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兰州,念兰州
前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兰州。
在梦中,我陪着父母去了兰州,站在大学的校门口,眼前没有天水路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与人流,而是一个悬崖,悬崖下是奔腾的黄河水,河水却是像海水一样深蓝。我们的背后,是高高的皋兰山。我带着父母爬山,就像踩在棉花堆里往上走。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看山的那一边,是千里平川,平川里绿野盈目,点缀着房舍和道路,一派江南景象。然后,梦醒了,于漆黑中坐起片刻,如太白诗中写的那样:“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意识到自己身在京华,兰州远在三千里外,而父母已离开这个世界好几年了。
这样的梦境出现过好几次,我想大概是一种由悔意织成的心结使然,不时于梦中发作,幻变成一幕幕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场景。自我十八岁考上大学后,“兰州”是父母最为熟悉的地名之一,尤其在读书的那四年,他们时常念叨着。可是,父母从来没有去过兰州,毕业工作后,我未曾想过陪他们去一趟兰州,看看那所大学,看看那个对他们的儿子产生重大影响的城市。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父亲51岁,只比我现在大一岁,母亲还不到50岁。可在当时我的眼里,他们已经进入人生的暮年,一辈子生活在乡村里,让父母任何一人送我去兰州是不现实的,最终由我的姐夫将我送到郑州后,他便回湘,我独自一人坐火车顺陇海线西行,到了兰州,从火车站步行到盘旋路东南角的校区。
现在离校28年了,回想起在兰州生活的那四载青葱岁月,恍恍惚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后来在回忆中脑补的。老实说,对兰州城区,我不熟悉,四年大部分时间里,我生活在尚有“象牙塔”之称的校园,即便是星期天,也很少出校门。穷学生加乡巴佬,囊中羞涩,出门哪怕是闲逛,买一只冰棍或一瓶汽水也要掂量掂量。一学期有限地几次出校门,大多在城关区转悠。往北走到黄河边的雁滩。由兰州饭店往西则到东方红广场——省、市官方举办重大活动的地方,有两栋高楼,当时我仰头一望,觉得这楼可以用“上可摘星辰”形容。多年后回到兰州,再看那楼,觉得很是平常。要不就穿过天水路,在“一只船”的小巷(当时是否已叫麦积山路,记不清了)里一家牛肉面店,花6毛钱(离校时涨到了7毛钱)吃一碗面。再远一点的地方是西关十字和南关十字,记得那一片有几个书店,在那里拉拉杂杂买了几十本书,有些带到了北京,至今躺在我的书柜中。刚到兰州时,那一片老城还有民国乃至清末的风貌,土夯的房子,挂着蓝色的门帘,街道窄,夏天穿行其间,能闻到牛肉面店飘出的浓厚味道和馥郁的槐花香混杂在一起。大约在我毕业前后,这些老房子拆了,旧日面貌只能依稀留在脑海里。
兰州城关区以外的地方,能够在记忆中有一点痕迹的就更寥寥可数了。甘肃工大(现在的兰州理工大学)在七里河区,我探访一位同县老乡我曾去过两次,记忆较深的是工大食堂的饭菜做得比兰大的食堂好。遥远的西固区大约是在大四参加一次社会实践去过,到一家毛纺厂参观。黄河北岸,有兰州名胜之一白塔山公园,大学四年我一次都没有进去过。到安宁区还是进兰州铁道学院找另一位老乡。兰州远郊的兴隆山,在更为遥远的榆中县,有一年初秋我们几位同乡一起骑自行车前往,在那里住了一夜。而今还能记起来的是成吉思汗征伐西夏时驾崩后停灵的庙宇,还有初秋的兴隆山上已经很冷,我们在小旅馆里盖着被子和衣而睡,仍然冻得整夜难眠。那一回算是我大学期间难得的远足,相伴而行的全是男生,究竟有几人,叫啥名字,自诩记忆力不错的我记得不那么真切了。第二天上午我们在回城区的途中,经过一个地空导弹部队的军营,进去找到一位姓王的老乡打了次秋风,老乡盛情地招待了一顿午饭。这位同乡和我舅舅是一个宗族的,毕业于陕西三原的空军导弹学院。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应该早就转业了吧?一饭之恩,至今铭记在心,祝他岁月安好。
离开兰州很多年后,我涉猎湘军西征史,才知道与兰大一街之隔的“一只船”,和吾湘大有渊源。左文襄公带领湘军西征陇原和新疆时,不少湖南子弟战死或病亡。湘军在兰州城东门外买了一块地做“义园”,将牺牲者的骸骨装殓,暂厝于此,等待时机运回家乡埋葬。“义园”建筑造型从外面观其轮廓,像一艘扬帆的大船,“义园”的院落内,有高耸的旗杆,酷似船的桅杆,楼宇的四周,有弯曲而翘起的飞檐,似劈波斩浪的船头。这种设计大概是刻意为之,寓示烈士的骸骨必能乘船回到洞庭湖以南,当地人便将此“义园”名之为“一只船”。不过,可以断定死难者能够归葬于故乡的是少数,大多数埋骨于广袤的西北荒原,黄土一抔,凄风冷雨,没有故乡的亲人前来凭吊。
▲陕甘总督署的拂云楼旧照
我负笈于兰州的时候,距离湘军平定陕甘、收复新疆已过去一百多年,经过政权鼎革和陵谷变迁,但在陇原和兰州还有左公等湖湘先贤不少遗泽,比如五泉山那些匾额,比如我曾参观的毛纺厂。皋兰山脚下、兰州火车站西边有一个憩园小区,清代曾是甘肃布政使居住的宅邸。光绪十年(1884年),19岁的谭嗣同随升任布政使的父亲谭继洵由平凉移节兰州,住进憩园。在兰州,谭嗣同度过了人生最美好、最快意的五年。他曾登上陕甘总督官署内拂云楼,北望黄河和对岸的白塔山,写下诗句:“作赋豪情脱帻投,不关王粲感登楼。烟消大漠群山出,河入长天落日浮。白塔无俦飞鸟回,苍梧有泪断碑愁。惊心梁苑风流尽,欲把兴亡数到头。”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穿行在“一只船”小巷时,想不到湖湘先烈的英魂侠气曾充塞于此地;我也未能去寻访憩园,探究复生烈士吟咏过的旧迹。
毕业后有几年,我栖身于一个政府机关,因为一项重大典型宣传,数次前去兰州。再往后,兰州与我的人生渐行渐远,越来越没有什么交集。最近一次去兰州还是2009年夏天,在百年校庆前。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因为各种机缘,如商家邀请的活动,如推广自己著作,我数次去过成都、西安、乌鲁木齐、银川,却总没有什么理由去兰州。有时候闲下来会想一下,我所住的7号楼前那棵孤零零的柳树还在吗?到兰州的第一个中秋节和室友步行到雁滩的果园边,看满月的光辉洒在河面上,而今果园早就消失了吧,建起的高楼是什么样子呢?
去年和今年的暑假前,我都做过带着妻儿去兰州小住几日的盘算,可因为疫情的原因,事到临头不得不取消计划。近一个月来,兰州因为疫情按下的暂停键。但在甘肃之外,兰州疫情给当地居民带来巨大影响,所受到的关注度,且不说和北京、上海比,也不如成都、西安、大连、哈尔滨等城市。资讯发达的今天,兰州似乎丧失了互联网的话语权。今天早上我看到一位生活在兰州的师弟在微信上写的几句话:“网上看到很多人都不知道兰州有疫情在封城,兰州的存在感在哪里?对面的楼上还有一盏灯在亮着,这个冬季有那么一丝的悲伤了。”
这话触动了我,进而让我有一丝愧意。我都不怎么关心兰州的疫情,何况其他人呢?
疫情终归要过去的,我不可能真的把兰州忘却。在不久的将来,某一天,我会带着儿子回到兰州,坐在黄河铁桥边,给他讲讲兰州的历史,给他听野孩子乐队唱的民谣《黄河谣》:
或许他爱听这些,或许他不爱听,随他去吧。
最可怕的滥权是自以为在维护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