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前院长张忠培先生访谈录

2017-07-05 阅读培文 阅读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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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记忆:北大考古口述史

北大考古文博学院 编 北大培文出品,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文章版权所有。转载务请注明来自“阅读培文”微信(ID:pkupenwin)

张忠培先生因病去世


中国著名考古学家、故宫博物院原院长、故宫研究院名誉院长、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张忠培先生,于2017年7月5日9时40分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83岁。


故宫博物院

2017年7月5日


张忠培,1934年10月出生于湖南长沙。1952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1957年至1961年留校跟随苏秉琦、林耀华先生攻读副博士研究生。1961年初入吉林大学历史系任教,是吉林大学考古专业的主要创办人。历任吉林大学考古专业副主任、主任,历史系副主任、主任,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学位评定委员会副主席和职称评定五人领导小组成员。1987年调入故宫博物院任院长。1991年后主要从事考古学研究与文物保护工作。现任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

先后参与或直接主持了陕西华县及渭南、吉林市郊、白城地区、黑龙江饶河及虎林、内蒙古通辽、湖北江陵纪南城、河北蔚县、山西晋中、忻州等地区的考古调查、发掘工作以及内蒙古赤峰、河套地区的区域调查与研究工作。

主要论著:《中国北方考古文集》,《中国考古学:走近历史真实之道》,《中国考古学:走向与推进文明的历程》,《中国考古学:九十年代的思考》,《元君庙仰韶墓地》,《晋中考古》,《忻州游邀》,《华县泉护村》(合著),《中国通史·远古时代》(合著)等。


下文为对张忠培先生采访的部分内容

采访时间:2011年12月29日,2012年2月22日至3月20日

采访地点:北京张忠培先生寓所

采访者:常怀颖、李盈

采访大纲撰写:常怀颖

整理者:常怀颖


采访者:先生,您在读大学之前是在哪里读高中的?

张忠培:我是1950年春进高中的,在湖南省长沙市读高中。我在进高中之前在长沙市文艺中学念初中。这是一所私立学校,算是长沙市的一所中等水平中学。学校校长是曹典球先生,是他办的学校。曹先生是湖南大学教授,他是位很有资历的先生,据说还当过湖南省代省长,1949年以后他任过湖南省文史馆长。他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大学生,有的还留过洋。他为人很正派。1949年前那个时候因为内战,在国统区逐渐发展到要和平反迫害的反饥饿反内战社会运动。

采访者:长沙是8月份和平起义的吧?

张忠培:对,1949年的8月。当时我参加了这个运动,而且我是班上的一个领头人,组织了全班的游行。在这类事情上,校长实际上是比较支持的。我们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要求湖南的家长程潜出来主持和平。我们那个时候是住校的。一次我领着同班同学到城里参加游行之后,就在家住了一晚。

采访者:您家就在长沙市?

张忠培:对,我家在市里。游行完了以后我就住在家里了。第二天一起来,很多的商店都没有开门,到处都贴着标语。标语主要写的就是“朱毛不死,大战不止,国难不已”,“共产党改国旗,换国号”、“共产共妻”之类的标语。我们原来游行并没有想到,这样的游行还有什么危险,但这样一看,还有这样的危险。当时我通过这些标语,看到国民政府正在磨刀霍霍,但心里还是很平静的,虽然那个时候我才14岁多,也不太懂事,也不能说不懂事,因为政治上要比你们这些青年们要成熟。之所以成熟的早一点,就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经历太多。我是1934年生的,三年以后卢沟桥事变。

采访者:属狗的?

张忠培:对。抗日战争爆发,到1938年蒋介石为了焦土抗战,火烧长沙,我们家里就被烧了。那时候我很年轻,但是我也有记忆。抗战期间,长沙经过四次沦陷。每次沦陷,我们就要躲到乡下去,就在长沙县。

采访者:先生,您家解放初划成分时,算什么成分?

张忠培:我们家里是这样的,如果算成分那就算工商业兼地主。我们家里有好几个店铺,有药房,还做颜料生意,乡下还有8石田。

采访者:颜料是染布的颜料还是画画的?

张忠培:都有。还做一些装修房屋用的东西。

采访者:无论是抗战还是内战,尤其是西药,这是很紧俏的,当时从哪儿进货呢?

张忠培:那我就搞不清楚了,我年轻的时候,记得家里为了进货,要派人去广州,甚至派人常驻广州,也派人去过武汉。

采访者:您在家里是老几?

张忠培:我在家里呀?男丁我是老大,上面有个姐姐。我的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我家里的家业是我祖父搞起来的,我祖父排行第九,他叫张福星,有过堂号称张福堂,人们叫他张九爹(即爷)。他是一个农家子弟,很贫困,在农村待不下去了,他就到城市来当大师傅。

采访者:做饭?

张忠培:对。我的祖父一直到他发了财,很有钱了,家里的菜还是他自己炒。他发财了,就回乡买了土地,有八石田,城里有几个铺面,有的时候还到长沙以外的城市开一些店面。当时地位就不一样了,待遇也不一样了。我祖父是一个好人,我的记忆里,任何人求他办事,他都提供帮助。到了解放后,我就知道所有和他交往的人没有不欠他钱的。我亲眼看到的有两个例子。一个例子就是长沙市当时有挑担子、提篮子做买卖的人,一般都是卖菜卖肉的,我祖父早上起来,坐在门口买菜,会和这些挑担的生意人聊聊天,这样就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一个卖肉的。有一次他跟我祖父说,他想进一批货,就是进一批猪,可是有一个困难,没有钱,能不能借点钱给他。我祖父问他要借多少?他说150块大洋。他这么一说,祖父就答应借给他150块大洋。我父亲、我叔叔都反对,但他还是借了。还有一个就是卖皮蛋的,经常给我们送皮蛋,有一次也谈起要借钱,他就借给他二、三十块大洋。

我祖父这个人自己生活一直很节省,但经常帮助别人。结果解放后搞三反五反,清查资本家,他就被人家提过去了。提过去了以后,我听到的是让他写过一个检讨,按过一个手指头印。他回来以后就默默不乐,很少开口说话了。他没有受过这个委屈,感到丢了大面子,是奇耻大辱。后来我上大学期间,他就因为这个问题一直待在家里,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人世。

当时我们也受了一些进步思想的影响,社会上已经在提倡划清界限,在理智上,我觉得他是剥削者,可是在情感上,我总觉得他为人善良,是个好人。

他对我当然是很爱护的,实际上是祖父把我带大的。在我的记忆里面,我从小就是同我祖父、祖母睡在一个床上,而不是跟我父母睡。我没有上小学之前,他教我《三字经》,要是我背不下来,我就被他敲脑顶壳,就是用手指结敲头顶。这时,我也才知道他很严厉。

当时家里还是很惯我的,当时一天我能吃五顿饭,我早上、中午、晚上吃三顿饭,早上和中午之间还有茶点,喝喝茶,吃吃点心。晚上还吃点夜宵,一般是吃面。我有的时候要吃汤包,我祖父就会打发人去茶馆买给我。我小时候的脾气不好,有次给我买了两三蒸笼汤包,我叔叔就吃了两个,我就不行了,又哭又闹,我祖父便狠狠地训了我叔叔。当然还有其他的事情了,例如说我那个鼻屎吧,给我弄干净了,我就闹,不让弄,家里人就从地上捡起来,家里人再给你塞回去。哈哈,家里是顶惯我的。我上学的时候,总要给我带点点心,有一个同学跟我一起走,我会分一半给他吃,三个人跟我一起走,就分成四份,大家一起尝一尝。我从小就这样的,对人很平等的。

我没有上学之前,长沙因为经过焦土抗战,很多房屋都没有复建起来,到处都是火烧坪,一片瓦砾。那个时候我家住在坡子街。因为父辈常要带我上茶馆吃早茶,所以我也去过不少的茶馆,对茶馆很熟悉。有一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那时我还只有四五岁。这天早上起来,我买了个葱油饼吃,就在街上一个人走来走去地玩。遇到有一个 32 41822 32 13552 0 0 4555 0 0:00:09 0:00:02 0:00:07 4555人,她说她是人家的保姆,当时不叫保姆,她说“我是人家的请的人,我家主人要我去买包子,我不知道在哪里买,你能帮我不?”我就给她指指路,她说还是你带我去的好,我看她挺善良的,我就带她去了一个茶楼,她说这个茶楼不太好,我又带她去另一个茶馆,她又说不好,我就再带她去一个地方。带来带去就带到火烧坪了,我到现在还记得,火烧坪有口井在那,有一个人还在那打井水。这个女的就跟我说,“你身上的毛衣式样挺好的,借给我做个样子好给主人家的孙子织件毛衣”。我就想,这可能是上当了,她是个骗子。同时,看到她面带难色,是个善良的样子,也感到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就一边说一边脱我的衣服。衣服被她脱了下来,她就走了。我感觉我受骗了,一个人找到家,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高升了,被人骗了一件毛衣,我不好意思进屋,就摸着墙,从门口伸头往屋里看一下,我家里人正急得团团转,一看我露脸了,就说“哎呀!在福回来了!”

采访者:您那个“在”是存在的在?

张忠培:这个我搞不清楚。小时侯我被叫“培伢子”或者“在伢子”,具体用哪个字我不清楚。我回来了以后,就有点担心,觉得上当受骗了丢了一件毛衣,家里人会训我的。但是家里人见到了我,都乐了起来,都没有说丢了毛衣的事,都说人回来了就好。

我小时候心很善良,认为周围的小朋友都是善良的。除了上面说的吃的方面外,我的玩具很多都跟小朋友一起玩。有时候,还把我的玩具让给朋友玩,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玩。

我的童年是从灾难中过来的,长沙四次沦陷,我们就四次逃难,四次逃到乡下。我记忆中,最长的一次是最后一次,是1944年,有一年的时间,我们都在乡下农村的家。我农村的家在林子冲。这里盖着一栋砖瓦房,住着三户人家,我家住在中间,右侧是我叔祖父家,左侧住着我家的佃户,佃户家姓杨。这三户住户的屋顶相连,各有大门出入,佃户的房顶是用稻草盖的。冲外五里有一个小镇,叫田心桥。这个地方有一个日本兵的炮楼,就是一个据点。他们经常会出来打搂,抢东西、劫掠。他们一来,我们就得往外逃。我那个时候9岁了,我的堂弟4岁,有一次逃跑的时候还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但是我不怕,也不哭,站起来跟着大人又跑。有的时候晚上还不能回去,要在山林里面住,还短时期在我姑父家住过。国难家仇,就过了一段这样的生活。为了度过这样的日子,祖父带着我种了菜园子,上山拾柴火,也养了十来头猪,我就在祖父带领下,穿着草鞋劳动起来了。我家被日本人洗劫过一次。当时我家里在堂屋里头砌了一道夹墙,把一些货物藏在里面。有一次被日本人找到了,把夹墙里的货物抢劫一空,我的堂婶被强奸了,佃户杨六爹被拐去,一直没有回来。抗战期间,家里几次破产,又几次在我祖父的辛劳下逐渐恢复,走向兴旺,但是伤了元气,到解放后,经土地改革,工商业改造和私房改革,家里就成了无产者。

采访者:您的小学是在长沙市读的还是在别的地方读的?

张忠培:我大约读过很多小学。我在长沙市至少读过四个小学,我发蒙的小学是孔道小学,之后是丽泽小学,豫章小学,还有一个叫城西二校,后来又回到豫章。

采访者:里头有日伪的小学吗?

张忠培:没有,我没有在日伪小学读过。日据时期很短,最长的一次只有一年左右。

采访者:也就是说,日本人在豫湘桂战役之后,并没有一直留在长沙?

张忠培:他进来以后就被打走了。他们人那么少,怎么可能占得了中国那么多地方?

采访者:进来就被打走了?

张忠培:对,只有最后一次待的时间长一些,他们来了,我们就逃到农村住了。我在农村里面至少住过一年,上过两个小学,一个是彭家祠堂,一个是张家祠堂,我在小学的时候我至少上过六个小学。

采访者:您家在长沙县算是大族?

张忠培:不算大族。我祖父是贫农出身。张家有很多人,我祖父那一代大部分是种地或者是作手艺的,没有一个是书香人家。我家是张家这一支里最有钱的,在乡下,周围十里八里之内,我家也是最富裕的。

采访者:那当时乡间的管理或者是维系,是靠保甲制度还是靠宗族的民间自治来维系的。

张忠培:乡下没有这个保甲,顶多有个保,但是和人们并没有多少的联系。

采访者:那还是宗族的维系?

张忠培:就我们家来说,乡下的宗族维系也不密切,张家有一个祠堂,祠堂办一座小学,有宗族的公田。从林子冲家往上面走几里地,方向我搞不清楚了,就到张家祠堂了,往下面走就到彭家祠堂了,再往下走,就到邹家大屋了,是我姑父的家。我祖父对同一祠堂的各个张家,都有一些资助,对同乡的一些贫困人家,也有一些资助。

我只上了五年半的小学,读了六所学校。在城里上不了多久,日本人来了,就跑到乡下,日本人撤退了,我们再搬进城来,又在城市里念小学,哪能安宁呀!日本飞机来轰炸,鸣放警报,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一放警报,到处都是“呜呜呜呜呜呜”的,人们就纷纷地躲进防空洞了。我躲惯了,就不怕了,有时外边在放警报,我还在街上玩耍,家人很着急,可他们在防空洞里也没有办法。我看到街上空旷无人,寂静无声,只有隆隆的炸弹声响彻上空时,我才躲进靠近的防空洞,此时,家人见到我所产生的抱怨、惊喜的复杂表情,至今难以忘怀,仍活生生展现在我眼前。一次,等警报解除之后,我站在坡子街口,看见黄兴路上从北而南的担架一具一具地经过,我一边看一边数,数到最后,多达六百多具。这是令人凄惨、悲壮、愤慨的数字!当长沙最后一次沦陷不久,我住的乡下就出现抗日游击队,后来国民党又派来了忠义军,忠义军全是美式装备,身着中式黑色衣服。抗日的战火在燃烧,我家的店员去长沙街头杀死日军的消息,也传到我耳中,激愤抗日之声,在我幼小的胸中回响。

我的童年是在日本铁蹄之下,也是在抗日烈火中渡过来的,“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这样的歌词,总在我脑中盘旋。这段民族危亡的经历使我体验到:家、个人与国、民族命运相连,有国才有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些情感,这些道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朦胧地升起。当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我站在欢迎的人群中,看着忠义军接管长沙的队伍从乡下进驻市内之时,我兴奋,我喜悦,我骄傲,我感到中国人站起来了。经过八年抗战,中国成为世界的四强,成为联合国创始会员国,成为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中国从外国侵略下翻身了。中国人扬眉吐气了,作为一头雄狮开始屹立在亚洲的东方了。这令自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人感受到了做中国人的骄傲!光复之后,迎来了蒋介石的60华诞。还在读初小的我,在学校的安排之下,积极参加了庆祝蒋介石60岁生日的募捐活动。可是不到一年之后,这位抗日战争领袖的伟人形象,由于他坚持内战,坚持独裁,任腐败横行,贪污猖獗,开始在我心目中渐渐地倒下来了。

1947年我小学毕业了。我实际上念了五年半的小学,初小四年级我只念了一期,跳级到了高小。这个时候比较稳定了,在长沙城里念了两个高小,一个是豫章小学,一个是城西二小。豫章小学当时管我们班级的熊飞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地下党员。解放后他就当了城南区的区长。当时每个星期一,有一个升旗仪式,就由他出来讲话,同时,他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常常讲讲当时的时局,国民党政府贪污腐败,小学教师生活如何贫苦,美帝经济与文化侵略,民族经济难以生存。他说他可以通过一个短期的训练班当上县长,但他感到官场黑暗,不愿去做这个官。那时他只有二十几岁,结婚有两个孩子。我深受他的影响,认为他是位高大的人,我很敬仰他。他也很喜欢我,认为我有正义感,能想点事。在我的一篇作文中,他批着:“只要不自暴自弃,将来是一定有办法的。”这句批语,在很长时期内成了我追求成长的座右铭。他要求我们读些课外书,读过《木偶奇遇记》后,看到小说主人公匹诺曹小时候吃东西嘴很刁,后来连果核都要吃了,这个印象很深,我觉得我应该自律,不能靠家庭,不能享受家庭给予的优裕的生活,要自觉地经历苦难磨炼自己。

再加上有这样一件事,我和一个仗自己家庭势的小孩子吵架,要是打架我是能斗过他的,但是我叔叔却把我拉回来了,训斥我有理也不能和他吵,因为他家里有政治势力。怎么不能讲理哩?!我对这个印象很深,一边哭一边叫,突然觉得当商人没有地位,我从此下定决心绝不能当商人。这两件事情,大概促进我要自己吃苦,一定要好好的读书,求上进。因此我就去读了公立的城西二校,能少交学费,教学质量可能还好一点。

城西二校离我家很远的,比到豫章小学远多了,不能正常地吃早饭,只能买点早点吃,就得去上学。中午也不能回家吃午饭,买点简单的东西吃,比起在豫章小学读书,是艰苦多了。虽然家里并不在乎这个钱,但是我自己考虑应该这样,应该自己找点苦吃。

我平常学习都是中游的,到了城西二校刚开始也还是中等生。教语文的一位老师,喜欢一个班上的学生,讲课时,总让他作示范,往往要他在课堂中背课文,他背完之后,就问同学们他背的怎样?他心里是希望同学们都赞扬这位同学。但是有一次我就指出了这位同学的错误,说他背错了一个字,将“在哪里”背成了“在那里”。谁知道这位老师把我一顿好训,当时的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你算个什么,自不量力还挑他的毛病。我看着老师这样,不慌不忙地辩解说,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不一样的,但这位老师愤怒起来,说这位学生没有错,是我故意挑毛病。这事对我刺激很大,促使我下定决心好好念书。我一努力成绩就上去了,期中考试便得了个第四名,全校演讲比赛,我还得了个第一名。在这个过程中,那位被老师看好的同学的成绩,愈来愈下落,同时,这位语文老师还在班上宣布说,这位学生是由他的哥哥代考进入城西二校的,原来他在另一学校,也是读五年二期,代考进来还是读五年二期,所以前几篇课文能背下来,他懒,不肯努力,后几篇课文就背不出来了。这位语文老师,虽还算实事求是,但这样的处置,过于粗暴,这位同学便在班上消沉下来。我看在眼里,对这位同学产生了同情心。城西二校没有像熊飞那样的老师,思想不活跃,空气沉闷,难交到称心的朋友,在这里读了一学期,便转回到豫章小学。

采访者:您什么时候上初中的?

1954年52级同学在八达岭长城上。前排右三张忠培,右四叶小燕,右五耿引曾。

张忠培:上初中的时候是1948年春天,家里对我上中学一事,很不关心,是不管我上不上中学的。因为你不去上学,在家里也可以有事可做的,帮家里看看店面,走走从商这条路。家里也不限制你,念书也可以的,不念也行。那个时候只要有一个小学文凭就不错了。前面说过,我鄙视从商,就想走读书这条路。小学毕业那一年,我自己去报考中学,因为我前面有一个表兄,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是一个绅士地主,他在长沙城里考上了一个中学,大约是走后门进去的,也不适应那个环境,感到城里花花的,贪玩,不好好念书,就留了一级,给家里增加了负担。

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又受了一点刺激。我姑妈说我,不如她的儿子,就是前面讲的那位表哥,说我没有内秀,结巴却好讲话是外五行,我受了这个刺激,决心自己去考学,光是洗报考用的证件照片就洗了一厚摞。当时我考了八个中学,后来大约考上了四五所,最后我选择了文艺中学。因为当时的中学都是自己招生的,不统一招生。

采访者:当时读中学要交多少学费?

张忠培:新生有建校费,还有住宿费、伙食费,还要交学费。大约我第一学期是60块大洋。

采访者:这么贵!那个时候就有建校费了?

张忠培:对。但是第二学期就不交建校费了,只交住宿费、吃饭费,还有学费,大约有四十多块大洋。当时吃饭在学校,吃公共食堂。我有一个叔叔,是在家主事的,进了中学后,他对我说,你如果不留级,上学上的好就给你一部自行车,你还可以到美国去留学。我就觉得我以前没有好好地念书,所以我就要好好地念。我小学喜欢打篮球,也好打乒乓球,也很淘气,这个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淘气了,也不能调皮了,也不能跟人家打仗了,也不打球玩了。

我念小学的时候,我是住的那个街的小孩头,我可以管几条街,那几个街的小孩子都听我的话,我是孩子头。散学以后,就去听书,像是《七侠五义》《小五义》《七剑十三侠》《施公案》《包公案》《济公活佛》《隋唐演义》,等等,我都听过。听书的地方一般就在火宫殿,我们家就在火宫殿的对面。小学就是这么读过来的。

到了中学,我就想好好念书,一心一意读书。中学主要是读好三门课——数学、英语、国文,现在叫语文,早上起来就背英文、国文,晚上就做数学习题。我循规蹈矩老老实实的,那个时候就想做一个好学生。但是有一次有件事情把我卷进去了。当时我们班同学在打篮球,我站在旁边看篮球,不想去打。因为打篮球就会影响我的学习。有一个叫黄河清的同班同学,接球的时候一下子没有抓住,球落到场外了,我把这个球拨给他了。这不是一个很普通的事情吗?但是人家笑他,他面子挨不住了,就拿我出气,欺负我,喊我叫“矮鬼”。他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头,他就以这个球在我头上拨来拨去,我就往后退。他就向前走,不停地拿球在我头顶晃,并以言语不断地挑衅,忍无可忍,我就把在我头顶上晃动的这个球拨了出去,同学就更笑话他了。我怕惹事,就回到教室,坐下来,静下心来做起数学习题了。他从操场回来以后,站在教室后面叉着腰,骂道“你这个矮鬼,你有本事就过来,看老子怎么教训你!”骂了多少遍,我都没有理他,他还在骂,学生就起哄。教室斜对门就是训导处,打架犯规,抓了怎么办呀?被训导老师抓了要受处分的,开除学籍怎么办!我还想念书啊!但是一想,我被欺侮成这个样子,不打这一仗,以后还得受欺侮,想到这里,感到这仗非打不可了,决定速战速决打这一仗。于是,我就把钢笔盖好帽,再放好,我一句话也不说,不慌不忙地往后走,站到他对面,两眼直视对方,摆着一副应仗的姿势。没想到,对方看到我一站,就动起手来,勾着胳膊,握着拳头,上下舞动起来。看了一会,他仍不打出直拳来,看着他不会打架的那个样子,我便决定豁出去了,挨他两拳。我一下子冲过去,抱住他的腰,一别腿,一下子就把他掀翻按到地下了,我拍拍他的脑袋,对他小声说:“不要打了,你不是我的个,以后不要欺侮人!”然后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做起作业来。他却站在教室后面,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看到同学都没有理他,便悄悄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原来很张狂的,但从此以后就在班上抬不起头了。此后,班上的同学都说我不得了,说我如何如何的能打,不轻易出手,出手就不得了。那个时候,中学有股风气,是欺负新生,称新生为“new boy”,不是被敲敲脑顶,就是摸摸脸,甚至会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抓着一个一年级新生的四肢,摇啊摇,再丢在地下。

采访者:那个时候中学女生多吗?

张忠培:男女分校,没有女生。有一次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我们班的同学,约定打仗。我们同学就把我找过去了,说他们老欺负人。我就跟着同学走到那个约定的地方,高年级同学也有十几个人,先到了那个地方,双方站定了,高年级一位同学,看到我站在同学中间,便悄悄地对他们的一个同学说了几句话,这个同学便说了一声:“不打了,撤!”这仗没打成。看来我在学校有点名声了,班里的同学都还尊重我。从此,班上再没有发生黄河清那样欺侮人的事情,同学们都平平静静地读起书来。

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那时二年级一期发生的事情。教我们美术课的是位女老师,她的打扮有点西式。这个女教师长得很漂亮,头发是披肩的,但是脸上有一个黑疤。我们那个时候有点封建,有一些学生年龄比较大,上课时,她看到学生画的不怎么样,就用屁股把同学一挤,往里一坐,帮同学改画。有一些学生看不惯她这个动作。她留头发是披肩的,显得很摩登。她给人家改画的时候,后面的学生就玩她的头发。这些事情我都不参与,我老老实实的念书。但对她上课时,大肆宣扬西方艺术,宣扬西方怎么怎么文明,怎么怎么的好则有些反感。因为那时对美国有些反感,接受了一些影响,认为美国是帝国主义,对我国实行文化渗透,经济侵略,我从不上教堂,也不去青年会,更不会领美国救济品,从未到青年会喝过一次牛奶。

有一次上课之前,一位学生就在黑板上面画了美术课老师的面相,突出了她脸上的那块黑疤。另外一位同学就在旁边写着,“《疤疤传》,疤疤不知何许人也。脸庞有疤疤一个,故以为名”,是仿照《五柳先生传》写的。老师来上课了,一看就生气了,这个老师的表现,我现在看也确实是不错。她说谁把黑板擦掉。没人擦,有一个学生就说,你看一看今天谁值日,轮到谁就叫那个学生擦,这也是挑衅了。实际上,每个星期开头,训导处会有一个值日表贴在教室里,但有些学生为了避免值日,就把刚刚贴出来的值日表撕掉。老师一看没有了值日表,更生气了,说“谁上来把黑板擦干净!”于是画画的那个学生就跑上去擦,有些同学见他上去擦,便嘘了起来。但是他个子矮,画像擦不到,只擦了《疤疤传》。而画像是他站在椅子上画的。一些同学就哈哈笑开了。老师就更火了。这些事我都没有参与,认为很无聊,太没有什么品位了。老师愤怒地说:“我从来没教过你们这样的学生!”这个时候,我同桌林怀斌站起来了。他是我小学同学,我们两家住的又很近,还拜把过兄弟,有这么一个关系。他站起来,老师要走了,他就“噢,噢,噢”,就是赶鸡赶鸭的声音。我赶紧按住他,一看这事坏了,他不应该这么干。我赶紧站起来,语气平和地说:“老师,你别走,课还没上。有什么事在这里解决。”老师再回头看了一下,再说了一遍:“我从来没教过你们这样的学生!”便冲出了教室。到了下午,我们在操场打球,有个校工叫做“雷老官子”,这是长沙话,来到操场,叫我们两个人到训导室去一趟,说训导主任曹老师找我们。

这个曹老师是校长的五儿子,我们平时背地里称他“曹五宝”,是管初中的老师。我们就知道没有好事,凶多吉少。参与闹事的同学纷纷地围了过来,求我不要说出他们来。我对他们说:“放心吧!”便向训导处走去!

我们两人走到训导室门口,往里看去,曹老师不在,便站在训导室门口的左侧,等候曹老师。不久曹老师从训导室右侧楼梯走了下来,当他跨进训导处门口之时,我们便跟在他身后,走进训导处,走在前面的曹老师,刚一转身,我们俩马上向他行礼,刚一躬腰,曹老师就抽了我们两人的嘴巴。啪啪,我们两个都挨揍了。我立刻做出反应:“你怎么打人!你不讲清楚事情,又不问清楚事情,就打人!你不讲理,这对吗?!”曹老师立即制止了我,质问道:“为什么打你们,你们在美术课堂上干了什么?不知道吗?”林怀斌沉不住气了,他正要开口,我掐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曹老师看到了,他说:“你干什么,你怎么不让他说话?”我立刻回答:“我是要他先让我说,老师要冲出教室,不上课了,我请老师留下来,这有什么错吗?课堂上我们俩做了什么?老师在这里,你可以请她讲明白。”我知道美术老师爱面子,不会将课堂上发生的事完全讲出来的。美术老师没有出来说话,坐在一边的老师们还在那里聊天,曹老师被我这么一说,没有立即反应,等了一会,我又对着教公民课的老师说:“你上周给我们上公民课的时候,说学校不能体罚学生,现在曹老师打我们,还不说清缘由,就打我们,这对吗?”这时曹老师突然呵斥道:“给我站到那里去!”同时,用手指向要我们站到的那个地方,我抬头一看,是置立墙角的一面镜子。我说“这是罚站,是体罚!为什么要罚我们站哩!”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示意林怀斌朝立镜子的方向走去,面对镜子,站在那里。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师们离开了训导处。训导处只留下了曹老师、林怀斌和我三个人,显得静谧。站了一会,我又说话了:“曹老师,我们要上课啊!缺了课,是补不了的。”他说:“你们要写检讨,承认错误!”我回答说:“我没有什么错误,怎么认错?”双方如此僵持了一会,他便让我们上课去了。

平时,曹老师从不露笑容,一副严肃的样子,显得威严,学生们都很畏惧他。通过这次我和他的交锋,我感到他缺乏心计,比较鲁莽,办法不多。我同林怀斌走到教室,隔着窗户,往里一看,同学们哪里是在上课哩!老师虽在讲堂上讲,不少同学却在下面做着各种小动作。当同学通过窗口看到我和林怀斌时,课堂的秩序更乱了。不久,下课铃声响了起来,老师走出教室后,同学们纷纷地迅速走出了教室,围着我俩,轮着问道:“你们说出了我来吗?”等同学稍微平静下来,我便对他们说:“我们挨打了,被罚站了,被逼问了,但我们谁也没有说出谁。”听了这话,同学们都高兴地笑起来。突然有个同学问道:“以后怎么办?”我回答说:“这要大伙一条心,晚上得开个会。”听了这话,同学们纷纷称是,就从我们的身边散开了。

上晚自习的时候,我从课桌的凳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同学们,我们是不是要开个会啊?”很多同学纷纷附和我的建议。我说:“要开会,就得选举出主席。”发言的同学都说:“你就来主席吧!”我听了这话,一边离开桌凳,一边走向讲台,一边问道:“我来当主席,大家都赞成吗?”同学们高声地回答“赞成!”我就登上讲台说:“现在要商议的议题,就是美术课堂上的事情。”然后,我讲了和林怀斌同学被叫到训导处所发生的事情的过程,总之是没有说出一个同学,并且追究曹老师,为什么不问个青红皂白就体罚我俩,就打人!说现在要讨论的是下一步怎么办?因为卷入这件事的同学很多,议论起来七嘴八舌,相当热闹,可说是群情激奋。我听了同学们的意见后,便说:“我们都是同学,不能出卖同学,要团结起来,先要搞清楚的是,美术课老师为什么不上课,冲出教室?曹老师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体罚我俩,就打人?还不准我们上课?这太不讲理!我们要把这个理,请曹老师讲清楚!”我这么一说,同学们更火了。接着我又提出动议:我们要到训导处请愿去!我的这个动议,得到了同学们的广泛赞成,有的同学喊道:“走!到训导处去!”同学们纷纷地站了起来,向教室外走去,我和同学走近训导处时,发现有些同学迟疑了,放慢了脚步,不敢往前走了。我便说:“快走!到训导处去!”到了训导处,不见曹老师,一位值班的老师问我们有什么事,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要找曹老师。这位老师说:“曹老师不在,你们告诉我吧!我会转告他的。”我就把我们要曹老师说清楚的问题告诉了他。他说,“你们回教室去吧,明天,我会转告给他的。”同学们在训导处闹了一通,退出了训导处。我记不清楚了,是当天晚上呢,还是过了一、二天的晚上,我还集合了到校长家里当面向曹典球校长请愿,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曹老师要道歉;二是要上美术课。曹典球校长是位慈祥的老人,沉静地听取了我们的意见后,说:“我知道了!回去吧!我会处理好这事的。”我们就从曹校长家里走了出来。

这事闹了好几周,一直僵持着没有结果,期间发生两件事:一是高三的几个篮球队员晚上常到食堂去打游击(就是去吃饭,吃好的),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违反学校纪律,多吃多占,高一的学生联合其他高中的学生将高三的毕业班学生围困在寝室里,要求学校开除或者退学;二是当时吃饭八个人一桌,菜是不错的,有四个菜,班上几个同桌吃饭的同学,因为抢菜吃,学校决定将这桌同学分开,插入到其他桌中去。我对他们说“抢菜总不好吧?”他们说:“我们以后决不抢菜了!”我找了学校有关方面,反映了他们的意见:一是不将他们分开,让他们改好;二是一定要分开,也得切实保证他们不受欺侮,能正常地吃好饭。有关方面采纳了我的第二点意见,经过学校这一整顿,食堂吃饭的秩序变好了。通过几件事之后,同学们可能看到我有智慧,有组织能力,能担当,又很仗义,便信任我了。这就是二年级一学期的事情了。

所以在反饥饿,反迫害,要和平,反压迫,反内战的运动里面,只要我一站出来,同学们就跟着我上街游行了,我也就很自然地成为学生领袖。

采访者:国民党方面有没有在中学当中发展组织?

张忠培:我不知道,我到解放后才知道有三青团。那个时候,我投入学生运动,就是对现实不满,觉得国民党腐败,光复以后,国民政府的接收官员,搞“五子登科”,苛捐杂税,美国商品充塞市场,中国市场经济萧条,民族经济衰败,生活中到处是美国的救济品,美国大兵开着吉普车横冲直撞,我们称之为“市虎”。当时美国人通过救济的方式对中国进行渗透,给你发美国饼干,给你美国布,或者去青年会喝牛奶不花钱,这类事情我都不会参与,觉得一个中国人应该有中国人的尊严。同时,我也受到了中共地下党员的影响。

前面说过熊飞老师,文艺中学教历史课的老师,也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刚才说我领着同学冲出校门,领着同学到市里游行,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时,看到满街标语,感到游行很危险。回到学校的那天,正好是历史课老师给我们讲历史课,这堂课他没有讲历史,却讲起来昨天游行的事情。他说昨天游行时,白崇禧已经准备下毒手,被湖南省主席制止了。又说白崇禧退到长沙后,就把湖南人陈明仁的部队纳入他指挥,并把这个部队置于前方,等等。后来,他又在课堂讲国民党特务怎么暗杀学生领袖,学生准备抬着棺材搞十万人大游行,全市罢课,又怎么不搞了,说什么国民党准备搞破坏,要破坏工厂、学校,所以现在更应该护厂、护校。在当时的形式,我开始看起报纸来,关心起内战,关心起形势来。因此,思想起了变化,从闹事转到了学生运动,从关心同学、班级这类事,转到关心国家大事,投入到学生运动中去了。

但是,美术课那件事,我们还和学校僵持着。有个同学对我说,如果我们全班退学,政府教育当局就会处罚学校,学校受不了这个,就会让步。我把他的话当真了,于是通过班会做出全班退学的决定,并以这个决定同校方进行交涉。校方对我们说,只要你们家长开具这个意见,学校便可立即办理退学手续。同学们纷纷激奋起来,表示要向家里争取,开具要求退学的意见书。

这个幼稚的想法没有实现。同学们真的要退学的时候,纷纷退缩了,消沉下来了,低头了。校方便拿这个事情来奚落我们。为了不让班上同学服这个气,低下头来,我就回到家里,找了庚叔(就是家里主事的那位叔叔),说明情况,请他到学校,给我办理了退学。他同意我这个请求,便找到学校,说了校方一顿,便给我办理了退学手续。这实际上是变相地将我开除出了学校。我之“退学”,自动地给学校除了一个祸根,减少了学校的麻烦,遏阻了班级闹事和班级的学生运动。我采取退学为同学鼓气的愿望是否实现了,因退学之后我就和班级再没有联系了,所以,就不得而知。但愿是如此吧!可是,我感受到做人的尊严,同时,我通过学生运动,得到了洗礼,自由、民主、平等这类思想,深深地扎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