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HINTO TAKESHI 神藤剛
第39期为您奉上的是 古市憲寿
开篇
我希望尽可能利用社会学书籍,从年轻人的立场出发,分析日本社会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
另一方面,我会利用小说来讨论一些年轻人之外的、更为普遍的问题,如死亡、疾病等。
这些问题谁都会考虑,谁都无法逃避。
▼古市出版的社会学书籍
我们有机会在电视新闻里发声,而我们说的话可能会对社会产生影响。与物理等自然科学不同,社会学研究的对象是社会,而研究者本身就是社会的一部分,这是社会学的特征之一,也会导致研究者难以做到中立。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用人们容易接受的语言传达自己的观点,是我在研究活动中一直在注意的问题。
社会学写作和研究总是要得到一个答案,或者推出一种假说。但是小说不同,小说不需要答案。我的小说里会以死亡等困难的问题为主题,然而对于死亡,每个人心中都要不一样的解读。在欧洲,也会探讨安乐死是否是一种正义。对于这些问题,小说是一种容易表达的形式。我可以让一个登场人物提出观点A,另一个人物提出B,二者对其进行讨论,从而更好地展现其中涉及的问题。
在社会学作品中,我以年轻人的心情来书写,为他们申辩发声,分析他们所面临的问题。我在25岁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希望难民一行人》,26岁时出版了《绝望国度里幸福青年》。当时,日本国内对年轻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讨论和分析,但是年轻人本身的声音却无法被社会听到。因此,我希望尽可能利用社会学书籍,从年轻人的立场出发,分析日本社会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另一方面,我会利用小说来讨论一些年轻人之外的、更为普遍的问题,如死亡、疾病等。这些问题谁都会考虑,谁都无法逃避。
多元化工作
对我来说,比起待在同一个世界里,辗转于多个世界之中更有趣。如果只待在研究者的世界里,可能更多的是获得信息,想要输出的话,只能是在学会或研究所里,或者写论文给一小部分研究者看。与此相对,出演电视节目或出版面向大众的书籍,可以获得更多受众。因此,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在多个领域内展开活动。
这其中当然有很多困难,也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特别是来自传统研究者的批判,他们认为研究者就应该待在学术的世界里,这样才是正确的。另一方面,电视节目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我个人比较抗拒,也因此比较艰辛。
但是我认为我的发展和时代的走向是一致的。2011年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而我正好是那段时间开始参加电视节目的。由于地震,日本不得不做出改变,当时的社会潮流让社会需要更多地倾听年轻世代的声音。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电视这样的传统媒体上发声,正好与这种社会潮流相契合。十年前,不仅是我,许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作家、记者也获得了同样的关注。与其说是艰难发展,不如说是我当时写的作品刚好符合那个时代的需求。
而我的活动是自然而然地扩展到不同行业中的。最开始我出版了《希望难民一行人》和《绝望国度里幸福青年》,然后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在电视、报纸、杂志等媒体上发声的机会。之后我定期出版了一些书籍,有关于年轻人创业的,有关于战争的,也有关于少子化和幼儿园问题的。这些书都是考虑到那个时代的需求而写的。我所关心的问题与社会的关注点、以及日本社会的问题是一致的。这些问题可以改变日本社会,它们不仅局限在电视里,杂志、学术圈、乃至政界都很关注。借此,我的书自然而然地被各个领域所接受。
对我来说,挑战是自然的,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地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建筑师、艺术家、作家均是如此。
定期地发表意见,出版书籍,保持活跃是我所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有些人,一本书大卖,或者在一个领域内获得了成功,就会想继续待在那里,不再改变。但是,我认为这样是不好的。因此我会去写小说,也会出演各种各样的电视节目。对我来说,挑战是自然的,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地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建筑师、艺术家、作家均是如此。
我认为作品的数量很重要。几乎没有作家一生只做出一件杰作。名垂千史的人大多创作了很多作品,其中一些优秀的作品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从中可以看出,创作大量作品,让社会中的受众和读者去评价,从而磨炼自己创作出更好的新作品,这点十分重要。因此,对我而言,最大的挑战就是持续、认真地工作本身。
上电视也好,出书也罢,都与时代的需求有关。如果社会不再需要我了,我就会改变工作的方式。然而,只要还有需要,我就会继续在不同领域活动,参加电视节目,写书,甚至写论文。这对我来说是最理所当然,也是最舒适的工作方式。如果只待在一个世界里,我总会觉得难以施展。在任何国家都是这样,如果只做一件事,会让人感到难以呼吸。人们可能会被禁锢在对这件事情的评价上,从而无法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如果能够有不同的选择,其中有自己最想做、最能发挥实力的部分,这样的工作更具想象力和创造性。
我希望能把研究范围扩展到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以保证内容的多样性。
我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人生目标。因为我的想法会变,而社会本身也会变。在我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基本是以时代和社会中最重要的问题,以及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展开活动的。随着社会的变化,我的工作也会产生巨大的改变。目前为止我的作品大多是以东京或日本为主题。我希望能把研究范围扩展到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以保证内容的多样性。不管怎么说,现在日本的出版和娱乐业已经不能只做日本国内的生意了,我也希望能有更多日本以外的工作机会。
一些关于社会学的思考
最近,所有人都在关注新冠肺炎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新冠肺炎的流行不会改变日本社会。一直以来,日本社会的改变都是由于人口结构变化或领导者更替引起的世代更迭,新冠肺炎不符合这两个因素。完全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但是新冠肺炎不会让日本社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另一个我比较关心的问题在《托儿所的义务教育化》一书中也有提到,就是少子化和高龄化问题。少子化是日本最重大的问题。战后,1960年到1990年之间,日本有很多年轻人。年轻的劳动力多,因此物价低廉;年轻的消费者多,因此市场景气。现在年轻人少了,劳动者和消费者也随之减少,日本国内很难再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和贩卖。解决少子化问题是解决一切难题的根本方法,但是日本一直在逃避,因此少子化对社会造成的打击将继续增长。到2040年,在婴儿潮时出生的团块世代都将成为65岁以上的高龄者,我很关心那时的日本社会会怎样。很多研究者认为可以通过AI、机器人等技术解决老人过多的问题,但是护理、照料等工作还是需要由人类来完成。到那个时候,日本能不能保证足够的劳动力,我表示怀疑。在新冠病毒的影响下,日本新世代中能出现多少政治家、企业家,也会对此构成影响,目前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日本的贫富差异和老龄化通常是重合的,即是说越是老人越有钱,而年轻人拥有的金钱和资产很少。这使得日本社会不同世代之间产生了鸿沟,但我认为这种差异自身不是很大的问题。差距再大,有钱人变得再有钱,对于社会来说,能否扶持位于底端的人们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认为比起解决贫富差距,减少绝对贫困率对国家和社会来说更为重要。从这点上看,现在的世界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尽管贫富差距正在急剧扩大,但是贫困阶层的生活质量正在上升,世界中的平均寿命也在延长。过去,很多人会因为吃不上饭而被饿死;现在,因为吃得太多而死亡的人正在增加。在这个时代,人们需要重新审视“富足”的含义。比起所有人都很贫穷,即便存在巨大的贫富差距,但是最底层穷人的生活水准得到了提升,这样的状态更为重要。当然,为了提升原本的生活水平,我们还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现在的日本,即便是穷人,由于IT和其他技术的力量,也比以往过得更加幸福。
我心中的理想社会是,无论出生在怎样的家庭,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
都是年轻人,生在富裕家庭里的年轻人和其他年轻人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差别。虽然我认为差距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差距会从父母传递给子女,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我心中的理想社会是,无论出生在怎样的家庭,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因为父母有钱,工作好,子女也更容易获得好的工作,变得有钱,贫富差距因此遗传了下去,这不是一个良好的社会该有的样子。遗憾的是,包括日本在内的世界各国,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种贫富差距的继承。这种状况必须得到改变。
现在的年轻人与过去相比,拥有更多自由和可能性 … … 我们应该肯定自由的价值,积极接受并与其共同生活下去 … … 为了应对这种自由, 拥有多种专业技能, 是一种非常现实的生活方式。
现在的年轻人与过去相比,拥有更多自由和可能性。受新冠病毒的影响,出国旅行和出差变得十分困难。但是现代社会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容易到世界不同国家旅游和工作。现在,人们在线上也可以完成工作,世界正变得空前得一体化。因此,年轻人有着非常多的可能性。问题在于自由和稳定不能兼得,越自由,越不稳定。粗略地说,以前的社会是稳定的,但没有自由;当今社会不是很稳定,但自由越来越多。不稳定的社会可能会令人感到不安。但是正是因为不稳定才有了现在的自由,我们应该肯定自由的价值,积极接受并与其共同生活下去。
为了应对这种自由,我认为获得专业的知识很重要。可以是写作的能力,管理的能力,采访的能力,按摩的能力,画画的能力,任何能力都可以。有些能力不喜欢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拥有多种能力,最后能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工作。在过去的日本,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工作到60岁退休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不同。少数人从来不在公司工作,一直自由地生活。更多人在一家公司任职的同时兼负多项工作。拥有多种专业技能的话,哪怕一件工作失败了,也可以去其他行业发展。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现实的生活方式。
关于写作
小说可以通过描写特定的人物,更加切身地去思考普遍性的问题 … … 留下自己的作品,获得不同时代的评价,对于创作者来说是一件十分令人开心的事。
开始写小说后,很多以前不知道我的读者也读了我的作品。我的小说在十几岁的年轻人之中反响强烈,甚至有学生告诉我他们读的第一本小说就是我的书。通过小说这个媒介,我触及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接收到我的声音的读者层。
对我个人来说,小说让我可以描述更加多样的、普遍的社会问题。当然,小说里能够描写的只是世界的很小一部分,但是有些重要的事情和秘密只有在故事的世界里才能展现。我的表达范围因此变得更加广阔。此外,小说是一种可以延续很长时间的媒介,现在写的书十年后也有可能被读到,并且获得不同的评价。留下自己的作品,获得不同时代的评价,对于创作者来说是一件十分令人开心的事。
我现在在Twitter上连载的《Ask me why》讲述的是立场不同的两人相互追寻的故事。在下一本小说里,我准备描写想法不同的两个人如何互相理解。这是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国与国的政治立场不同,经济情况不同,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差别。而在同一个国家之中,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差别,如经济差距。人与人怎样才能跨越这些差距,相互关心,变得更加亲近?人类自古以来就在这么做,但使用的方法并不一定正确。这个问题十分普遍,却又十分困难。我希望能够进一步思考如何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这个问题当然可以通过社会学书籍和论文来反映。但是小说可以通过描写特定的人物,更加切身地去思考普遍性的问题。
旅行,城市,艺术
城市的魅力就在于城市居民魅力的变化。
我去过很多城市旅行,见识不同的社会让我感到心情愉悦,并且可以获得更多知识。大学期间我曾去挪威留学了一年,发现实际生活中感受到的社会氛围与书本上看到的全然不同。开始工作后,虽然不能长时间生活在世界各地,但我也会尽量挤出时间去不同的城市旅行。
在中国,我去过北京、上海、广州、大连、长春等城市。个人来说,我对北京和上海这样建设了最新的大楼、开发最快的城市更感兴趣,因为城市的魅力就在于城市居民魅力的变化。当然也有很多不变的城市,比如日本京都。但我更喜欢不断建造新的建筑,接纳新的人口,绘制新的未来蓝图的城市。欧洲的话,我喜欢英国的伦敦,德国的汉堡等等。这些城市中旧区利用与再开发并行,正在向新的城市努力转变。
我在每个城市都有很多喜欢的建筑。我很喜欢伦敦的Battersea发电厂,建筑师将过去的发电厂改造成了公司的办公室,附近的区域也在改造之中。将近代建筑改造成不同功能,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个点。
我也很关注摩天大楼。在上海,我很喜欢超过600米高的上海中心。有人认为高层大楼破坏了城市的美感。但是只有现代人能建造这样一幢超过600米的能够载入史册的摩天大楼。3000年前,古埃及人建造了金字塔;1000年前,人们也建造了有一定高度的建筑。但是只有在现代,才能让超过600米的高楼成为现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是只有我们才能获得的体验。此外,金茂大厦也是我喜欢的超高层建筑之一。
当代艺术对社会问题的批判,可以让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这个社会。
我最喜欢的艺术家之一是德国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除此之外,我也经常欣赏当代艺术。在当代艺术中,以团队来活动的创作者很多。最近,我很喜欢Moment Factory在长崎创作的Island Lumina。
我认为当代艺术会向其所处的时代提出疑问。当然,我也很喜欢古典的艺术作品,但是当代艺术是由和我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创作的,对社会的存在方式发问,既有肯定也有批判。通过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更加深刻地理解这个社会。从这个角度来看,比起古典艺术,我更关注当代艺术。
未来计划
尽管根据新冠病毒的持续时间可能会发生改变,但我个人会和往年一样出版新书。今年夏天,我在Twitter连载的《Ask me way》将出版发行;秋天我计划出版一本关于日本历史的书;明年开始定期发表的小说也已准备就绪。电视台和杂志的工作也将继续,并不会有什么特变的变化。不同的是,2020年我不能去任何国家,基本只能待在东京,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很罕见,也很期待这么特殊的一年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目前,我的作品中只有《绝望国度的幸福青年》在中国出版。很快,韩国就会翻译出版我的一本新书,而中国由于国内书籍较多,翻译的日文作品相对比较少。今后,我希望能够有更多自己的作品在中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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