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申报》新闻报道旁边的广告

Original 十年砍柴公号文史砍柴

《解放日报》的一位朋友惠赠我一本纪念册——《印迹：一百个版里的中国共产党一百年》。《申报》的香火由《解放日报》承继，故在《解放日报》创办之前的几十年，所选取的是《申报》的版面。该册编排非常用心，选取的版面除与党史相关外，同版面的新闻乃至广告亦颇为可观，可一窥旧时大上海之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诸方面的情状。

纪念册第一页，为《申报》1921年8月1日第14版的照片及新闻解读。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于1921年7月23日在上海法租界望志路一幢楼里召开，7月30日会议期间因租界巡捕闯入，为安全起见后转移到嘉兴南湖的游船上闭会。

1938年，中共领导的抗日根据地要举行建党17周年纪念活动，要确定党诞生的日期。当时在延安的一大代表毛教员和董必武，都说不清确切的日子。教员说开会时，“放暑假，天很热”，董老说：“只记得是7月在上海开会，至于哪一天，记不得了。”最终商定将7月1日作为党的诞生纪念日。

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党史专家邵维正根据“一大”代表的回忆录、《申报》的报道及其他资料，考证出开会的确切日期。

来自广州的代表陈公博带着新婚妻子李励庄参会，不便和其他代表一起住进白尔路博文女校，便在南京路的大东旅社开了个房。大东旅社是著名的百货公司永安公司开办，其档次较高。这一年8月，陈公博在《新青年》发表题为《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一文，写道：“这次旅行，最使我终身不忘的，就是大东旅社的谋命案。7月31日那天早上5点多钟，我睡梦中忽听得有一声很尖厉的枪声，继而便闻有一女子锐厉悲惨的呼叫……”据陈公博回忆，后听茶房报告，旅社在凌晨时发生凶杀案。

1921年8月1日《申报》“本埠新闻”版的第一栏第5条新闻便是《大东旅社内发生谋杀案被害者为一衣服丽都之少妇》，与陈公博的回忆相印证。

同一版还有两条新闻佐证了教员所言“天很热”：《连日酷热中之概况》《纱厂因盛暑停工》。还有几条疑似有偿新闻，如《合众晚市物券交易所消息》，和该日头版报眼（当时报纸是竖排，报标下方应为报眼位置）的广告相呼应。

把这个重要位置留给广告，当时的《申报》前辈真是思想开放。这条广告是“合众日夜银行”的公告和“合众晚市物券交易所”的公告，两家机构是一个老板——无锡名流、吴稚晖的好友廉泉（号南湖）。廉南湖的夫人吴芝瑛出自桐城望族（吴汝纶是其伯父），是秋瑾的闺蜜。秋女侠被清廷杀死后，她冒着巨大的风险为好友收敛尸骨并埋葬。

“日夜银行”和“晚市物券交易所”是什么呢？广告中有详细介绍：“世界大战告终（按：即一战），改设方始，商务愈形发达。凡日间之所不及者，拟于晚市以图补足之，此同人创立合众晚市物券交易所之原素也。第念交易所与银行有一种特殊关系，沪埠金融五时以后不能流通，于本所交易固有缺点，际此市场变幻靡常，往往因银行不通，留待明日，遂生枝节。商界中受此窒碍者不知凡几，此本同人所以有合众日夜银行之组织也。”

也就是说，因为寻常的证券、期货交易所到下午一定时刻就会关门歇业，满足不了诸多炒股者的需要，于是廉南海等人创立了晚上仍然营业的交易所。那时候没有网络银行，交易要用钞票，于是配套了晚上营业的日夜银行。

沪上“日夜银行”最初创立者是宁波商人、大世界的老板黄楚九。日夜银行目标人群定位清晰，陈聚仁在《银元时代生活史》中介绍：“上海的银行营业时间，只在下午四五时为限，唯有日夜银行是日夜营业的，因此它的客户都是另一批人物。日夜银行因为毗连大世界游乐场，大家认为大世界每天人山人海，生意旺盛，对日夜银行极有信心，而且这个地区，是英法两租借中心点，附近有好多赌台，大家赢了钱，还可以夤夜存入这家银行，又因为大世界附近都是么二堂子，以及八仙桥一班低级妓院（当时上海人称做韩庄），还有数以千计的‘野鸡’，这些人的淫业收入全靠夜间，而且心目中认为大世界是大事业，日夜银行是很可靠的，所以她们做下来的钱纷纷存了进去。日夜银行为了拉拢储蓄存款，除了厚给利息之外，还附送大世界门券，因此有许多散户，都到日夜银行去开户口。”

《申报》对“合众晚市物券交易所”的报道，提到了交易所的主任是向瑞琨。向是湖南宁乡人，日本明治大学工商科毕业，做过袁世凯政府的农商部次长、代理总长，请他挂名无非是向客户显示交易所的雄厚背景，执行主任则为廉南海。

这条小消息的历史背景是那一年上海的“信交风潮”。据何品《1921年信交风潮》：

1920年7月，上海第一家中国人自办的交易所——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开业，因为营业兴旺，利润丰厚，投机者认定交易所是有暴利可图的好地方，工商业者则认为交易所是集资融资的合适场所，于是各色人等蜂拥而至，社会游资趋之若鹜。

自1921年5月起，上海出现了中国人开办交易所的热潮，交易所数量逐日增多，各行各业竞相设立本行业的交易所，大至金、棉、丝、粮、油、酒、皮毛等，小至竹、木、纸、瓦、烛、皂等，有的行业竟连开数家交易所，有的行业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设立什么星期日交易所、夜市交易所，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由于缺乏有效监管，据统计，自1921年5月至12月，交易所在上海一地竟然设立了136家之多，仅11月一个月就新设了38家。这些形形色色的交易所，有的专门从事证券买卖，有的兼做物品买卖，但绝大多数都将股票债券投机作为主要业务。

但是物极必反，过多的交易所和证券投机扰乱了市场经济秩序，造成交易所经营风险和证券交易风险越来越大，社会各界有识之士纷纷质疑，中国政府和上海租界当局也着手整治，于是狂热终于导致崩溃，自当年11月起，各交易所股价大跌，交易停滞。到12月，新设立的交易所仅有1家。岁末年初，大批交易所不得不停业清理，或解散，或归并。至次年4月时，上海的华商交易所只剩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上海华商纱布交易所、上海金业交易所、中国机制面粉上海交易所、杂粮油饼交易所等6家。

这种股市的热潮，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在上海和全国出现。廉南湖的交易所在后来应该也被关闭或倒闭了吧。

该版还有一条消息《沪船抵日本须受特别检验》。日本驻沪领事馆接到东京训令，要求自8月1日开始，由上海开往日本的船只，抵达后须接受特别检验，理由是上海流行疑似虎列剌（霍乱之音译）的传染病。当时上海和日本之间人员交流频繁，居沪日侨很多。在1949年前，上海隔几年就会流行一次霍乱，暑热期间往往是高发期，1925年、1931年为害甚大。这应该和那时上海人口密度大而多数居民卫生条件较差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