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二的时候,有过这心思么:千帆过尽,心中有舵便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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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与心舟


物竞天择似乎是种本能。大约一两年前,妈跟我说她收到本科学生的邮件,倾诉心中的迷茫和痛苦。其中有一句大概是“只要我努力,就一定会把他们远远抛在后面……”我大骇。上大学不久的人,刚经历过高考的枪林弹雨——何况考上的是“211”——刚在大浪淘沙中幸存下来,身上的硝烟味儿还未散尽,这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浓烈。如今坐在高二教室里,嗅着空气中还处在若有若无阶段的铁腥气,我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四十。校园里幽幽的橙黄灯光木然呆滞地悬在半空,全然忘了用以与地面相连的黢黑灯杆的存在。白天五彩斑斓、背后各自有着不菲价格的山地车歪七扭八地横在生锈的车棚里,夜色瓢泼,将它们浸染成别无二致的灰暗,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废弃言语。在教室里肆虐的苍白灯光一出楼门就变得笨重迟缓,强憋着一口气迸出仅剩的灰白余辉,怎样也够不到远处黑洞洞的孔子像的背影。不晓得用灯的黄狗灵巧地越过影影幢幢的灌木,穿梭在孔子的布履和凋谢的紫薇之间;楼头上传来课间学生们汗津津的吵嚷声,连绵成完整的一片噪音。风来徐缓,抚弄空枝,又索然无味地刮走。我抬起头,天上无星无月。

 

沃尔什说灵魂的目的就是认识自身,所以人生来求知,而且下意识地要去经验各种各样的事情。这句话有一个近在眼前的佐证。我这样想着,将目光投向喧嚷的教学楼。正在渐渐健全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力图证实自己和他人、和身边的世界不同。如果大家都是黑暗,自己就要成为光;如果大家都是光,自己就要拥有与众不同的色彩,最好还是最漂亮无瑕的那一种。自己是特别的,是无可替代的,某种程度上唯一的——拥有别人不会的技能,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事情,乃至做对了同学不会的习题,在口语课上给出了独特的见解……如果遇见相似的对手,无论哪种,就会去寻找自己和他不同的地方,哪怕只是同一种技能自己学得比较早呢——否则就会不安,羡艳,自怨,挫败,甚至嫉妒。“认识自身”这件事,从自己看不见的“自己内部”寻求实在没什么头绪,所以我们选择和可见的其他人去比。每时每刻,每一件事。校园逻辑就是,要卓越,要无懈可击,要比多数人优秀,否则就会失去“自己”,就会被淘汰,因为世界不需要失败者。一切仿佛本来就是这样。真是如此吗?

 

我们总在向外界寻求自己的价值,意义,和“自己”这一个体的绝对存在感。而且越是优秀的人越是想要处处优越,即使这种想法往往不现实,还掺杂着蔑视他人的成分。从小我们就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然而何谓人上人?每个人生来就是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小千世界,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上等呢?是什么在我们耳边无休止地低声暗示,去战斗吧,成为强者和赢家,否则就是惫懒是弱者是放弃者,就要坠入黑夜中本相不明的深渊?强者的世界有美丽的景色有洁白的衣领有永久的笑容和爱有一切你想要的,只要你——打赢这场把青春铸进乌铁的仗。我们学习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并自信地将它解读为“强者生存”。殊不知食物链顶端的猛虎失去了底端的野草,也可能集体一命呜呼。作为特别——权且有那么点儿特别——的动物,我们人类拥有复杂的情感和文明来教导我们摆脱蛮荒,再发展出更先进的文明教导我们用蛮荒兽类祖先的法则去生存。而情感的存在,似乎还使我们的比斗中多了一条——怜悯在某方面做得不如自己的人,施以慈悲之心,并从中充分汲取到自己的信心和德行饱足感。

 

听起来很荒谬,但我们中的很多人的确坚信着诸如此类的道理。社交网络上各路激情澎湃的沸水煮鸡汤告诉我们,不逼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多优秀,你的潜能据某个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的学者说只开发了百分之一,你要坚定,找出自己和旁人的差距并将其踏平,这个社会不需要不能创造价值的人;校训告诉我们要卓越高效,考前多少多少天的誓师大会上口号喊得地动山摇,堪比秦王扫六合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数万大军。我们中的一些人从小被父母教训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另一些人则因为有比他们更加高明温柔的父母而洋洋自得,有意无意地向这些人派发自己经历的家教圣经,至少是莫名的同情……不能浪费时间,你度过的每一分一秒,都有和你同一竞技场的家伙学着比你更厉害的技能,赢取更多的资源和机会,假若你停下来,疑惑地思考,我在比什么?我的敌人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多数人会告诉你,不要想得太多,这样做对你是好的,知道就行了,快点冲吧,不然就来不及了。于是大家放弃思考,继续在百亿大军中争夺着“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一定很好”的东西。有力的佐证就是,在许许多多“心有迷茫”的大学生中,十个几乎有九个是在不解“我为什么要努力”或“为什么活着”,剩下一个认为自己打胜了高考这一仗,万事大吉地坐在网吧打游戏。

 

努力本身是高尚的,进取也是。这一点古往今来每一个叫得出名的伟人都可以成为论据。但这个“为什么努力”并不是无意义的问题,甚至是攀登与厮杀的一线之界。我不想批判什么,只是身处明明暗暗涌动着的、人与人之间无休止的比斗之中,不愿自己迷失了方向。我来到这个数亿年始终如斯美丽的世界,打开了它的门扉,是为了经验它、欣赏它、成为它的一份子;一个声音却高叫着,拿起长矛啊,你的角斗赛场已经点亮!但纵使我拿起武器向门那边走去,也会用衣衫裹紧它的尖刃,免于盲目地四处挥舞。因为我不想忘记,自己是谁,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纵然这世间褒我,颂我,扬我,我只是我;纵然这世间轻我,谩我,侮我,我亦只是我。千帆过尽,心中有舵便是船。

 

如你所见,我也不过是我而已。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五日

时青开一中夜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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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众号秉承一贯的传统文化传习、社会自助互助、人文关怀、危难援助等宗旨,倡导基于人间温情、友爱的日常性自发、自愿、自主的学习交流、人际关爱等自助与互助之风习。

本公共号五项原则——

一、中国为家园,人类为本源,宇宙为根源;

二、关注人、社会和大自然,崇尚天人合一;

三、支持理想人生,倡德才兼备、质朴无华;

四、居仁由义,乐善不倦,溯游儒释道之源;

五、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赤诚弘毅化忧患。

微信号:zixue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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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四十。校园里幽幽的橙黄灯光木然呆滞地悬在半空,全然忘了用以与地面相连的黢黑灯杆的存在。白天五彩斑斓、背后各自有着不菲价格的山地车歪七扭八地横在生锈的车棚里,夜色瓢泼,将它们浸染成别无二致的灰暗,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废弃言语。在教室里肆虐的苍白灯光一出楼门就变得笨重迟缓,强憋着一口气迸出仅剩的灰白余辉,怎样也够不到远处黑洞洞的孔子像的背影。不晓得用灯的黄狗灵巧地越过影影幢幢的灌木,穿梭在孔子的布履和凋谢的紫薇之间;楼头上传来课间学生们汗津津的吵嚷声,连绵成完整的一片噪音。风来徐缓,抚弄空枝,又索然无味地刮走。我抬起头,天上无星无月。

     

    沃尔什说灵魂的目的就是认识自身,所以人生来求知,而且下意识地要去经验各种各样的事情。这句话有一个近在眼前的佐证。我这样想着,将目光投向喧嚷的教学楼。正在渐渐健全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力图证实自己和他人、和身边的世界不同。如果大家都是黑暗,自己就要成为光;如果大家都是光,自己就要拥有与众不同的色彩,最好还是最漂亮无瑕的那一种。自己是特别的,是无可替代的,某种程度上唯一的——拥有别人不会的技能,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事情,乃至做对了同学不会的习题,在口语课上给出了独特的见解……如果遇见相似的对手,无论哪种,就会去寻找自己和他不同的地方,哪怕只是同一种技能自己学得比较早呢——否则就会不安,羡艳,自怨,挫败,甚至嫉妒。“认识自身”这件事,从自己看不见的“自己内部”寻求实在没什么头绪,所以我们选择和可见的其他人去比。每时每刻,每一件事。校园逻辑就是,要卓越,要无懈可击,要比多数人优秀,否则就会失去“自己”,就会被淘汰,因为世界不需要失败者。一切仿佛本来就是这样。真是如此吗?

     

    我们总在向外界寻求自己的价值,意义,和“自己”这一个体的绝对存在感。而且越是优秀的人越是想要处处优越,即使这种想法往往不现实,还掺杂着蔑视他人的成分。从小我们就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然而何谓人上人?每个人生来就是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小千世界,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上等呢?是什么在我们耳边无休止地低声暗示,去战斗吧,成为强者和赢家,否则就是惫懒是弱者是放弃者,就要坠入黑夜中本相不明的深渊?强者的世界有美丽的景色有洁白的衣领有永久的笑容和爱有一切你想要的,只要你——打赢这场把青春铸进乌铁的仗。我们学习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并自信地将它解读为“强者生存”。殊不知食物链顶端的猛虎失去了底端的野草,也可能集体一命呜呼。作为特别——权且有那么点儿特别——的动物,我们人类拥有复杂的情感和文明来教导我们摆脱蛮荒,再发展出更先进的文明教导我们用蛮荒兽类祖先的法则去生存。而情感的存在,似乎还使我们的比斗中多了一条——怜悯在某方面做得不如自己的人,施以慈悲之心,并从中充分汲取到自己的信心和德行饱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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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本身是高尚的,进取也是。这一点古往今来每一个叫得出名的伟人都可以成为论据。但这个“为什么努力”并不是无意义的问题,甚至是攀登与厮杀的一线之界。我不想批判什么,只是身处明明暗暗涌动着的、人与人之间无休止的比斗之中,不愿自己迷失了方向。我来到这个数亿年始终如斯美丽的世界,打开了它的门扉,是为了经验它、欣赏它、成为它的一份子;一个声音却高叫着,拿起长矛啊,你的角斗赛场已经点亮!但纵使我拿起武器向门那边走去,也会用衣衫裹紧它的尖刃,免于盲目地四处挥舞。因为我不想忘记,自己是谁,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纵然这世间褒我,颂我,扬我,我只是我;纵然这世间轻我,谩我,侮我,我亦只是我。千帆过尽,心中有舵便是船。

     

    如你所见,我也不过是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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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青开一中夜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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