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人生难得是心安:另类西方哲学简史》
[法]吕克·费希 著 孙智绮 / 林长杰 译 北大培文出品,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文章版权所有。转载务请注明来自“阅读培文”微信(ID:pkupenwin)
我们应该可以预料到,宗教对思想的操纵和哲学地位的贬低,其结果就是道德层面上的倒退。但从许多方面来看,事情却又并非如此。基督教在道德层面至少带来了三个新的观念(不是古希腊的观念,至少不是古希腊的主流观念)。这三个观念直接与我们刚才看到的理论革命相关。这三个观念非常现代;我们或许无法想象,这对那个时代的人会造成多大的震撼。古希腊社会基本上是贵族社会,在这样一个阶层分明的社会里,最优秀者本就应在“最上层”,较不优秀者则在较低层。还有,不要忘了,古希腊城邦奠基在奴隶制之上。
相对于古希腊,基督教带来了人类一体的观念,所有人都同样有尊严(这在当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念,我们的民主制度正是来自这一观念)。但是,“平等”这一观念并非从天而降。重要的是理解我们刚才看到的理论如何孕育出这个人人皆有尊严的世界。
同样道理,为了简便起见,我只向你指出基督教道德的三个特点,它们对理解基督教道德都至关紧要。
第一个特点:自由选择、“自由意志”成为道德的基础,人人皆有尊严这一观念首次出现。我们已经看到,古希腊的宇宙论如何以大自然为规范。然而,大自然是层级化的,也就是说,是不平等的:每一类存在物都可分为不同等级,从最优秀最崇高到最愚笨最平庸。显然,如果我们只从自然的角度去看,我们的天赋是很不均等的:强弱、快慢、高矮、美丑、聪愚等。所有的天赋都可能是不均等地分配。在古希腊人那里,道德的概念直接与才干或天赋连在一起。德行,首先是指一种天赋的优异。这也是为什么亚里士多德会在他谈道德的书里肯定地提到“道德之眼”(这是一种典型的古希腊思考模式)。在亚里士多德的观念里,这就是指一只“优异”之眼,一只看得很清楚的眼睛,既没有远视,也没有近视。
换种说法:古希腊世界是一个贵族世界,一个相信生物之间存在自然阶层的世界。这个世界既包括眼睛、植物或动物,当然也包括人:有些人天生就要指挥人,有些人天生就要服从——这也是为什么古希腊的政治生活能与奴隶制如此相契合。
对基督徒来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宣告了现代道德的来临,这一点我会在下一章谈到),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而且所谓的“道德之眼”也不具有任何意义。因为重要的并不是天赋本身,而是生下来就已决定的。显然(这一点毫无疑问),天赋在人与人之间的分配很不均等,某些人就是比其他人强壮或聪明,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千里眼或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在道德层面上,这种不平等并不重要。因为最重要的是如何运用这些我们生来已有的特质,而不是特质本身。有道德或没有道德,是选择自由,是哲学家所谓的“自由意志”,而不是天赋本身。你可能会觉得这没什么,或是理当如此;但这在那个年代却是从来没人听说过,可谓是石破天惊,整个世界因此而动摇。简单来说:基督教让我们脱离贵族世界,进入“功绩主义”世界,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重视的不是天生的才赋,而是运用其天赋的功劳。我们由此脱离天生不平等的世界(因为原本就是不平等的),进入一个人为的平等世界(这是我们所建构的)——因为人人皆有同样的尊严,不管他们的天赋有多么不同;从这时起,尊严开始建立在人们的自由,而非他们的天赋之上。
基督教的论述(影响到现代道德,包括最世俗者)简单而有力。
大体上,这一论述是这么说的:一个无可置疑的证据是,天赋并非本质上是好的,其本身也并非是道德的,因为所有特质,无一例外,都可以拿来为恶或为善。力量、美丽、聪明、记忆力等,所有一出生就有的天赋,虽然是好的特质,但却并非道德层面上的美好,因为所有的特质都可以拿来做坏事或做好事。如果你运用自己的力量、美丽或聪明去干一些最卑鄙的勾当,你就让我们看到了这些天赋本身一点也不道德!
所以,只有通过运用的方式,才能说是有无道德,就像福音书里一个最著名的有关才干的寓言(“才干寓言”:天国又好比一个人要往外国去,就叫了仆人来,把他的家业交给他们,按着各人的才干,给他们银子,一个给了五千,一个给了二千,一个给了一千,就往外国去了。那领五千的随即拿去做买卖,另外赚了五千;那领二千的也照样另赚了二千;但那领一千的去掘开地,把主人的银子埋藏了。过了许久,那些仆人的主人来了,和他们算账。那领五千银子的又带着那另外的五千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五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五千。”主人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那领二千的也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二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二千。”主人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那领一千的也来,说:“主啊,我知道你是忍心的人,没有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散的地方要聚敛。我就害怕,去把你的一千银子埋藏在地里。请看,你的原银子在这里。”主人回答说:“你这又恶又懒的仆人,你既知道我没有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散的地方要聚敛,就当把我的银子放给兑换银钱的人,到我来的时候,可以连本带利收回。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把这无用的仆人丢在外面黑暗里,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马太福音》25:14—30]——编注),你可以选择如何去运用自己的天赋。但是可以分为道德的和不道德的是运用的方式,而不是天赋本身!因此说一个人的眼睛有道德,就变得很荒谬。只有出自自由意志的行动,才能说有无道德,而不是一种自然的事物。这也是为什么“自由意志”会成为评判一种行为道德与否的原则。
在道德层面上,基督教也在思想史上引发了一场真正的革命,其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1789年的《人权宣言》,而这一宣言毫无疑问是基督教留给我们的遗产。因为在人类历史上,这可能是第一次让自由(而不是自然)成为道德的基础。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同时也是“人人皆有尊严”这一平等思想首次出现在历史上,这也是为什么基督教会成为现代民主的起源。矛盾的是,虽然法国大革命有时会强烈反对教会,但是基督教的平等主义思想,却让大革命得以用来对抗旧体制。而且至今我们仍能看到,许多没有经过基督教洗礼的文明很难产生民主体制,因为对这些国家来说,“平等”这一观念并非理所当然。
基督教的第二个颠覆性直接与第一个有关:它提出在道德层面上,精神比文字要更重要,“内心对话”比字面上遵守法律更重要,因为这些法律只是外在的法律。我刚才提到天赋的寓言。这里同样有福音书中的一段可以拿来作为最好的例子。这一段很有名,谈到基督护卫一个通奸的女人,人群正准备用石头将其击毙。不管在哪个时代,欺骗丈夫或妻子的通奸都是罪恶。当时有一条法律规定通奸的女人要被乱石击毙。这是法律上的明文规定。但是精神上、“良心”上又会如何说?基督不盲从于人群。他超越了正统思想者、那些只想严格而机械地遵守法律规范的人。他反过来诉诸他们的良心,跟他们说:在你们的内心,果真确定这样做(砸死她)是对的吗?如果你们反省一下,各位真比现在要被杀死的这个妇女好吗?难道没有可能她是因为爱才犯下的通奸?那么就让那些从来没有犯过错的人对她扔出第一块石头吧……于是这些人不再盲目遵从法律规范,都能自我反省,思考自己的过失;从这时起,他们开始质疑自己何以能够作出如此无情的审判……
你或许一开始无法理解基督教的这一创新之处(不只是相较于古希腊人的世界,更是相较于犹太人的世界来说)。因为基督教赋予良心意识(而非法律条文)如此重要的地位,所以它对日常生活几乎不做条文式的硬性规定。
没有意义的仪式,像“星期五吃鱼”,都是很晚以后才发明出来的(通常是19世纪),并非根源于福音书。不信你可以去读福音书,在那里边,你找不到有关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该用什么方式结婚,或要完成什么仪式,才能证明和不断向自我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的信仰者之类的条文。不像犹太教徒或伊斯兰教徒的生活充满各种外在的命令和该完成的义务,基督教只诉诸自己的是非判断,诉诸基督的精神和他所传达的信息,而不是未经思考、只需奉行的仪式条文……
基督教的这种态度,非常有利于迎接民主体制、世俗(非宗教)社会的来临:道德直接内化为个人内心的判断,与外界习俗的冲突自然就会大大减少。一天祈祷一次或两次,禁吃这个或那个,这些都不重要:所有(或几乎所有)的法律都可以接受,只要不侵犯基督教诲的精神。我们吃什么、穿什么、遵守什么仪式,与这样的精神一点关系也没有。
(俄)波列诺夫·德米特里耶维奇,《耶稣与被抓通奸的女人》(1888)
第三个重要的创新之处:关于人的现代观念终于正式登场。当然,古希腊人或其他文明并非不知道这样的观念。可能大家都知道存在所谓的“人类”,这与动物是不同的。尤其是斯多葛学派,非常重视“所有人都属于同一共同体”这一观念,他们是我们后来所说的“世界主义者”。
但是,基督教关于人的观念有一个全新面向。这一观念奠基在所有的人都拥有同等的尊严上,从而让它取得了一种道德内涵,这是前所未有的。这有一个我们刚才看到的很深层的原因:只要自由意志成为道德行动的基础,只要道德不是存在于不平等分配的天赋中,而是在于我们如何运用天赋的选择上、在于让人人平等的自由上,那么,人人等值就是理所当然。
从此以后,人不再依照自然和贵族的上下阶层,被分成较优秀和次等的、智力超人的和智力低下的、主人和奴隶。这也是为什么对基督教来说我们都是“弟兄”,作为上帝的创造物,我们拥有同样的行动自由选择,大家都能平起平坐。
一个人有钱或没钱、头脑聪明或简单、出身高贵或低贱、才智高或低,这些都不重要。人人皆有尊严这一观念,使“人”成为一种重要的道德概念。有了这一概念,“野蛮人”(外国人的同义词)这一古希腊人的概念也将消失,取而代之的信念是,人是一体的。用哲学术语来说,我们可以说基督教是第一个倡言普世价值的道德观。
话虽如此,救赎问题并不能通过道德来解决(不能混淆这两者)。而且,正是在救赎问题上(或许更甚于道德问题),基督教创立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方法,给了哲学致命一击。必须说明的是,对于这个最初的问题:如何克服人对有限性的焦虑,基督教的回答非常有力。斯多葛学派认为死亡就像是从一种人的状态过渡到一种非人的状态,从有意识的个人状态过渡到无意识的宇宙的一部分,基督教的拯救思想则毫不犹豫地承诺我们最终个体的永生。
这叫我们如何能够抗拒得了?你会看到,这一承诺并非随意应许,而是整合在一个具有深度的理论系统中,一种爱的思想中,以及肉体的复活上。至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很难想象基督教何以一直到今天都还能如此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