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万硕士送外卖？别用谣言贩卖焦虑，也别借机鼓吹“知识无用论”

前段时间，一段硕士求职不成，转行做外卖员的短视频在各大平台热传。视频中“中国有700万外卖小哥，硕士及以上学历占1%”“全国七万硕士在送外卖”等说法，也成了不少自媒体发挥的话题。于是，“中国正在催生一批高学历穷人”“到底我们辜负了文凭，还是文凭辜负了我们”等网络爆文一窝蜂涌出。

有流量就有灵感，一些短视频自媒体借机创作了不少“高学历者找不到工作被迫送外卖”之类的短视频，点击量极高，还赚了不少热泪。

日前，上海辟谣平台就这一数据“打假”。这一数据据说来自2019年8月28日“饿了么”发布的《2019大学生外卖骑手群体洞察》，以及2019年1月17日“美团”研究院发布的《城市新青年：2018外卖骑手就业报告》，但平台记者在两份报告中并未找到类似说法。

其中，饿了么的报告仅关注暑假期间的大学生兼职骑手。许多大学生会选择暑期做兼职，1%的研究生比例也不是从全部骑手中统计出来的，仅是暑期大学生兼职骑手中的研究生比例。报告也提及，这些大学生兼职做骑手，“体验生活”超越“赚生活费”成做骑手最主要的动因。

美团报告的数据来源于美团平台骑手调研问卷，有效回收问卷11.8万，其中1%的人拥有硕士及以上文凭。但在样本有限的情况下，并不能得出“美团骑手中有1%是硕士生”的结论。

至于“中国有700万外卖小哥”的数据也是自媒体东拼西凑而成，官方从未发布过相关数据。

平心而论，“七万硕士送外卖”虽然在数据上站不住脚，但仍引发了许多人的共鸣，这是因为在当下社会，许多大学生乃至硕士博士确实都在从事低门槛工作，活得艰辛、心有不甘。但即使如此，“七万硕士送外卖”仍然是不负责任的谣言，与其他许多类似谣言一样，它贩卖焦虑，利用人们的情绪收割流量。

焦虑本是人类的正常心理反应，无论是人际上的分离还是物质上的失去，还有各种未知与不确定性，都会引发这种情绪。在纷杂喧嚣的现代社会里，“你有压力，我有压力”早已是常态。焦虑引发的危机感有时会转化为动力，有助于人们更加努力和理性。

但在网络时代，焦虑一再被强化，使得个体在外部环境的影响下，即使没有受到威胁，也会产生不必要的焦虑。这种焦虑不但不会转化为动力，反而会让人在无助与慌乱中作出更多错误选择。

比如近年来时常可见的“收入焦虑”，类似“年薪几十万在北上广深活不下去”之类的论调常被社交媒体反复渲染，让原本可以正常工作、依靠正常收入维持正常生活的年轻人充满不安，生怕自己被社会淘汰。“教育焦虑”更是为人父母者难逃的魔咒，“学区房”、“阶层下沉”和“起跑线”等名词被反复强化，“别人家孩子”动不动就五岁一口流利英语、七岁能学高中数学，运动要玩马术击剑，学校只挑世界顶级……这让许多父母低头一看自己孩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没用孩子也没用。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但人生来就是喜欢比较的动物，要不“别人家孩子”也不会成为一代代父母的口头禅。在这个产业和消费模式急速变化的时代，每个人都要面对过往经验的失效甚至坍塌，面对各种新形势新行业新产品新模式，难免会有被淘汰的恐惧感，这些都加剧了比较和焦虑。

所以，“贩卖焦虑”的责任倒也不能全部推给贩卖者，因为有些焦虑确实是客观存在。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焦虑，又谈何“贩卖焦虑”？只不过，如果贩卖焦虑变成一门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生意，那焦虑者就会沦为韭菜。

当下最喜欢贩卖焦虑的，多半是与“未知”有关的行业。比如保险行业喜欢贩卖意外焦虑，养生行业喜欢贩卖健康焦虑。培训机构贩卖阶层焦虑，总是会告诉你别人家孩子都学，你家孩子不学，以后就会被淘汰。知识付费领域喜欢告诉你，如果你不提升自己，在职场上肯定走不下去，让你心甘情愿为各种课程和演讲掏钱。

换言之，贩卖焦虑变成了一门生意，而且据说还是一门市场规模数千亿的生意。公众号与短视频“拼搏”在这条产业链的第一线，制造着一篇篇十万加的爆文，一个个百万加的小视频。他们假扮救世主，炮制着一个个“灵丹妙药”。互联网的传播速度让焦虑蔓延更快，也让营销号得以从工作、家庭、育儿和买房等焦虑中进行各种流量收割。

在这个过程中，焦虑被无限放大，甚至产出许多谣言，背离了焦虑的本质，变成了纯粹的贩卖。它将生活的定义狭义化，对“幸福”、“成功”等名词都进行了固化，让人们产生“不这样就不幸福”、“非如此不算成功”的错误认知。

说回“七万硕士送外卖”，它与一般的贩卖焦虑看似有所不同，但实际上一体两面。我们所熟悉的育儿焦虑、阶层焦虑，本质都是对被淘汰的担忧，担心孩子被淘汰，担心自己在职场上失去竞争力，于是心甘情愿为之买单。“七万硕士送外卖”同样营造着竞争惨烈的世界，告诉你硕士不值钱，你得读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抓住每一个机会，不然就得去送外卖。至于你家孩子，更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不然到时可能连送外卖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谣言的恶劣之处还不止于此，因为它还能引出一种相反的理解，即“读书无用论”——看，读了硕士也只能送外卖，所以为什么要花时间读书呢？

这种论调近年来并不罕见，在大学扩招、就业竞争相对激烈，同时各种“创业故事”层出不穷，“一夜暴富”神话被无限炮制的大背景下，“知识决定命运”甚至被一些人视为老土论调。

但各种权威统计数据显示，知识仍然是最高生产力，教育水平和收入水平、健康水平、预期寿命、心理健康水平、道德水平、社会责任感水平等等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指标都呈无可争议的正相关。在这种情况下，鼓吹读书无用论和反智主义当然是片面的、狭隘的。

有调查显示，随着网民人数的急剧扩大，过半网络话语权掌握在相对低教育程度群体手中。他们出于自身利益与社会认同感，或会极力贬低教育的价值。与此同时，因为知识体系薄弱、见识有限，进而导致分辨能力弱，他们恰恰也是贩卖焦虑者最主要的受众。

这样的“一拍即合”，对教育的极力贬低，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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