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末附播客链接PART01.谁是相当女子？首先我介绍一下相当女子，相当女子是一个女性主义的脱口秀社群，我们致力于探索幽默但不厌女的脱口秀。“相当女子”logo /designed by 小毛、满地除了开展线上和线下活动之外，我们也会运营我们的微信群来扩展社群。我们社群有一个重要规则叫做“宽以律己，严以待男”，也就是说我们对男性参与者是比较严格的。具体表现在当邀请男性加入我们社群之前，所有男性都需要填写一个测试表。之所以设置这个筛选流程，是因为我们觉得女权社群其实是不需要男性的，而是男性需要女权社群。所以说在男性进入女权社群的之前，我们给他设了一个入门测试，测试一共有三道题目，第一个题目是“请分析‘男女平等，我支持平权，不支持女权’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设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我们想要想了解一下这位男性对女权是不是有最基础的认识，如果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出来，或者他觉得“我支持平权”没有问题或者认为不应该这么自信地承认自己支持女权，那其实和我们社群的观念就是不一致的。我们设置的第二个问题是“你的性别和性取向是什么？以及请简述一下你在理解女权议题上给您带来的困境”。这道问题其实是想要知道，对于男性参与者来说他们是怎么理解女权主义的意义的。女权主义只是一个理性层面的讨论？抑或是标榜自己的议题？还是说是一个通过它可以去探索自己的生命历程的议题。如果说男性在自己的性取向或者亲密关系里，没有感受到作为一个异性恋的男性的特权，或者在亲密关系中无法做到主动调节自己与女性伴侣的权力关系，或者说身为男性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社会对男性的规训的话，我觉得也不适合进入我们的社群。最后一个问题是讲述一下“你为女权运动做过什么？”。在这个问题里面我们希望了解男性是不是参与过具体的女权行动。如果说他们对这个问题只是一个泛泛而谈的答案，比如类似于“我有劝说过我身边的女性朋友，我有给她们推荐过一些书...”云云。我觉得这些其实跟实际上的女权运动其实是不太相关的，并且在这个问题里我们可能会更想了解男性参与者的心态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以一个谦虚的姿态表达说我曾经为女权做过什么。如果说他觉得他作为男性做了已经很多了，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比身边的女性朋友对女权运动做了更多，那我觉得他也是不合适的。我们只会用这个基准测试来筛选男性，而不会对女性有筛选。因为我们觉得就算女性没有对女权非常的了解，但她们作为女性来说，拥有女性身份以及在女性身份下积累的感性认识已经非常珍贵了，所以我们不会要求女性她有所谓的非常强的女权意识，或者她对女权非常了解，但是我们会对男性有这样的要求。事实上，加入我们社群的男性在回答这些问题上都非常地认真以及都给了我们相对来说比较满意的一个答案，但是在我们和他们相处的过程当中也会发现他们所表现的和他们陈述的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所以再重复一下这句话，女权社群不需要男性。PART02.相当女子做了什么？接下来我想介绍我们的工作，主要有这样几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线上的活动，我们主要流程是先讨论出一个主题，然后邀请我们有小伙伴主动报名，报名者的稿件会投放进一个文档里，我们社群其他的小伙伴可以一起协作去修改这个文档。我们也会有线上开放麦的活动，在表演者表演结束之后，我们会安排时间让每个表演者来陈述自己在创作过程当中遇到的问题以及为什么会进行这样的创作。我们会就当时的主题进行一些讨论，邀请大家分享自己在这个主题下所遇到的问题、经历和自己的一些思考。同时，我们也会开展线下的活动，线下活动主要在成都，成都有一个书店给我们提供了线下的场地，所以我们从3月份到7月份这四个月里做了一些活动，线下活动的流程也和线上一样设置一个讨论环节，这个环节其实是非常珍贵且难得的。因为我们在这个场域里创造了一个参与者互相理解与认真倾听的空间。相当女子线下活动合照我们也做了一些其他线上倡导的工作。整个一月到七月的过程当中，我们在我们的公众号上发了支持杨笠的线上征集，以及我们还做了支持“珍珍的大姨妈”的线上征集。“珍珍的大姨妈”是一个我们在成都开放麦活动的参与者。她把自己段子发在了朋友圈里，社群共同转发出去之后，她遭遇了荡妇羞辱。所以我们用线上征集的方式去声援她。包括孙一宁遭遇王思聪恐吓的时候，我们也用征集的方式去支持她。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我们在发征集的时候，有些人就会觉得说我们发的征集不够中立。因为我们提出来的问题是为什么杨笠说的是对的，为什么男性不理解杨笠是有问题的之类的。有人认为我们的问题有带有很强的偏向性。但我们其实就是不需要在线上征集这个行动里听到所谓另外的声音，因为我们就是在做一个支持性的活动，我们就是在声援，而不是在做社会调查。这些反馈其实也给我带来一些比较多的启发，其实当我们在做性别议题的讨论的时候，我们情绪是非常珍贵的，并不需要时刻都保持着理性，因为所谓的理性也是男权文化下的一种建构。PART03.什么是女性主义脱口秀？我还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关于女性主义脱口秀的一些想法。在讲什么是女性主义的脱口秀之前，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幽默为什么需要性别视角这个议题。在传统的脱口秀语言表达的方式上，话语权一直集中在男性的手上，但男性作为性别不公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反思他们的性别优势和他们的既得利益的。所以说很长时间以来，脱口秀的语言表达都很少有性别意识。如果说脱口秀它是一种冒犯的艺术，那么在我们看来向下的这种调侃其实是一种冒犯，它是不平等的。而向上的吐槽它其实是一种对于结构性的不平等的一种挑战，也就是说当女性在调侃男性或者调侃不平等的社会结构的时候，这是在挑战既有性别秩序。同时用一种幽默的方式表达也可以更好地让观众的接受。那什么是女性主义的脱口秀？在我看来，就是以女性为本位的脱口秀，并且是以讲述女性的故事为主题的脱口秀。在这里就会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女性的脱口秀一定要是女权的吗？以及脱口秀一定要是好笑的吗？我现在回答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在我们的活动中，脱口秀并不是一定要足够女权的，因为女性的个人经验已经非常重要了，所以如果能够表达这样的个人经验，去阐述这些区别于传统叙事中对女性的想象的个人体验的表达，这就已经足够了。那脱口秀一定要是好笑的吗？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是脱口秀的本质其实是表达。我们想要创造的空间是大家可以表达的空间，而脱口秀它其实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而已，表达是比更加重要的。另一个方面是幽默其实是需要建立在共识上面的，我们常常会对参与者说，如果大家没有听懂你的幽默，可能是因为对方还没有和你有最基本的共识。比方说在杨笠这一季的脱口秀大会的表演中，很多人都觉得她的脱口秀其实没有那么好笑，她其实在讲述女性所经历的一些痛苦。所以虽然没有那么好笑，但是这种表达已经足够珍贵了。我对此的想法也是一样，女性所陈述的这些体验已经足够珍贵了，这是比好笑更重要的事情。而且所谓的不好笑有时候也只是因为观众还没有类似的体验所以没法理解，而不是表演者对搞笑没有天赋。接下来我会和大家分享一下如何以女性主义的视角来评价脱口秀。在我看来其实有这样几点：一是它是否有对少数群体或者弱势群体的刻板化；二是它是否有自上而下的冒犯；三是它是否对少数群体或弱势群体有个体经验的展现。这里我想要强调一下，这里提到的“少数群体”，并不只是指性别，还包括比如说种族、年龄、残障等等其他的群体。比如说在今年的脱口秀大会里，鸟鸟的表演里提到了“死亡也无法消弥美女和普通人的差距，某地出土了两句人类遗体，人们把它命名为楼兰美女和干尸二号。”后来我在采访鸟鸟的时候，她告诉我说之前还写了一段叫做“比如说有的老太太你看到她就会想她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很美，而有的老太太你看到她就会想说她为什么还不去卖鸡蛋？”。在这个段子里，如果把笑点放在卖鸡蛋上，其实是种对老人的调侃，但是卖鸡蛋不应该是一个值得调侃的事情，鸟鸟整个脱口秀的段子其实在吐槽容貌的焦虑以及人们基于单一审美对不同人群进行区别对待。鸟鸟说那其实应该调侃的是社会结构里的区别对待，而不应该是丑人或者是老年人。所以后来鸟鸟就在她的表演中把这一段给删掉了。我觉得鸟鸟的这个例子是非常能够体现出我们所倡导的带有性别视角和关怀的视角去做脱口秀创作的案例。另外一个案例就是今年周奇墨的一个段子，他说“娘们会有的，money girls all yours”。这其实就把女性客体化的创作，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友好的。我相信大家在看脱口秀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受，有的调侃觉得还可以能接受，有的会觉得不友好不舒服。我刚刚是我的立场来把它拆开来讲一下，可能和大家的感受也有出入，但这也没有关系。我想在我们的创作中可能可以更加谨慎，尤其是对待比自己更加弱势的群体。PART04.女性主义脱口秀的创作方法论最后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如何创作女性主义的脱口秀。我在这里想简单介绍三个方法，但这不是所有的方法，也不是唯一的方法，就从三个案例讲起吧。这些案例基本上都是选自我们活动中的小伙伴的创作。第一个创作方法叫做传达女性的生命体验和感受。女性的生命体验是有她的独特性的，当我们在传达这些经验的时候，其实是有别于传统的男性的表达方式的。比如杨笠最为著名的段子普信男，还有黄阿丽讲自己生育的故事的那些段子。女性都能在其中获得非常多的共鸣。我接下来要介绍的这个段子来自我们的伙伴阿珍，她吐槽了在与男性交往的时候，男性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一直不懂装懂的故事。“你跟男人谈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他跟你谈马克思主义和自由阶级，你跟他谈万恶的资本主义，他跟你谈公平与效率，你和他谈女性地位，他一定会和你谈黑人问题！！What’s up man？游击战吗？反正，你谈实际他就会谈抽象，你谈抽象，他就会谈实际。他们只是想赢。我严重怀疑他们会在这种法式争论中勃起，因为我们生气和挫败的脸会极大地激起他们的征服欲。现在，我已经放弃对话了。再遇到相似的场景，我就会给姐妹使个眼色：快看，这男的准备开屏了。” ——阿珍下面我想用的例子来自我们小伙伴西答，她讲述了自己经历生育之后，整个人的身体上的一些变化。“原来粉嫩的乳头会变得像拔了罐一样，并且变得又黑又大，而且生完了你的胸马上就要开始工作。”——西答当时我听到的这一段的时候都会觉得不是滋味，但是当我去问一些真实有过生育经历的女性，她们认为西答的感受非常准确地表达了她们的真实的状态。对我们来说，能够真实地看到女性所经历的这些状态，这就是我们想要做的脱口秀。第二个tip是，用积极的视角复述刻板印象里负面的事情。曾经我们的小伙伴就把月经这件事情讲述得非常好玩。当时有一个男生听了这一段之后感到非常困惑，他觉得月经实在是让人觉得很恶心，为什么要把它表达成一个这么美好的事情。他不知道的是，用自己的话语去重新阐述刻板印象和男性叙事中非常负面的体验，这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表达。第三个tip是基于现实的性转。“如果这个世界上是男人来月经会怎么样？月经肯定会成为一种雄性气质的象征，男人们会每个月都会吹牛，攀比自己的流量，比谁才是顶流”。这一段是我根据Daniel Sloss的脱口秀修改的，其实基于现实社会里的男性和女性的不平等，我们把它性转之后能容易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荒诞的无厘头的状态，而我们讲出这种无厘头的状态能够让人能够更直接感受到现实生活的荒诞。这个技巧就是运用了夸张想象的表达方式，但是应用在脱口秀里，就可以成为呈现性别意识的脱口秀。PART05.拥抱如何成为可能？我们现在有一个属于我们社群的微信群，现在已经有四百多人，每一天都会有人在里面说话，或者针对一些热点事件集中讨论，每次都有不同的朋友分享一些文章、论文、音频的资料在群里面。后来我们把这个群里的资料整理起来变成一个资料库，帮助大家去记录这个社群里面发生和讨论过的一些问题。为了做成这件事，我们直接在群里问有没有朋友可以帮我们一起整理资料做成一个数据库，马上就找到了好几个朋友表示愿意来参加整理，现在资料库在我们的公众号后台，直接回复“资料库”这三个字也是可以找到的。为了这个社群能够帮助大家更好地去进行交流，保护大家的隐私、原创作品和基于自己生命经验的宝贵创作，包括大家在社群里的讨论氛围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我们在群里寻求了本身是法学或者说律师背景的朋友的帮助，整理出了一个包括关于社群讨论规则、隐私保护、版权保护等等内容的一篇文字，这篇文字现在就在我们的群公告里，为大家的讨论和发言提供参考。所以这个社群能够一直存在，能够每天有人在里面讨论，甚至愿意暴露自己很隐私的故事分享给大家，都是因为社群里的朋友一起来构建了安全的氛围。PART06.女性友谊是场磅礴革命如果总结一下在与这么多不同背景、不同区域的朋友工作的过程中的感受，那就是我切身体会到“女性友谊它就是磅礴的革命”这句话的意涵，这句话来自香港大学研究者郭婷。我的经历给我的直观感受就是，女权社群的运营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难。只要你有这样的想法，只要你愿意主动去寻求帮助和建议，在你对一个平等安全的社群关系的想象之上去创造连接，这一切就可以发生。社群的关系的创建不一定是要以天南海北打成一片为目标，它可以从你和朋友的讨论开始，做尽可能多的尝试，它也可以创造出丰富的连接。线下活动的时候，我也在人与人面对面地直接接触中，感受到了创造真实联结的重要性。线上的工作虽然也可以给我带了这么多的共鸣和温暖，但是创造线下的空间，让我们彼此遇见与看到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成都做了大概有6次活动，每次在活动的末尾，我们都会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女权主义者吗？每次我都看到了比如说有40个人里面有35个人都举手的壮观景象，这非常令我触动。因为肉眼可见的感觉是不可替代的，这让我感觉到女权主义者在中国就是非常真实的存在。她可能是长头发，她可能是短头发，可能穿黑色，可能穿彩色，可能很积极的跟你互动，也可能一言不发。但是当你问你愿不愿意称呼自己是女权主义者的时候，她们就愿意举手。这种感受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我们这样的活动是有意义的。线下的时候，参与者也很愿意给我们介绍各种资源，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有一个姐姐参与我们线下活动的复盘的时候。她说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在这样表达，在这样去争取自己想要说话的空间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很想要保护你们的感觉。线下的见面让我真的有非常直接感觉到来自不同背景的姐妹大家互相支持的感受。线下的活动中，我们也会邀请不同的社群的朋友来进行分享，比如我们跟成都一个关注残障议题的平台去合作，这个社群叫“花不语”，这个社群的伙伴把自己残障女性的身份融入到自己的脱口秀当中，并且她也好几次作为志愿的摄影师帮我们去记录活动照片，在这个过程当中其实就有帮我了解到性别视角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性别视角跟其他的一些视角去产生交叉的时候，也是非常重要的。 Q&A 🙋♀️：相当女子的今后有考虑过运营持续性吗？没有报酬的情况下如何坚持呢？🎙️：有没有报酬是很难说的，其实即使不是女性主义的脱口秀也很难赚钱。所以很多脱口秀演员只是把讲脱口秀当成一个业余的爱好来做。而且你从脱口秀大会就能很明显的看到主流市场是不欣赏女权主义这种角度的内容，很少会有人愿意真正为它付费。我们之前有商量过未来社群怎么去存续。第一个是先不要让社群消失，“消失”不仅仅是指没有人有精力、有时间、有意愿地去投入，也是在说尽量不要让这个社群，因为一些所谓的不可抗力因素消失。如果它能够一直存在，哪怕只是有这样一个公众号，有这样一个微信群，我觉得已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