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上海就有夜总会？太假了”，在弹幕里读懂无知与割裂

我有个小怪癖，写稿时喜欢开着剧集，因为这样效率最高，一心一意安安静静，反而写得更慢。而且是越着急越要开，比如写名人去世的悼文，往往是两三个小时内要交三五千字，我一定要在旁边摆一部平板播放剧集，才能按时完成。这样的一心二用，也不知道到底是毛病还是技能。

写稿时，我会时不时看几眼，但敲键盘绝不会停，耳朵倒是不会放过任何台词。不过这段时间，我有点改变，因为我开始留意以前不曾留意的弹幕了。港剧弹幕里有两类人，一类是老拥趸，相对正常，另一类则在不断贡献奇葩言论。

在一出上世纪90年代的老港剧里，弹幕简直让我叹为观止，我一开始以为是故意搞笑，看多了才发现他们的真诚——

主角们去山顶兜风，望向山下的香港，弹幕里有人说：“原来90年代的香港真的有这么多高楼，这么发达了。”

剧中角色乘坐地铁，弹幕里有人说：“90年代就有地铁了？怎么这么先进？”好在有人纠偏，说北京1971年开通地铁，比香港还早，上海则是1993年。

剧中角色叫了个外卖，弹幕里有人说：“原来香港90年代就有外卖了，好先进。”

剧中角色回忆18年前的事情，开着一辆私家车，有人在弹幕里说：“太假了，倒推18年，是1979年，一个医生怎么可能有私家车？不可能这么有钱！”他们似乎不知道，香港经济于60年代起飞，1979年人均GDP已经达到4569美元，在全世界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37位。

女主角穿着一件GAP卫衣，弹幕里有人说：“90年代就有GAP了？香港能这么潮？”评价穿着的弹幕是最多的，动不动就“怎么90年代就穿得这么时尚了？”

对于70后和80后来说，香港几乎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站。即使再没文化的同龄人，也知道“亚洲四小龙”，知道当年香港的繁荣以及在世界上的金融中心地位。但在如今的弹幕里，你会发现许多人对香港的历史、经济和社会全无了解。

他们不了解的何止香港，更是整个中国。在一出民国题材的老港剧里，主角在大上海街头行走，在夜总会里夜夜笙歌，灯光迷离，台上女明星歌声悠扬。这原本是我们从小就不陌生的场面，就算对民国时的“远东第一名城”毫无了解，起码也看过《上海滩》吧。但有人在弹幕里说：“古代上海就有夜总会？太假了！”

把民国称为“古代”，显然无知，认为民国时的上海没有夜总会，就更是无知。

民国时代的上海，十里洋场不夜天，号称远东第一名城，何止有夜总会？

前几年写过一篇上海滩四大百货的文章，也有人质疑“是真的吗？比我老家90年代还先进？可能吗？”

不但可能，而且是事实。

当年，南京路上的先施、永安、新新和大新，被称作“四大百货”，也是“摩登上海”的最好象征。它们开启了中国百货业的现代化，也带动了商业振兴。

先施在中国商业史上首创开放式柜台、商品明码标价等现代经营方式，是第一家开发票给顾客的公司，顾客可以凭发票退换商品。它首次雇佣女售货员，首创“环球百货”概念。

先施百货的一楼专售日用百货，二楼为服装、绸布柜台，三楼出售珠宝首饰和钟表等贵重商品，四楼是大件家具、地毯和皮箱等，顶层平台建有大型游乐场，这一配置成为日后百货公司的标准范式。

1917年，先施开业那天，是上海市民乃至普通中国人史上第一次体会现代商业带来的消费快感。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购物场所，大楼附设的先施乐园、东亚旅馆和先施理发厅等同日开张，戏曲杂耍魔术无所不有，大酒楼小吃店样样不缺。有人甚至白天在百货公司流连，晚上住在东亚旅馆里，数日不归。

永安是首家采用日光灯管和玻璃橱窗的百货公司，并以发行礼券、代客送货、邀请明星、赠送奖学金等促销手段著称，首创以天桥连通两幢大楼。它在美国、英国各设办事处，与名牌厂商直接建立购销关系，有些商品还专门定制，是上海滩时尚坐标。它还首创时装表演，首创企业生活类杂志《永安月刊》以引导消费。

新新的最大卖点是夏季冷气开放，也是中国第一家装配空调的百货公司。为了宣传，新新还在百货公司五楼设有自行设计、装备的私营广播电台。这是上海第一家由华人创办的广播电台，也是中国第一座民营电台。播音室四面都是玻璃，顾客可以直接观看电台现场，结果成了上海滩著名“景点”之一。

大新公司的大楼历时七年建成，楼高十层，是四大百货之冠，曾获亚洲最佳建筑设计奖。比起新新，它更进一步，成为上海第一家全天开放空调的百货公司。大新的最大创举就是电梯，除四部直梯外，还有两部自动手扶电梯。这两部扶梯不但是上海最早，更是远东最早，还是1949年之前中国仅有的扶梯。

这一噱头吸引了无数人，以至于大新只能采用出售门票的方式限制人流。当然，大新的门票也不是白收的，四角钱的门票可以充当消费抵用券。

1952年，大新改为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上世纪80年代初，上海一百曾为捐款重新开放自动扶梯，乘梯者每人收取2毛钱，依然出现三十年代排队争乘的盛况。许多老上海人回忆起年轻时的上海滩，甚至抚梯痛哭。

员工培训方面，四大百货也是煞费苦心。比如先施首创智育部，教授员工中英文、珠算等，尤其是英文，不但要懂对话，还要会写，以便于开具英文发票。先施还一直有选派优秀售货员去国外读书进修的习惯。

也就是说，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四大百货，确实超过了90年代很多中国人的家乡。甚至可以说，现在许多四五线城市，商业活力也未必比得上百年前的上海。但是，很多人对这样的上海全无认识，甚至不会相信。

又比如前几年流传过一篇文章，标题大意是“民国时代的中国真的连火柴都造不出来吗”，列举了众多民国时期的工业成就，以此反驳“一穷二白”的认知。其实这些原本是常识，但在现实中却变成了稀缺品。

所有的无知与割裂，都与教育有关。坏的教育，会让人离文明、常识与真实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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