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日,女力天下在北京“盲区”酒馆举办化妆工作坊,邀请视障化妆师肖佳带参与者体验“非视觉”的美妆世界,并鼓励大家在这个过程里分享自己对化妆和容貌焦虑等话题的看法,以及自己近期的状态和在参与过程中的感受。
以下是我们当天的活动记录。来听听大家都有哪些精彩的分享和智慧的总结吧!
肖佳是国内第一位视障化妆师。她从刚开始把自己涂成“乌眼青”,到可以熟练地给自己化完一整套妆容,再到教更多的视障女性化妆,过程中经历了许多困难,也迸发出许多创意。
她解释为什么掌握化妆的能力对她和其他一些视障女性来说很重要:“之前我们写一首关于残障女性的歌,其中有一段视障女孩的部分,歌词是‘画出漂亮的眼影,穿件漂亮的新衣’。当时有人就提出这样的歌词对女性是不是固化或者是倒退。但对于视障这个群体来说,我们曾经会认为看不见色彩,美或者是化妆就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我们可以去做的事情。但是当有一天你自己可以给自己化妆,这种感觉跟别人帮你化妆完全不一样。你终于可以决定自己今天是什么样子,想化什么样就化什么样,它是一种很大的对人生的掌控感。”
通过工作坊的体验环节,肖佳尝试把类似的感受带给大家。
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并讲述自己近期的状态;两人一组,相互根据对方的自我描述给对方化妆。被化妆的人感受笔刷接触脸部的触感,猜测对方给自己设计了什么样的妆容/图案。之后化妆者揭晓答案,并解释设计理念。
“画”完妆的我们,有多奇奇怪怪,就有多可可爱爱。
用水钻给化妆品贴上凸起的盲文数字,再通过触摸获知色号——大家动手体验化妆师肖佳的工作日常,也感受到属于她的独家巧思。
关上灯、戴上眼罩,在黑暗中“盲化”。不依靠视觉的情况下,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熟悉自己的脸和手吗?
肖佳给大家带来了非视觉工作室的化妆包作为礼物,并解释包包上的logo设计理念:
“logo设计有凹凸,可以用手摸出来。logo是一个眼睛的形状,眼球里面是一个‘非’字,代表非视觉。它的形状像栅栏,好像是一种阻碍,但是从另一个方式理解,它其实像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外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就是非视觉的世界。
“有一天我去港口,那天刚好在下雨,有人在我头上打伞,我就让ta不要打,我要听一下雨声。那种感觉就像是雨水包裹在我周围,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边很辽阔,听见轮船的声音、雨淅沥沥地落进水里的声音、水敲打河岸的声音……如果我用视觉去感受,可能这些感觉都会缺失掉。所以我觉得它实际上是另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我想把这种这种美好的体验带给大家。”
体验环节结束后,大家轮流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好几位伙伴都表示自己平时很“社恐”,但在大家共同创造出的轻松的氛围下,感到可以敞开做自我表达。这个过程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彼此,也加深了对某些话题的讨论。
以下为部分参与者的分享:
Part.1 反思容貌焦虑
在这个活动之前,我觉得化妆是能让自己改变生活的一种方式,就是有时候生活陷入那种很混乱的状态,然后你和朋友出去玩,好好画一个妆,会感觉生活还在自己掌控之中,也会心情变好很多。但是今天的这种化妆让我觉得就随便在脸上画也很好。让自己变好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容貌焦虑这个事情,我感觉是很多(媒体)平台想把一些模式性的东西往我们身上套,比如‘纯欲风’什么的。再比如‘30岁的女性如何平衡职场和家庭’、‘需要什么时候结婚’。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外界的模板去给我们自己造成压力。
容貌焦虑就像把自己的脸或身材当成了一个物品,当这个物品没有达到世俗的标准线的时候,你就会总是想再去雕琢一下、再去精修一下,这个过程就越来越卷。抛去这些外界给的框架,再去认知和审视自己的时候,你才可以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想法、想表达的东西,这才是最真实的。
我自己的经验是,容貌焦虑就是因为没有自信,但不是说只是对于容貌没有自信,而是整个人的自信崩塌之后,想从容貌上来找补。所以有的人在网上发一些精修自拍我也蛮能理解的。大家都想让自己变得舒服一些。
我今年其实经历了一个低谷。我在一段关系里有一直被打压的感觉,整个人就变得非常不自信。那时候我就会非常在意外表,要画一个大美妆,拍照每张图P个10分钟。不单单是想要别人点赞的那种快乐,而是想要拥有‘自己已经很好了’的感觉。我希望自己看上去特别好,但是越那样心里面觉得跟自己越不像,就非常挣扎。后来走出这段关系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我觉得如果能看到这些容貌焦虑后面的东西,可能会有很大的帮助。
有时候大家化妆可能只是为了变美,或者说只是为了达到一种大众所认知的美。但是今天大家画的都是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或者是对身边朋友的认知,比起把单纯地变美作为目的,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表达方式,表达一些自己内心的投射,或者是对世界的看法。我觉得不光是化妆,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也可以跳出传统的框架来,用一个不同的视角再去看这个世界的话,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开始化妆之后,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小的梦想,就是想把我的口红涂成绿色,我觉得很有意思。不然感觉太压抑了,大家都涂成一样好无聊。像是在跨年就能看到很多朋友圈晒的照片,五六个人发了一张大合照,结果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我就会想为什么要这样子?今天相比之下就很自由,我觉得化妆意义就在让自己快乐,希望表达多元而不是趋同的东西。
刚刚佳佳说的话让我觉得特别有画面感,就是用耳朵去听辽阔的感觉。我理解这应该是一个视觉上的东西,但你可以用耳朵去感受。还有就像我们可以用眼线笔在脸上画东西。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对工具的想象再打开一点,多尝试一点不同的东西。
我觉得我以后要更勇敢地跟别人发生真实的接触,因为虽然我在朋友圈非常坦诚,有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但我在线下其实比较害羞沉默,如果不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可能我想跟大家交朋友,也不敢跟大家说话或者是加微信。所以给我的感受是以后要更勇敢地跟大家发生线下的接触,而不只是在微信上聊天。
我对佳佳说的‘掌控感’非常有共鸣。我有一段时间非常焦虑和抑郁,看到其他人在社交媒体发纠结今天穿什么,或者今天去不去哪里,我都觉得是甜蜜的烦恼。如果有一些小事情是你可以去决定的,那可能就是提升幸福感的一件事情。我觉得化妆也是一样。
大家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相互给别人化妆,这种社交方式让我觉得很新颖,而且印象深刻。化妆在自己脸上,是把自己塑造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那么给别人化妆可能也是一种另外的自我的投射。比如我们俩虽然都喜欢电影,但是她在我脸上画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她画的是迷宫,通过这个角度我会更了解她。
我之前去西藏拍摄,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待了一会儿,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一个视障者生活和工作的环境,当时有很多感受,就拍了一组照片。我通过取景器看到自己要拍的画面,但是我没有开镜头盖,也就是说我拍下来的那一组照片全部只有黑色。而当我之后再回顾这几张照片,我能够清楚地记得按下快门那一刻带给我感受最深刻的是什么,所以我就觉得没有把这些画面以图像的形式记录下来也不是特别重要,只要记录下了自己当时真正的感受就好。
我本身有色弱,所以我看到的颜色和别人看到的颜色基本上不太一样。一开始我会感觉有点难过,觉得我是不是不太正常。但后面我就觉得其实这是蛮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我所看到的颜色和每个人看到的颜色都不一样。可能每个人与人之间,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也都有一些差别,无论是看得见或者看不见,都不影响我们去感受这个世界。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盲人到底是怎么对待、怎么感受这个世界的。就在上个月,我的眼睛受伤,看不见东西,那个时候我发现,我不能切身处地地感受到盲人的世界,因为我见过这些。就像刚刚我闭眼化妆的时候,因为我经常化妆,我知道我那么化的话它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下笔的感觉可能跟佳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所以虽然是一种新的体验,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很难去真正地理解到那那样的一种感受。
今天我坐在佳佳旁边。因为我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习惯用点头、摇头或者是眼神、微笑来跟其他人产生互动,但是在佳佳旁边,这种互动是无效的。我能感受到佳佳在听完每个人的发言之后进行声音的反馈,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的行为。而且我平时一直戴着耳机。如果抛开其他的感受,用听觉去感受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这是我之后的一个尝试。
最大的感觉是大家,包括我自己,对于视障人士能做什么的想象力还是比较匮乏。就好像佳佳她们已经在造火箭,但大家还在说“你会写字你好厉害”。一方面也是因为社会上提供的机会还是不够多,包括整个教育体系也觉得视障人士就只能学按摩,没有办法做别的。但实际上大家可以做任何事情。
之前有朋友会问‘为什么盲人也要化妆’,我理解她的意思应该是,盲人看不见,所以其实没有化妆的需求,化妆可能纯粹是为了满足别人。平时在女权社群里面关于化妆也有一些讨论,比如化妆是不是迎合别人的凝视,‘视障人士化妆’好像就变成了这种问题的极端体现。但是我觉得这种看法太标签化了,因为化妆品在我们的生活中只是一种工具,我们可能会出于社交或者是工作的需要去要画一个很正统的妆,但也有时候我们可能会想画一个张牙舞爪的妆。对于视障人士来说,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区别,大家都会有被人喜爱、在社会上被人看见、被人尊重的需求。我觉得重要的是不要把化不化妆、是不是“有资格”作为女权主义者这些事情当成标签贴在自己和别人身上,更多去看到标签背后我们每个具体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们对不同的问题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有一位参与者在活动开始前的报名表里写道:希望自己可以加强对视障群体的了解。虽然看过相关影视,但在现实里认识相熟的盲人推拿小姐姐,深入了解之后,发现现实和影视里表现的并不一样。“她像是走在铁轨的另一侧,但我们所遇见的风景,耳边呼啸而过的列车都是一样的。”
以这句浪漫的话作为活动的总结,也作为这篇回顾的结尾——无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有多么不同,希望都能经常创造出像这样触碰彼此的机会,在交流中接纳彼此的不同,并分享同样的喜怒哀乐。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带着伙伴们所给予的鼓励,在生活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女力天下工作室:看见女性力量,营造女性自我成长与相互支持的网络空间。
盲区合作社:青年音乐合作社。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独立厂牌,倡导D.I.Y精神和想象力奔流。
非视觉美学:公众号“非视觉美学”,分享美妆知识和视障女性生活相关资讯。
整理:语冰
Send to 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