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小众”和弱者是女权主义永恒的立场 | 大风吹辩论会第四期活动回顾
“大风吹”是一种新颖的辩论形式。游戏的基本规则是:首先由主持人提出辩题,参与者选择持方,然后由各个持方发表观点和论述。不同于传统的辩论比赛,它不仅可以选择“正/反方”两个持方,还可以选择“中立/其它”持方;各持方人数不限;辩论过程中允许随时转换持方。由于游戏形式自由灵活,这样的辩论能让参与者更加聚焦观点展示而不是比赛胜负,从而获得交流甚于交锋的沟通效果。
在大风吹辩论会第四期中,我们讨论了三个基于时下发生的社会事件所提炼出的、具有强烈争议性的话题。以下为大家的观点碰撞。
我们作为第三方去讨论这个议题时,应该不是说在幸存者要不要选择去公开原谅,因为不管你认不认同当事人的做法,这都是她的权利。我们讨论的是这对于公共影响是好还是坏。
现有女性的叙事是非常稀少的,幸存者得到宣讲的机会很少,对于她们来说,讲述自己的经历,包括表达外界眼中的的负面情绪,表达“原谅”和放下,都是珍贵的,都需要得到在公领域的传播。幸存者的想法和心路历程公开到网络上,也会在公共领域引发讨论,从而让更多人了解到家暴是怎么回事,去了解学习有关反家暴的更多知识。
我们说家暴是公共议题,指的是整个社会有责任去关注家暴的事件,并且给到受害者一些支持,不把它当成家务事来处理,而不是要求家暴案件的当事人一定要按照外界的期待应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包括把表达对事件的看法、表达个人感情的权利去让渡给别人,或者让整个社会来评判她。
反家暴是一项公共事业,需要外界系统性的支持。遭受暴力的当事人愿意站出来做公共表达,甚至把反家暴作为自己的一项公共事业,是非常珍贵的,但这并不是她们的义务。她们因此受到的压力和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别人也无法替她们承受。这是需要我们理解的。如果一个当事人说了原谅,我们的反家暴事业就崩塌了,那只能说明现有的反家暴的机制本身还存在很大问题。
家暴的根源在权力的掌控,权力的掌控分为私域和公域。家暴虽然在私域发生,但不是私人的事情,暴力行为在任何国家都是犯罪。当事人在公领域宣布原谅施暴者,对其他女性是一种不良的示范,对其他隐蔽和不可见的暴力是一种鼓励。
在实际案例中,受暴女性原谅了施暴者,可能会使得暴力转移或蔓延到子女身上。而小孩子作为家庭的最弱者,是没有任何能力去反抗的。在国内儿童保护相关法律和政策不完善的情况下,作为监护人的母亲应该承担起责任。
分情况讨论。一些幸存者已经和施暴者切割开来,不会再有被伤害的条件,那么这时的公开的原谅是一种释怀和告解,也让其他受害者看到伤痛被治愈的可能。但也理解不同意公开原谅,像李阳之后还发表过很多对家暴行为毫无悔改的言论,幸存者的公开原谅可能反而助长施暴者的气焰。所以重点不是同不同意,而是在公共领域要谨慎发言。
大家的讨论中有几个重点:首先家暴是公领域的问题,不应该因为ta们之间的的私人关系而区别对待,社会应该处理家暴,不能漠视。第二是幸存者公开表达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幸存者的心路历程。有人会担心表达“原谅”会有负面影响,给其他幸存者带来道德压力,同时也有人指出对“原谅”的理解是多面的,原谅并不意味着否认伤害发生过的事实,或为施暴者辩护,而是表达与自我的和解,也会让其他当事人看到自己也能迎来和解的一天。
有伙伴提出了一个观察和反思:面对受暴者要警惕家长主义式“包办”的态度,好像对方只有依照某种“正确的”“女权主义式的”价值观,才能对自己的人生做出最好的选择。但选择和讲述的权利是属于个人的,即使我们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不尽如人意的故事,那也是当事人自身前进和疗愈的过程。
还有一个有价值的观点是对于口号的思考。我们说家暴是公共议题,究竟在说什么?法律和社会支持系统应该做更多的事情,为家暴当事人提供更多资源,而不是幸存者要为公共议题付出更多责任。我们对幸存者有很多苛刻的要求,仿佛她们做了“不正确”的事,就要为反家暴事业倒退负责——实际上如果真的倒退,只能说明现在的反家暴事业是脆弱的。应该把重心放在批判施暴行为和推动反家暴工作的建设,而不是要求完美受害者。
在我们的文化里,避孕还是一个比较羞耻的话题,因为它是和性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不到避孕药的科普和广告,却能在大街小巷看到“无痛人流”的宣传。
很多时候女性不是在被迫承担避孕的责任,而是被迫承担不避孕的后果。尤其是对于在社会上相对弱势的女性来说,她们往往很难掌握关于生育和避孕的主导权。在这种情况下,鼓励女性多了解性知识和避孕相关的知识,主动掌握避孕手段,也是一种赋权。
过去很多男生不愿意戴套,也不会认为戴套是他们有责任选择的方式,在女性的主动强烈拒绝的情况下,慢慢才有一些男性把戴套当作常规的事情。通过“不合作”“拒绝”的方式,来迫使男性承担避孕的责任,这是现实的策略。另外,相比于女性结扎和上环,男性结扎是相对安全且可逆的,尽管男性很少主动选择结扎。
女性事实上主动承担了避孕的责任,而这是女性在性方面被动所导致的结果。因为女性承受更多意外怀孕的风险。但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努力,不断扩大女性的权利边界,减小男性的边界。性的压迫和负担在女性一生当中是很沉重的,因此女性在性权利方面要勇于表达,更要勇于呈现否定性的意见。
“女性是否应该承担避孕的责任”,这个题目就会引导我们更多地把女性和避孕的话题联系在一起。应该更直接地讨论男性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很认同我们应该推动男性在避孕上有更多责任感和意识,这是理想的状态,但现在很难达到。在现阶段男性意识不够,公共政策对男性结扎不够支持的情况下,在意识上给予女性更多支持,让女性相信自己可以主动选择是否避孕和避孕方式,也是一种赋权。
理想状况是不应该把避孕和女性捆绑在一起,避孕是公共服务的一部分,需要社会的支持。比如政策上要给男性提供便捷的结扎手术,曾经卫生站也会免费给女性提供皮埋手术,而这种免费的手术现在被取消,意味着政策的改变,留给我们的安全可靠的避孕选择在减少。这也是迫使女性承担避孕/生育压力的重要原因。
西方跨性别的概念并不是全球共通的标准,比如印度、泰国的“第三性别”,就无法被放入这样一套分类系统。在这种情况下,运动会还是应该回到生理性别的维度讨论。如果我们承认存在生理性别,而且至少在竞技体育上是通过生理性别来划分的话,讨论跨性别运动员能否参赛,就不应该把它说是一个歧视的问题,只是从生理的角度按照人体的构造来进行区分。
竞技体育关系到很多人的生计问题,运动员的成绩决定了他们能够获得的关注度和收入来源。可能一点点细微的差异,就能够决定职业生涯的的走向。在进入奥运会的名额就是有限的情况下,跨性别群体参加竞技体育就是在挤占顺性别女性的机会。
可以考虑参考残奥会的设置,通过其他的一些指标进行分级,而不是一定要让跨性别运动员进入现有的性别分类。
激素如何对生理产生影响,以及如何对竞技表现产生影响,需要更多不带观点和偏见的科学研究来告诉我们事实究竟是什么样。而在此之前不应该让一个未成熟的议题进入竞技体育这个已经成熟的领域。
这个问题的争议就在于,我们预设跨性别尤其是跨性别女性,她们的激素还是保持男性水平,带有男性优势。但有些运动项目并不是主要依靠体能或力量方面的优势,这些领域里面也存在跨性别运动员。同时只考虑跨性别女性带来的影响,说明“女跨男”群体的处境也是被忽视的。
顺性别女运动员和跨性别女运动员的权益问题并不是对立的。如果要争取女运动员的权利,像是退休后的待遇问题、遭受容貌和性别偏见的问题等等,这些具体的问题都是需要我们关注的。而不是认为跨性别女性挤占了想象中的顺性别女性的权利,把两个群体对立起来看。
在现有男女二元的分类中,女性本来就难以拥有和男性平等的机会。而传统的性别二元分类也不一定意味着合理,例如一些项目曾经是允许不分性别同台竞技的,最后分成男女赛事是出于保守的性别观念,或是商业上的考量,而不是依据科学。
当多元性别的人群进入竞技体育赛场,以这样的形式被看见,会对运动会的现有标准带来冲击并促使它改变,带来新的可能性,使它往一个更加公平的方向发展,从结果上看对女性也是有好处的。
跨性别的权利肯定也是人权。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辩题,但对跨性别者来说,无论是命名的权利,还是进入各个领域的这些权利,都是跟ta们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的。
我们对于跨性别议题的一些争议,比如它是不是一个伪命题,它有没有那么重要,以及它有没有挤占顺性别女性的议题……如果把它们置换成女权的话语,我们可能都会有不一样的思考。因为女权在各个拥有漫长发展过程、建立完整体系的领域,同样是“不成熟”和“小众”的,但这不代表我们的声音不重要、不需要被听到,只是我们花了很多年才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只有不断地参与和被看见,才会带来更多研究的出现和更多制度性的变化。
跨性别女性的心理认同是女性,因此我们在讨论女性权益的时候也需要涵盖这个群体。ta们不管是在竞技场上、职场上,还是在社会上,都是需要更多支持的。
在讨论跨性别议题的同时,我们也需要对这个议题有更多了解。
首先奥运会并不是现在才批准跨性别群体性进入,实际上,2004年开始就允许跨性别运动员参赛,并在2012年制定了具体标准,规定了性别身份认同的年限要在4年以上、接受12个月以上的激素治疗并达到某个激素水平。
为什么这个话题现在会在我们的网络上引起争议?为什么我们关注到的不是田径或是自行车项目的跨性别运动员,而是举重项目的跨性别运动员?这是媒体挑选的结果。因为大家对举重项目的关注集中了更强烈的刻板印象,认为它是完全依靠力量优势的一项运动,而忽视了技巧、训练方式,甚至身高等等因素都有可能对成绩产生影响。
其次激素治疗会让人体产生非常复杂的变化,使得跨性别群体在成长过程中和顺性别女性经历的是完全不同的生理变化,所谓的“优势”和“劣势”也是非常复杂的。即使跨性别女性拥有更多的“优势”,也要承受顺性别女性不会承受的挑战。
奥运会本身有各种各样的人参与,种族、国家、资本都可以决定不同的人可能拥有不同的优势,性别只是其中一个维度。重点是,某个“优势”是不是压倒性的优势?或者现有的规则是不是让一群人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从目前跨性别运动员参赛的表现来说,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关于性别的争议在奥运会的历史上从未消失。以前只有男性被认为可以追求“更高更快更强”,后来在挑战人类身体极限的道路上出现了女性的身影。现在我们看到跨性别的运动员站上了赛场,提供了更多元的视角让我们理解性别与体育,也是在考验我们能否用更丰富和宽广的理念去检视已有的性别维度。
编辑:咋子
承认她人的主体性,才能有进一步理念碰撞 | 大风吹辩论会第三期活动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