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七天,我们相逢于黑夜海上|试试看写作小组回顾
除夕夜,朋友家的厕所终于空出来了,我立刻冲进去脱裤子蹲下并掏出手机看时间:23点59分!我禁不住大声惨叫,“天哪!我不要在厕所里过年啊!!”客厅里传来一阵大笑,离厕所最近的runrun还开始扯起嗓门倒数:30,29,28……5,4……我抓紧排空膀胱,手忙脚乱地拉上裤链,冲水洗手然后弹射蹿入客厅,正好倒数完最后一秒,1!朋友们纷纷鼓掌起哄,高喊新年快乐,我四下环顾,心想这可真是一个毕生难忘的除夕夜倒数……
淼:
我十分热衷于成为一个被小朋友喜爱的长辈,为他们带去曾经我所盼望的童年欢乐。像是昨晚,我陪她捏轻型黏土,看她小手揉来贴去,做小人、小花、小动物,五彩斑斓又充满童真,陪她串起一段段的童话故事,玩心大起的我也乐在其中,做一朵朵的玫瑰和五瓣小花,轻轻地放在她暖暖的小手手心里,再摸摸她梳着漂亮发髻的小脑袋,我愿意时间就这样流过去,多久都可以。
把玫瑰放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惊呼着:“哇!小嘟嘟(小姑姑的发音不标准版本)你的手好巧呀!”我笑着,本想跟她讲“等你长到像我一样大,也可以这样做出漂亮的花。”
但我最终没有说出口,我总不自觉地感到悲观,一个小朋友,特别是一个小女孩,要长大总是免不了受苦的,而我不想她经历任何风雨,更别说是暴力事件、原生家庭矛盾这样惨痛的经历。如果一定要付出一些代价去换取一个“成熟的人”,我会坚定地选择撑起一把伞,筑起一道墙,尽力将一切不可避免的苦难转化成甘泉和雨露,去呵护怀里的娇花。
五七:
童心的对立面是,妈妈始终没有真正长大。受限于出身和教育背景,还有被打压的婚姻状态,她不自信,觉得自己只能做些苦力活,遇到任何问题只觉得困难想逃避。因此每次一起过年,我是痛并快乐着。她对城市生活有着恐惧和不适,一出门我需要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她,考虑她的各种感受。这当然并非她的错,或者说我们都没错。如何与逐渐老去的、被时代抛弃的父母相处,如何既不委屈自己也要表达出对父母的爱,是个需要真心也需要技巧的能力。
熙瑾:
与其说我恐惧我的父亲,不如说我恐惧来自他的羞辱。
我恐惧听见他的指责,因为我清楚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拥有各色羞辱我的手段。当我的母亲在房门外嘶吼的时候我却先恐惧起来了。
我无法面对我的父亲,我恐惧他,他的声音就足够让我恐惧。我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无法再动。我又这般可悲,只能听见我的母亲靠着几乎神经质一般的嘶吼才能和父亲对峙,可我却无法清楚地告诉我的父亲他究竟做了什么——这是已经被父权制的透视所拆解的魔术机关,于是每一个批判父权制的人都胸有成竹地看着这个令我畏惧的能指,显得胸有成竹又百无聊赖。不,他也没有做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做。因为那一切都是微不足道,都是无足轻重的,只是我和母亲不够聪颖又不够心胸宽广——鼠目寸光又小肚鸡肠罢了。
于是母亲缺失了的婚礼与体外受精的取卵都有了缘由。一桩桩一件件——我与母亲在房间内外成为两个精神病,在我父亲的逻辑里终于进了四围的高墙。
我没有走出我的房门,我只是懦弱地退缩。父亲这时候终于空心了——他成了一个在我和母亲生命之外替那无言的大他者言说的代言的口了。我知晓他在和我母亲争论时暴露出来的可怜空心了——就像他在外婆家里的饭局上无人搭话的样子一样,他无法在其他权力能指在场的境况下再一次重新成为大他者的言语演员。他只能无止境地重复父权与资本话语给予他的符号和语言,而这些语言无法真正进入生命,在这现实与语言的裂隙里他只好扭曲自我继续替那结构说话——否则他就是结构的不忠诚者。他要重复金钱与资本的话语,要重复男性与家长的话语,唯独没有生命。而他的话语,也只能在面对我和母亲时不断重复。
于是我躲在房间里,在瑟瑟发抖里发现了一个空心人。
但是我的父亲他不会知道,他已经被权力的符号所填充,绿野仙踪的稻草人不必有头脑但他也有一颗饱满的脑袋。我会想不起来我的父亲的生命体验,也或许有,但是惊异的生命是逃逸在他已有的语言结构之外的——于是他自我割舍了。
母亲和我终于被我的父亲排除在他伟大的言语之外了,像两个精神病。我和母亲在生命的叙写里自愿地在一定意义上逃离了这样的语言——也暗示着权力。
母亲呀,我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他们在跳圆圈舞呀,圆圈舞呀一二一。
杜边:
十八岁之前我的家是父母的家。
那天我和女网友聊天到深夜,我爸突然推开我的房门质问我在和谁打电话,是不是在和女人打电话。我说是,然后我就这样被迫出柜了。
那一天我和爸爸嘶吼到凌晨三点,嘶吼的大概内容有二,其一是他说这是不正常的是恶心的,我反驳他说他这种想法才是不正常的,需要改变的是他,而我连改变他的责任都不会担负,他需要去自行百度。
其二是他听完上述反驳之后大发雷霆说不该生我,我说那该我倒霉被你生出来。
我妈冷静的在旁边看戏并且在最紧要关头劝劝架防止我们打起来。
吵完架第二天我就离开了,然后再也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过年。
但我拥有了永久的家,这个家只随我移动而且永远不会离我而去。这个家没有物理性质上固定的地方,但也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物理属性,那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当我说回家时,说的都是回那个被我定义为家的地方。
因此我的家甚至是家乡,可以从此处到彼处。比如现在,我的家在成都,我的故乡在云南大理。
呼呼:
二十世纪初有一阵创业潮,马云、刘强东、马化腾在这段时间功成名就,无数人想出好点子走在创业的路上,幻想着能够打一场翻身仗。但在我爸创业的路上,我深深理解了一个词,叫“幸存者偏差”。我明白成功的创业人士越是光鲜,就有越多默默无闻的勇士在大浪潮里涌出,又黯淡地退却和消散。
在生意渐渐兴隆的那段时间,我爸尝试过非常多种商业模式。他注册了自己的网站和品牌名称,自己编写了五笔的学习软件。他和当地的一些生意人合伙,办了一个网站叫“XX商桥”(XX是我们那个小城的名字),他那时候兴奋地跟我说这个网站能让当地人上网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似懂非懂,直到我在大学中的某一天才恍然大悟:这个创业逻辑和淘宝是一样的。有段时间,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批在线课程的教学卡,让我跟着学习,并且向我的老师们兜售。当我的老师半信半疑地拿着卡悄悄问我:“这真的有用吗?”我的表情十分尴尬。直到近几年,在线教育从极度火热到轰然倒塌,我才隐隐意识到那张课程卡也在时代中漂流。
回想起来,家里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和妈妈过得并不算开心。我上小学时,我爸就在借着老师的身份在我的同学中宣传电脑培训,当时我在自己家的店和同学们一起学电脑,有种没办法说出口的别扭的感觉。也因为做生意,我爸染上了喝酒应酬的习惯,有一次吐到不省人事,别人开车把他送回来,他的身体几乎是被拖到店子的大堂中间。他日渐发胖的身躯在冰冷的瓷砖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爸爸三翻四次的醉酒,让妈妈气得撒手不管,我便在那黑黢黢的大堂里,拿着一只不锈钢盆放在爸爸嘴边,以防他吐到地上。我理解妈妈的愤怒,但我也因为一种莫名奇妙的怜悯选择照看这个失足的男人。
在生意最好也最忙的那段时间,妈妈的脸出现了大块的色斑和暗沉。我爸挺着发福的脾酒肚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你的脸,一半中国地图,一半世界地图。”我妈又气又急,偶尔也会跳脚:“你看看你的肚子吧,几个月了。”我爸并不往心里去,可我妈就很难不在乎——美丽就像一个诅咒,女人世世代代被它捆缚。
当时出现了一个新型的购物浪潮——电视购物。由湖南电视台的快乐购为首,开始侵占消费市场。我妈成为了快乐购的常客。我爸夜不归宿的那些日子,韩剧和电视购物成为了她唯一的陪伴。成套的化妆品、包袋、衣服、首饰飞向我的家里,在主卧的梳妆台和衣柜里堆积。在精致的三层化妆盒里,五彩斑斓的眼影与指甲油让我眼花缭乱。镀金的彩色星星,洁白光耀的雪花,油绿的翡翠,当首饰以成套成组的方式出现在盒中的时候,它们的诱人程度似乎成倍放大了,触手可得的光彩令我还未开化的心智目眩神迷。
可我内心最深处明白:妈妈不开心。她只是在用虚幻的色彩填满空虚的夜晚和寂寞的脸庞。我妈购物欲疯长了一段时间,我爸在心里积攒了很多不满。有一次在我妈打客服电话时,他一把夺过听筒,让那边退货,并且用最脏的字眼咒骂商家。居然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亲历和承受了自己家庭裂痕下的丑陋。那一幕我想起来,至今仍感到非常羞愧。
我也为父母的不和感到痛苦。对妈妈天生的怜惜让我站在她这一边,我有一段时间对父亲的一切言行非常叛逆、甚至仇视。饭桌上一言不合就要争吵。一次激烈争吵后,我从店面的后厨离开,噙着眼泪走上二楼楼梯,在咬牙切齿中发力,掰断手中的筷子,并在心里种下了恶毒的诅咒——我宁愿他死去,只和妈妈一起过。
家庭关系的彻底失衡并没有让我爸反思自己,恰恰相反,他认为是我妈的挑驳与教唆,让我站在她那一方,与他为敌。随着我长大,吵架的方式与程度也越来越多样——除了摔碗这样的“普遍操作”以外,砸过玻璃、抽过剪刀、拿过菜刀。矛盾激化时的剧烈吵架永远会导向离婚。从小学开始,爸妈就一直在闹离婚,离婚协议书打了无数次,或许都成为了电脑文档里的固定模板,可总在临门一脚,我妈不愿意了。她总是会“狮子大开口”让我爸赔一笔他根本拿不出的钱——我妈这些年的收入全数给了我爸,更不用说两人开店全是我爸在管账。我爸当然不乐意,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每一次闹离婚,因情绪而起,因经济而终。我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我妈的被动与无奈。我听过她的好友提起她诉苦时的叹息:“我吃亏就吃亏在没有一份正经工作上。”后来恋爱、工作时,我才体会到经济独立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我也体悟到为什么爷爷一定要自己买菜、下厨——部分原因是他必须要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即便是生活费。
我也无数次听到妈妈流着眼泪跟我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带着内疚感过日子——我觉得是我才让我妈无法逃离婚姻这个痛苦的陷阱。并且,我拥有了一份奇异的责任感——作为独生女,我认为整个家庭是靠我维系的,只要我足够优秀,对每位家人足够好,这个结构就不会瓦解,我所希冀的一个虚幻的幸福家庭就不会坍塌。
熊升树:
近年来,姐姐实则逐渐淡出了父亲的酒桌。这个女人在爷爷死后似乎出现过几次,将她的母亲气得筷子都拿不住之后,她继续消失。除了表弟几乎没人联系得上她。听说她因为补课被学校辞退。也听说她后来又在别的学校找到了工作。而现在,她大概已经退休了,更加安然地隐匿在了城市里。
如今,小姑似乎成了父亲唯一的姊妹。前些日子,她带着奶奶回了东北,奶奶将唯一的房子过户到了小姑名下。当尘埃落定,奶奶兴奋地与她的儿子儿媳攀谈,二人却都是淡淡的。她蓬勃的表演欲也冷淡了下来。她知道,她的养老范围永远排除了东北。
我的父亲曾经觊觎过这套房产,也曾想过将从未参与养老的大姐踢出群聊,与小妹共享这套房子。但他实则并不喜欢这套房产。
要怎么描述这套房子呢,它楼层不低还有外楼梯,就是租,也很难租出个好价。它毗邻一所不错的小学,但却没有学区,它离大商业街极近,但从没有因此获得过任何收益。作为一套房子,它面积不小,称得上通透,但是我父亲厌恶这所房子,像是厌恶所有他父亲许下的诺言一样。
在我父母结婚之初,他们曾经和爷爷奶奶和小姑蜗居在一套爷爷单位分配,但由父亲和母亲买下的房子里。将近六口人,挤在一个只有两间卧室的房间里。这着实不方便。爷爷奶奶曾许诺,若是再有了新房子,就让我的父母去住。
后来,爷爷分的房子下来了并紧锣密鼓地装修。当时这对小夫妻是毫不知情的。在爷爷奶奶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告诉他们说,单位分了新房子了,明天,他们要搬去住。
这对我母亲来说,或许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但对父亲来说,这却不是第一次。当年爷爷计划举家前往目前居住的城市。我父亲的母亲知道,他的姐姐知道,他的妹妹知道,唯有他不知道。在启程前一个星期左右,他的父亲通知他,他们要举家搬迁。我的父亲习惯了,这不是第一次,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此当他看着笑着和他攀谈的母亲,他蓦地沉默了。
接下来的事,他不管了,是他妹妹的事了。他的父母,将所有的爱给了长女,将所有的钱给了幼女,而他像是个不被礼遇的来客,如今终于能像个客人一样,不再插手这些事。
因着我父亲的经历着实算不上幸福。我的母亲曾经热衷于以此劝说我原谅他。过去的我只是沉默,如今的我却有话说。世间的事从不能这样抵算。即使我和我的父亲活得都像个婴孩亡灵,我们在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之时却是最无辜的两个。明朝的剑斩不了清朝的官,人从来不能选择父母,所以自是不应平白承担父辈埋下的灾祸。
实际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法忍受重复阅读同一本书或者重复看同一部电影,所有的重复都使我感到厌烦。在学会面对生活的重复之前,所有向过去回望的举动都被我遗弃——我几乎从不回忆,永远向前向前向前。直到我意外地发现,向前并不需要额外的努力,只需要起床睡觉再起床,时间并不会遗漏哪一个对前进没兴趣的人;真正需要努力去面对的是过去的记忆,在这种努力中我们才能看清自己是如何一遍又一遍把同一块石头推向山顶。
过年正是这种西西弗式苦行的汇报演出。
从腊月里腌鱼腌肉灌香肠开始,赶在菜价翻番前采买正月里的吃食,卤完猪肚猪肠牛肉牛肚之后,要炸圆子炸带鱼做蛋饺,卤上一大锅茶叶蛋,把半个月前就订下的老母鸡炖成漂着一层厚厚黄油的汤,二十来个菜的年夜饭要张罗整整两天,终于能在鞭炮响起的时候围坐在一起各自怀想去年的不易,为过年干杯祝来年顺利。似乎有人在暗地里敲着鼓,越敲越紧越敲越响。
一直敲到元宵节,已经开学的孩子和上班的大人又重新围坐在桌旁,再说一遍“新年快乐”,吃完已经索然无味的汤圆,这才落下最后一个鼓点,所有人都舒了口气——当然没算上还要洗碗收拾、解决一冰箱剩饭剩菜的外公外婆。虽然积攒了一个多月的疲惫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但过年这件事总算是交代过去了——西西弗又一次把石头推上了山顶。
我用“拒绝回家”来表态,表示自己拒绝被卷入这一系列复杂而漫长的仪式。但其中幽默或者说讽刺的在于,拒绝回家的人选择用回忆和书写与家人站在一起,过了一个哲学意义上的年。摆脱了空间和仪式的限制,在书写中不断回味、追问与家人的相处,很难说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意识。看上去,离家外出的人背弃了在原地等待的家人;暗地里,失去家已然是进行中的事实、虽缓慢但不可逆。在书写中不断地追寻,直至正在失去的和已经失去的都得以重现。
当我完成第一天任务后再度打开文档,收到了好几位友邻的反馈,我才意识到,说出来、勇敢去互动、主动去交流,在这个逼仄的互联网环境中,仍有一方天地,视野开阔。
踏出分享与交流这一步后,没有我想象中的“语言贫瘠”和“表达欲丧失”的障碍,我们居然可以在一周时间里坚持记录——关于生活中切实的困惑、挫折和大片痛苦中挤出来的对真善美的期待。每一天阅读共享文档的时段都想对自己说,你看,“想,就去做。”这是一件多么棒的事情。
我很喜欢今天的自己,我也很开心看到自己这几天来的细微但有力的变化。主动记录是给自己不错漏每一次发声的机会,这些不是所谓张扬和高调。女性的声音在历史上被抹除掉太多太多,大家都不应该主动让渡掉自由表达的权力。
人生命中浓度极高的幸福感大部分是来自精神活动的。长达一周以上的时间我都穿梭于女权主义者们的“梦境”中,一边搭建世界、安置人物,一边尝试打破原本设定。我想听从她们的声音,一边痛苦一边畅快,一边骄傲又一边感叹。
这些时刻,是我庸常日子里的救赎,我是可以借由着这些力量去生活下去的。生活下去,为自由、为平等、为爱本身。
图片来自tiennt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