单!有力!

在乡村大道的泥泞中睁开一双眼
或者直接在人类的石油中
睁开。

在路面的沥青中
看到小资产阶级的早晨
的复杂
的脚印。

看到无家可归者方向坚定
看到
家大放光明
烛台上的火焰热烈地跳动。

更骄傲的心更高
谁也看不到。  


 

 

戏剧场景


一生先知先觉在电话上渡过
但他并没看清任何一张对方的脸
那一颗颗心更深,回声至今尚未传来
(他倾吐,倾吐出未来)

一生不知不觉在电话线上渡过
电话线上的鸟儿知晓,所以纷纷走避
电话线里的电也明白,却送得更欢
(他倾吐,倾吐出未来)

哦,电话,消费着这时代中一人的一生
电话线落下,裸露的线头竟裸露狰狞
而腼腆的又一代齐刷刷骑上了话筒
(但他只是倾吐,只是倾吐出未来)

1999.9.8

 


 

无题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橡皮轻轻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云。

一个孩子在天上
像趴在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图画纸上。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铅笔淡淡描出无数个孩子的样子。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的痛苦,他的欢乐,他的蔚蓝,无边无际。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还决定,他的一生
必须在此守望橡皮的残碑,铅笔的幼林。

哦,教员们在降临——
一个孩子在天上用双手紧紧按住永恒:
一个错误的词。

2000.6.4


 

孟浪,本名孟俊良,1961年生于上海吴淞。20世纪80年代“海上诗派”代表人物。1992年获首届现代汉诗奖。1995年应布朗大学之邀赴美国,任驻校作家。曾出版有多本诗集,创造性地展现了语言本身的精美,拓展了现代诗歌创作的意境空间;其饱满的、富于激情的天才与广袤、深沉的故土融为一体,为解读现代诗歌提供了一个独特而又灿烂的范本。现居波士顿及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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