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在骂，她冤不冤

最近，郑州社区刘红英书记「火了」。

在新闻发布会上，她因错过女儿18岁成人礼，泪洒当场。

本该是一场道歉会，结果竟成了一场表彰会。

刘书记本意，或许是想动之以情。

然而，网友显然并不买账，纷纷痛批其乱打悲情牌。

更有爆料，这是当地部门的「老套路」。

早在2020年2月15日，当地妇联就宣传过另一个社区副主任因为抗疫错过女儿「成人礼」的事迹。

随着舆论的发酵，网友的愤怒情绪被点燃。

不仅在网上各种议论，还传出各种谣言。

有的扒出「刘红英」名下疑似有数家企业，查到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进行各种骚扰、网暴。

结果，经证实，是同名同姓。

还有的传出一条21秒视频，说「刘书记羊了，撒泼不走」。

如今也被证实是断章取义。

鱼叔始终认为，用这种传谣和网暴的方式进行人身攻击、骚扰、诽谤，是绝对不可取的。

当然，社区工作人员言辞不当，自然是可以批评的。

刘书记的讲话引起众怒，并不是因为她工作没做到位。

而是用打悲情牌的方式给自己立牌坊，刺激到了群众的敏感神经。

后来还公开回应，对群众死不低头，并甩锅领导。

「是上面审核过的，不是我想说什么都说什么。」

在她看来，这或许是在为自己叫屈。

但这种推脱责任的做法，并不能抚平舆论的争议，反而让人觉得又气又好笑。

这也让我想起了70年前一部由黑泽明导演的老电影。

豆瓣评分高达9.2分，被许多人认为是「史上最佳亚洲电影」。

其中，对公务员体制的刻画以及人性的剖析，可谓鞭辟入里。

鱼叔也认为，这绝对是一部不可错过的经典——

《生之欲》

生きる

男主渡边，是政府市民部的一个小科长。

任职30年来，从未请过一天假。

如此劳模，却被下属取了个外号「木乃伊」。

且看他每日的工作，机械而重复。

翻文件、敲章、看表……

一坐上工位，就盼望着下班。

他只是在消磨时间，并不是真正的活着。

但，这样一个「木乃伊」，恰恰又是体制内最重要的一环。

下属需要他。

没了他的印章，所有事都要往后搁。

就连职员想要辞职，没他盖章，也只能干等。

体制更需要他这种人。

电影开场，便是一出「官场现形记」。

某地发现了一个暗渠，恶臭的死水滋生了大量蚊虫。

一群当地妇女来到市政部门，强烈要求将暗渠填埋，并在上面建一座儿童公园。

本是一件棘手的提案，渡边却应对的得心应手。

头也不抬，一句话便吩咐下属甩锅。

「让他们去找土木科」

一场踢皮球大赛，就此开始。

土木科一听是要建公园，立马请她们转去公园科。

公园科问后得知，既然有蚊虫滋生，就要先找卫生部消杀。

排水部、区划管理部、儿童福利部，又相继加入竞争。

彼此推脱，谁也不想出力。

最后，副市长也被迫下场。

他笑面相迎，一面欢迎群众来访，一面鼓吹政府部门改革有方。

为了更好地为广大群众服务，他们特地设立了市民科。

「还请诸位去那里申办」

兜兜转转大半天，皮球又被踢回了市民科。

官员们的敷衍推脱，气得妇女们破口大骂。

而渡边呢，就坐在不远处，无动于衷。

他早已抽空了情绪。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秋与冬夏。

「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一日崩塌。

突如其来的胃癌，让渡边猛然惊醒。

「无论我怎样努力，我只剩半年的寿命。」

更令他绝望的是，回首三十来年，竟想不起一件自己做过的事。

此次患病，反而让他跳出了僵化的思维。

癌症宣判了他的死期，同时也催促他寻找新生。

得知时日不多的渡边，一共发生了三次觉醒。

第一次，是情感的觉醒。

渡边开始回顾一生，眷恋亲情。

他早年丧偶，一直没有再婚，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

变成木乃伊，也是为了胜任工作，赚钱养家。

如今，儿子成家立业，他也该安享晚年。

可是，过去繁杂的工作，让他少有时间与儿子相处。

就连儿子做手术，他也不曾陪同。

父子之间的隔阂，也日益加深。

渡边鼓足勇气，想与儿子促膝长谈。

在门口听到的，却是儿子儿媳的密谋——

要用他的退休金来担保买房。

天伦之乐幻灭。

负气之下，他决定花光自己的积蓄。

但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花钱。

第二次，是欲望的觉醒。

在居酒屋，他遇到了一名作家，一个及时行乐的新青年。

他鼓励渡边重新审视人生，反叛过去的自己。

「享受人生的贪恋，也是美德。」

他们来到酒吧，玩弹子机，醉生梦死。

他们还看了脱衣舞表演。

当女郎裸露出曼妙的身体，渡边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狂叫不止。

但，短暂的激情褪去后，他再度被虚无包裹。

其实，舞池中的年轻人，和体制化的渡边并没有分别。

他们头脑放空，任凭肢体僵硬地扭动。

放纵，终究不是对抗虚无的解。

在浮华的歌舞里，渡边兀自唱起了歌。

这是一首1910年代的日本老歌，叫《凤尾船之歌》。

旋律优美宁静，又流露着时光一去不返的哀伤。

影片这一段拍得相当精彩。

舞池里本是人影摇曳，欢欣热闹。

渡边低沉沙哑的歌声一起，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生命多短暂，少女快去恋爱吧」

大家停下脚步，望向黯然失神的渡边。

原本坐在他腿上的陪酒女，也缓缓离身。

「在红花绽放之前，趁红唇还没褪色

在激情的潮水还没变冷

对于你，今日一去不复来」

所有人都默默地听着渡边并不悦耳，却直击人心的歌唱。

感怀生命流逝，青春不再。

「春宵苦短，少女快谈恋爱吧

趁黑发还没褪色前，趁心中火焰还没熄灭

今日一去不复来」

欲望觉醒之后的渡边，开始寻找生命的意义所在。

第三次觉醒，便始于和年轻女下属小田的相遇。

小田无法忍受按部就班的工作，选择辞职。

没有了铁饭碗，小田的生活变得窘迫。

她在玩具厂上班，不仅轮班倒，还收入微薄。

住的是群租房，和三户人家挤在一起。

穿的袜子，也满是破洞，只能将就着。

但，她身上总有股劲儿。

即使再艰难，也对生活充满热情。

两人一起溜冰、吃乌冬面、去电影院。

小田的每一个笑容，都感染着渡边。

可是，被动接受，是无法触及本质的。

况且终日缠着小田，也引起了对方的戒心，怀疑他有所企图。

他终于忍不住向小田追问，到底怎么样才能热爱生命。

小田讲不出大道理。

她只知道，自己做的都是些小事。

在玩具厂上班，也很辛苦。

但这些的工作很有趣，让她感觉到快乐。

也让她感觉到有意义。

「我感觉我和日本所有的孩子成为了朋友」

可对于一把年纪、生命所剩不多的渡边，又该如何找到有意义的事情做呢。

会不会一切都太迟了？

突然间，渡边好似被闪电击中。

他想到了什么，表情古怪，还吓到了小田。

「不，不会迟」

他疾步走下餐厅的楼梯，嘴里念念有词。

在他身后，涌出一大群办生日派对的年轻人，齐声高唱生日歌。

过生日的是谁，不重要。

此时，渡边已然重生。

这第三次，正是渡边理想主义的觉醒。

回到市民科，他立马搬出了厚厚一摞待批文件。

他不再踢皮球，也不只是机械地敲章。

而是要踏踏实实做成一件事——修建公园。

下属劝阻道，项目费时费力，短期内无法完成。

渡边的神情却格外坚定。

「下定决心做就行」

电影并没有直接呈现渡边修建公园的全程。

黑泽明在影片中段，来了个神转折——

时间跳到了五个月后。

渡边死了。

死在了他建成的公园里。

追悼会上，同事们当着渡边的遗像，议论纷纷。

在他们眼里，渡边尽心建造公园的行为，实在反常。

通过众人的回忆，开始为这个小职员拼装了一出「罗生门」。

有人怀疑，渡边是为了女人。

他曾和小田举止亲昵，想必是要在女孩面前出风头。

「女性荷尔蒙会使人返老还童。」

也有人推测，他是沽名钓誉。

想在退休之前，做出点业绩，为自己留个好名声。

副市长此前就点名批评他，浪费政府资源进行自我宣传。

副市长就更绝了。

面对采访，他将公园的功劳全部归功于自己，对渡边绝口不提。

记者与下属都心知肚明，却不敢揭穿。

在我们的这次事件中，刘红英也曾晒出了自己的工作群截图。

其中，与网络上清一色的指责大相径庭。

同事们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溜须拍马也好，真情实感也罢。

群众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

当初申请建公园的妇女们，前来吊唁。

灵堂里，唯独她们声泪俱下。

其他同事和领导见状，羞愧难当。

重要的，从来不是怎么说。

而是怎么做。

其实，同僚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工作只有渡边能够完成。

建公园需要多个部门通力合作，期间阻力重重。

唯有渡边，能拉下脸面。

佝偻着身子，苦求隔壁科长的批准。

甚至，对小职员也毕恭毕敬。

施工过程中，必然少不了考察探班。

也唯有渡边，不辞辛劳。

冒着大雨亲临现场，加班加点直至昏倒。

地皮开发，会触及黑帮利益。

一伙又一伙亡命之徒找来，动辄死亡威胁。

能面无惧色的，更是唯有渡边这个将死之人。

至于其他人。

在得知渡边患癌的真相后，他们也曾齐声高喊。

纷纷表示，要继承渡边的遗志。

「我们要牺牲自己，服务人民。」

可当再有投诉人来访，他们又踢起了皮球。

其中一人愤然起身，踢倒了椅子。

但，环顾四周，得到的只有众人的冷眼和沉默。

他只能坐下。

将脑袋埋到文件后面，继续充当木乃伊。

他们不似渡边，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体制化的网上，他们精打细算。

最终，作茧自缚。

若是在其他叙事里，渡边定然是一个圣人。

用生命的余烬，点燃大众事业。

可是，黑泽明全然没有这么拍。

渡边所做的，本就是他分内的工作。

仅仅是一件小事，建起一座小小的公园。

在最后的生命里，他只是扯开捆绑在身上的绷带，从木乃伊重新做回一个有理想的普通人。

可悲的是，如是普通人，却成了异类。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在中段突然让主角死去，将视角转为众人。

恰恰是要用渡边的英灵，映照世俗的嘴脸：

谁是真正地死了，谁又真正地活了。

电影对那些懦弱的，不敢抗争的小人物，其实也表达出了一种理解和同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我们更渴望的，是一种温暖而坚定的理想主义光辉。

渡边这个小人物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从始至终推动公园建设过程中的姿态。

异常的坚定。

又异常的谦卑。

他的身板从来都是弯得低低的，语气从来都是诚恳的。

从没有过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拜托。

这样的姿态确实看着卑微，但，这样的谁也无法战胜。

这让我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一句话：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谦恭地活下去。

是的，再多的委屈，也不能成为牌坊上的功名。

抱怨，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促成理解与合作。

生命的意义，应当融入脚踏实地的一点一滴。

当然，所有社区工作者的辛劳，不会被否定。

电视剧《在一起》里，就有一个单元《武汉人》。

专门为我们呈现了基层工作者的不易。

只是，人们不想看到，卖惨变成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因为，谁也比不过为生活奔波的劳苦大众。

全文完。

如果觉得不错，就随手点个「在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