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一个说真话的人

2016-09-11 汪民安 阅读培文 阅读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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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笛卡儿到福柯
福柯在哲学史上,到底是什么位置呢?
 
欧洲现代哲学或者说近代哲学,大体来说有几个关键人物:第一个关键人物是17世纪的笛卡儿。笛卡儿的兴趣是什么呢?笛卡儿讨论“人是什么”,讨论普遍意义上的“人”是什么;但到了18世纪,康德是另一个关键人物,他讨论这个时代是什么,这个时代的“人是什么”,他讨论的是“具体的人”是什么,他讨论的是“我是谁”——就是说,此时此刻的我是谁,康德把笛卡儿普遍意义上的人变成一个具体的、特殊的人,就是此时此刻生活在这个世上的这个人是什么,这是康德和笛卡儿的差别。
 
那么福柯讨论的是什么呢?福柯讨论的问题是“我是怎么形成的”。福柯不是说人的本质是什么,而是说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我们塑造成此时此刻的人——这就是福柯的谱系学。
 
从古希腊开始,欧洲文化是怎样把古代人变成基督教时期的人,把基督教时期的人又变成了近代时期的人,近代时期的人又如何变成今天的人?今天的人在欧洲是怎样一步一步被塑造而成的?我觉得这是福柯的问题,是福柯的特殊之处。

三种塑造主体的方式
福柯自己也说了,他讨论的不是权力的问题,而是主体的问题,在他的历史谱系学中,他讨论欧洲历史上三种塑造主体的方式。
 
第一种是排斥的方式。就是说,我要成为我这样的人/获得我的主体性,我就要把跟我相对立的或者不一样的人排斥出去,把他们隔离出去,把他们囚禁起来,我通过隔绝和排斥他人的方式来获得自己的主体性。比如理性人把疯子关起来,还有守法的人,把犯人给关起来,异性恋把同性恋排斥出去等。
 
第二种形成主体的方式,是通过知识和学科来勾勒出人的形象。这是《词与物》的主题。就是说“人的概念”、“人的知识”或者我们“现代人的形象”——我们所谓的人道主义,我们所赋予人的各种各样的想象,各种各样的知识——是通过各种学科构造出来的。这就是现代意义上的人的诞生。
 
古希腊没有这样的人的概念,中世纪没有这种概念,甚至17世纪、18世纪也没有这样的概念,只是到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期的时候,才出现我们现代意义上的人的概念。经济学、生物学、语言学,这些学科的不断发展,才创造出了一种有关人的概念,这就是福柯所说的主体的知识形象。但是,从尼采开始,这样的一个人的知识构想就开始坍塌了——福柯接着尼采说出了“人之死”。
 
第三种塑造主体的方式,是自己来塑造自己。福柯在这里面主要是讲古希腊人的自我技术,希腊人是反复地塑造自己,他们反复地把自己当作一个对象来塑造,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自我修炼,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主体。

前无古人的写作者
福柯主要是讲西方历史,就是说欧洲文明史上,存在着这几种塑造主体的方式。而且他以谱系学的方式追根索源:从古希腊一直到今天,这些方式是如何变化的?排斥的历史,自我修炼的历史,人文学科的历史,这几种塑造主体的历史是如何变化的?这就是福柯的主题,也是福柯的独特之处:人是怎样变成自己的?
 
福柯第二个有魅力的地方,是他的写作方式。如果读过福柯的书,你会发现福柯的写作是前无古人的。福柯在某种意义上,既是一个哲学家,又是一个历史学家,也是一个作家。
 
但没有一个哲学家、历史学家或作家是这么写作的。福柯是创造性的写作——没有人像他那样写疯子的历史、性的历史和监狱的历史。他的这些书的形式,也跟传统的著作完全不一样。他是以否定哲学的方式而出现的哲学家形象。他也是以否定历史的方式而出现的史学家的形象。
 
福柯的著作非常具有感染力,非常形象化,非常具有叙事性和戏剧感,最重要的是,他的著作充满诗意。他不可思议地将语言的美妙和严谨结合得如此之完备,这也是福柯能够有众多读者的原因。
 
福柯自己也说,他受影响的一些思想家、喜欢的一些哲学家,都是作家兼哲学家。他喜欢尼采,喜欢巴塔耶、布朗肖和克罗索夫斯基,他们都是作家兼哲学家。我们在西方哲学史上看不到福柯这样的形象。他的主题独特,表述独特,思路独特。

每本书写的都不一样
福柯另一个特点,就是他写每一本书,使用的都是不一样的语言。每本书都不重复,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作品。每一本书都是一个艺术品。
 
如果抹掉作者名,《词与物》和《疯癫与文明》,你完全不会相信是同一个作者写的。它们讨论的对象差别如此之大,完全没有任何的连续性。就语言本身而言,福柯早期非常华丽,非常辛辣,富有激情,令人眩晕。
 
但是我们看他晚期的著作非常平实,非常优雅,毫无早期的抒情性,看上去像是一个古典作家写的优雅散文。而《规训与惩罚》则将早期的华丽和晚期的优雅结合起来,那本书既充满激情,又异常的冷静。你能在书中看到他的怒火,但是又能看到这种怒火被克制,看到他的隐忍。他甚至每一本书的构思方式也不一样。
 
像《知识考古学》,完全是思辨性的,这本最接近西方哲学传统的哲学书,就像一个迷宫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材料,没有什么注释,看不到什么思想来源,像是自己在构造自己。
 
而《规训与惩罚》则全部是档案,是完全没有人看过的监狱档案,所有的论点全部建立在档案和材料的基础上——他可以通过细致具体的材料来思考,也可以抛弃任何具体材料来思考。
 
我们要说,福柯的写作方式非常迷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么写作。所以他的著作,开始是在学院里面受排斥的,这是不同于学院的写作,但是今天的学院已经完全接纳了福柯,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福柯占领了学院。
尤其是在美国的大学。学院接纳了福柯,但是学院永远无法模仿福柯,学院无法像福柯这样写作,他就像一个奇迹一般突然降临到大学里面,大学受了他很大的影响,但是大学永远达不到他的高度。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福柯的魅力在于他的人格。福柯这个人本身非常有意思。我只是简单说他几个特点,我所了解的几个特点:
 
福柯是1984年去世的。在去世前几个月,他在法兰西学院的讲座主题是“说真话”,或许是巧合,“说真话”是他最后的讲座。实际上,“说真话”这3个字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要保持说真话是非常难的。福柯分析的是希腊人的“说真话”,我想,这或许也是福柯的自我要求,到底什么是说真话呢?“说真话”对福柯来讲有这么几个特点:
 
坦率。不用任何修饰,平铺直叙地讲。
 
他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他认为自己讲的是真理。
 
他觉得有责任要说真理,觉得这个真话必须说,不是被迫说的,是出于责任而要主动地说。
 
对比自己强势的人说真话,比如大臣向君主说真话;学生向老师说真话;孩子向父母说真话;弱者向强者说真话。只有弱者向强者讲的话,才能算是说真话。
 
要说让强者不高兴的话,要批判性地说,要指出强者的弱点和错误,这样才算说真话。如果不是批判性的真话也谈不上是说真话。如果我们把这几点结合起来看的话,说真话需要极大的勇气。古人说真话,时时刻刻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没有巨大的勇气是没法说真话的,这是我们特别要强调的一点。
死亡有什么可怕
福柯为什么在他临死前讲这些问题呢?或许,他在暗中回顾和总结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讲真话。福柯的写作,就是在讲真话,他没有写任何恭维性的东西,他一直是对权力进行分析,一直在向权力说不。
 
他不仅在理论上讨伐权力,在现实中,他一直处在社会运动的中心。他有好几次直面警察这个国家机器,同他们徒手战斗。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战士。所以这个人本身是非常有意思的人。
 
我每次在课堂上讲福柯的时候,都会将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听。福柯在美国讲学的时候,每个礼拜四都是接待学生日。有一天,一个学生去找他,敲响了福柯办公室的门,学生进来之后就坐在福柯的面前,忐忑不安,因为见到大师了,见到了当代的苏格拉底。福柯一看,就知道这个学生是同性恋,因为福柯自己是同性恋。
 
福柯让他放松下来,跟他慢慢聊天。讲了很长时间。下班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坐地铁。这个学生走在路上完全打开他的心扉,他开始跟福柯讲他内心的一些焦虑,说他喜欢文学,喜欢艺术,但是他的父母希望他有一份正当的职业,比如说干律师或者搞金融,因为艺术家基本上属于那种没有前途的职业。所以他很困惑,他想在哲学家这里找到答案,怎么办?
 
福柯到了地铁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太多的建议,只是非常简单地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充满勇气,不要害怕——既不要怕活着,也不要怕死亡。然后福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下去坐地铁了。
 
我当时看到这个情节也非常感动:不要怕,既不要怕活着,也不要怕死亡。是对,有什么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