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女性音乐人跨越了千山万水,才被我们看见 | 活动回顾
月兔是一位女权主义者,也是全女子朋克乐队“小王乐队”的主唱。从“女乐迷”到“女乐手”,她在用音乐做女性表达的道路上,不断地和各种标签对抗、相处,重塑自我认同,并和伙伴一起在糟糕的公共环境下探索出一个非暴力的安全空间。
以下是她的分享:
PS:文末有播客链接,不要错过。
我叫月兔,来自云南,生活在北京。有一支乐队叫小王,我在乐队里负责乱喊乱叫。19年时,我跟朋友做了一个地下摇滚文化相关的合作社,主要做一些DIY的事情。后来我们想发展合作社的线下项目,就开了一家酒馆。
这些是我在跟别人介绍自己时会说的一些“社会身份”,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毕业到现在的一些心路历程——做乐队,跟朋友一起做事等等。每个人的成长路径都不同,但每条路都有自己的意义。我从许多别人的故事里得到鼓励,所以我很开心在当下还能存在这样的空间,让故事能得以传递。
01
我想聊聊我们的乐队是怎么组建而成的。17年时,我在演出现场认识了一个女生,旋即与她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她是那种很奇特的人,性格非常有爆发力和活力,我生命中就没遇到过几个这样的人。我们第一次在演出现场见面,她跳得特别激烈,我就想:这个人肯定喝特别多!后来我们出去买酒,我发现她竟然在买矿泉水,这才知道她几乎不喝酒。
有天我们在愚公移山看演出,她忽然说:“我们自己搞一个乐队得了!”我说:“好啊,我也想搞!”要是这话是我说的,可能说说也就过了,但是她行动力特别强,两三天后她就跟我说她在学鼓了,我被激励到以后,也去报了贝斯课。她学了几节课后,就说“我们排练吧”。于是我们开始到处找吉他手。
当时真的啥都不懂。我们排的第一首歌是首翻唱,主要是为了找感觉。我们选了一首很喜欢的歌,排练后发现我们找不到调……因为这首歌很多地方都是非常规调式,但我们都不知道,于是大家在排练室都傻眼了。我们就是这样边摸索边成长的。
后来她觉得打鼓太靠后了,想要在前面唱歌。我说那太好了,因为我边弹边唱是有些困难的。我们一代的阵容就是她是主唱,我是贝斯手,鼓手跟吉他手都是她去找的。她很会和人交朋友,我们去酒吧看演出,遇到当时Temple的调音师,她说:“这个调音师是我身边弹吉他最厉害的人!”于是就去问那个调音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之后我们真的在一起玩了。她去看别人乐队演出,觉得人家的鼓手好厉害,她就去问那个鼓手要不要跟我们玩,然后鼓手也找到了,一直玩到了现在。
当时这个鼓手要出国了,我们也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特别长,就在有限的时间里开心地玩。现在再回想,我觉得我的一些女性视角是她帮我开启的。我在遇到她之前,是不会把自己的女性身份当做一个视角去看的。有句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一旦你开启了女性视角,你就没有办法再闭上眼睛了。我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后来她出国,我们乐队其她三个人难过了很长一阵子,因为她在的时候张罗了很多事,她离开之后我们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
后来我们去看了上海的混凝草音乐节,回来我们就决定继续搞这个乐队——因为玩音乐实在太开心了。我们找到了贝斯手,我来当主唱,安琳假期回来时我们还做了几站巡演。巡演主题是她定的,Sex Is No Gender(性别不是风格),性别议题也是我们当时的方向,说实话那时我还比较懵懂,很多事都是她向前冲我们在跟着,彼此信任。后来很多人说我们是女子乐队,我不排斥这个标签,但是我非常在意是谁说的这句话,以及谁在什么场合下说的这句话。这也是我从多年演出中提取出的经验吧,有人就是想拿你当噱头。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人说你是女子乐队的时候,ta可能是想强调女性身份,给更多女性音乐人带来鼓励,这我觉得挺好的。
后来乐队也还有换人的经历,每次要换人时,我就非常想看别的乐队是怎么解决这种问题的。很多人喜欢的一些国内乐队,没过两年就解散了,但你根本不知道原因。要是以后有时间有能力,我想做一本采访大家的书,把ta们“为什么解散乐队”的故事记录下来。
其实我感觉搞乐队还蛮难的,有的乐队工作模式是由一两个核心成员来安排其他人做事。但这不是我想做的模式,所以我们做乐队就变得更难了。对我们来说,乐队就是一种亲密关系,你同时要跟三四个人一起经营这段关系,不比谈恋爱简单。但跟别人走得越近,才有可能看到更多的自己,我这两年的自我成长大部分都得益于这些亲密关系,有时会痛苦,过后又有很多感激。
02
我在玩乐队之前都是迷妹心态,看到很喜欢的乐队我就觉得:哇ta们好厉害!感觉乐手都自带光环。在玩乐队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乐手跟乐迷之间的权力不对等。在我们演了很多场以后,我再去看演出,那些乐手就会把我当自己人。这种感觉非常微妙,ta们知道你也是乐手之后,就不太会对你做一些不尊重你的事情。
其实这类事在更多时候是隐形的。让我开始慢慢感觉到乐手跟乐迷间权力不对等的,主要来源于我做乐队后产生的两点观察:一是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为乐手之后,很多人看我的目光不一样了;二是我经常看到身边的一些朋友追乐队时非常类似我之前的状态,就是“迷妹迷弟”,ta们把很多自己的想象都投射在对方身上。
我以前很喜欢国内有左翼倾向的乐队,比如一些老的朋克乐队。ta们在歌词里反这个反那个,我非常喜欢那样的态度和理念,所以我会对ta们寄予更多好感和期待。我之前觉得,这批人当时是时代最先锋的一批人。现在时代进步了,女性主义思想的传播度更广了,但ta们没有跟上性别议题方面的进步。今年发生的一些事情使我意识到,ta们从始至终都没变过,不是说ta们想跟上,然后又没跟上,而是ta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以前女性议题社会化的程度低,问题没被凸显,所以ta们在这些事上的态度大家看不到。这两年见过很多事后,我感觉这些摇滚乐手的光环在我这儿已经彻底破碎了。这挺好的,确实也没有神,我也不再是造神的人了。
我一直很喜欢摇滚乐和这种反叛精神,但我慢慢意识到:这个圈子跟别的圈子没有什么不同,它仍然只是现有社会结构下的一个圈子。其实这个道理挺浅显的,但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件事。
03
以前我还蛮在意这个圈子的一些关系的,但到了今年我的想法就是:我不care了。我意识到我只能跟听得懂我的话的人交流,有的人就是装聋,你解释一百遍,他们也不会理解。这对我来说是今年比较重要的一件事吧,也让我感受到一些压力。可能在这个圈子里,以女权主义者身份出现的人比较少,ta们就会把很多对女权主义者的想象投射在你身上,因为ta们身边没有其他更具体的人来承担这个想象。也许ta们一边在网上和别人对骂,一边“惊喜地”发现:原来咱们这些搞乐队的人里也有一个搞女权的。在遇到一些非常具体地因为这个身份和标签而来的攻击时,我在想,这些人了解我吗?
我一直认为人不能被定义框死,而是应该用自己的行动去丰富和发展女权主义者这个定义,我不惧怕去表达自己,可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承担那么多压力的力量,受不了这样的情绪,所以我改变对话对象这件事有一些策略上的考虑——比起旗帜鲜明地反抗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要努力建立一个让我和朋友觉得安全的空间,这就是我和合作社、酒馆的朋友们在做的事情。
比如有人邀请我们乐队去演出,我们就会跟主办要求:在这个安全空间内如果发生一些性别、性少数歧视或者暴力行为,主办方有责任出来制止和解决这件事情。有时候你会发现类似的事情在演出场合或酒吧发生时,主办方是不管的,所以我觉得在一开始就要把这个责任明确下来:大家来看演出是基于对我们的相信,ta们也应该拥有一个安全的空间。
合作社的大家也正在慢慢推行这件事。对我来说这还蛮重要的,一方面这更符合我的能力;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更有意义,因为我能切实感受到我做的事情。并不是说旗帜鲜明地反抗不重要,只是基于我现在的状态、能力和性格,在不让自己特别痛苦的前提下,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好。我以前一直倾向于向外探索,喜欢去了解别人、去看世界,但在最近,我感觉我由向外探索转变成了向内探索。这其实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我必须注视自己的怯懦和不堪,注视自己的骄傲和自豪,才能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今年探索到的东西让我感到很开心,但是在每天出现那么多糟糕新闻的当下,我的开心有时会让我觉得愧疚。我之前想了一个比喻:自己像是高速驶向末日的列车上傻乐的人,这种快乐似乎是偷来的,感觉自己不该这样。大部分时候我觉得开心就开心了,开心最重要,但有时候我一想到现在环境有多糟,就想去做更多事,做事能让我感觉自己在创造一些东西。
我想分享之前我们做过的一期圆桌讨论,陈思江(海朋森乐队主唱)讲过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的手能碰到的范围是你的能力范围,但是你的眼睛能看到的范围是你思想的边界。”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形象。在年末总结的时候,我也在提醒自己这句话——做事,做事,也不要忘记“看到”这件事。
04
我在演出的时候经常会说,人活着是一定要创造的。我觉得只有创造才能让我感受到我活着,这个创作并没有很难,不管是拍照片、写日记还是唱歌,想搞什么你就去搞什么,只要你能经由自己的手,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这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要干嘛,大学的时候我选了一个谈不上讨厌的专业,毕业后又做了一份谈不上讨厌的工作,但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感觉很痛苦,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但开始玩乐队之后,我好像找到了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的方式。从一开始我就感受到做乐队带来的力量,所以我能坚持到今天。我觉得我很幸运,这里也要感谢很多人很多事,特别是之前一起的朋友,没有这些我也没有办法开启这条路。
做乐队也会为我带来快乐和成就感。哪怕只做一点点东西出来,我也会很为自己骄傲。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携带着很多密码,你能用你的方式排列那些密码,并靠它去翻译一些东西。而且我在做这些事时,竟然还能让别人也被鼓励,为别人带去一些温暖和力量。所以我非常喜欢做这件事。
有一年我去看户川纯的演出,她唱歌时,台下的我感觉像被电流击过。那时候我就明白我现在为什么在做这样的事了——就是因为受到这样璀璨的人的鼓舞。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喊出了她们的人生,就像流星从你眼前划过,而我作为一个看到流星的人,也会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变成流星,燃烧自己——用热烈的方式表现生命的同时,也能给其她人传递这种温暖。
我还想说一点:你无法成为一个看不见的人,偶像的力量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有很多非常优秀的非男性音乐人,她们的出现都很重要。我一直觉得开创者很厉害,她们第一个做这件事情时,听到的肯定都是:你这样做不行、你这样做不好。但她们还是坚持做下去了,她们穿越了千山万水,才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觉得女性音乐人的存在非常重要。我记得有一位女歌手在演出时讲了一些话,大家就批评她说:你也是女生,但你讲话没有女性视角。我的看法是:有人出来说话做事时,不要太过苛责她们的视角不够女性,我们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和发言空间,当选择说话的女性越来越多,女性视角自然会出现。
在生活中也是一样——请大家多给做得暂时不够好的她们机会。我之前看一本传记里说,那个乐队会专门找女性调音师或女性乐手。在这种行业里,男性会入行更早,也更容易得到鼓励和机会。传记里写道,这个乐队很愿意给女性提供这样的机会,可能她们做得不够好,但是总要有人成为开始。多给她们一些机会,这在各行各业中都是蛮重要的一点。
05
去年是我自我成长最快的一年,我感觉自己变强壮了很多,性格使然,我总是得感受或者尝试了一些事,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它。今年我好像在跌跌撞撞的摸索中,终于确定了自己的一点核心。现在我意识到我正是靠着这点核心,才能一直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请问在哪里可以收听你们的歌呢?
我们的歌没有在网易云和QQ音乐上放,因为我们觉得它们跟独立音乐人签的合约有点过分,你在这个平台上传歌,你的版权在某个时限内就是它们的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现在还没有完全研究清楚,如果以后有更合理的合约,我们再考虑会不会放吧。我们的歌现在在street voice、band Camp上有,B站和小宇宙也有,能发的平台我们都发了。
我们现在正在为第一张专辑众筹,到时候还不确定在哪个平台发,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公众号【小王咋了】,历史文章里有我们众筹的详情。每次大家做这些事的时候就会很开心,我们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哇靠!我们乐队也太能干了吧,什么都能做!剪视频的剪视频,画画的画画!
02
你们刚成立时,就已经决定它会是一个女子乐队了吗?成为“女权乐队”是乐队成员的愿景吗?或者说成员希望它具备这方面的元素吗?在创作过程中你们会融入一些女性或者女权的视角吗?
最初只有我和朋友两个女生,我们是想跟女生玩的。但当时我们也就是乐迷,认识的会乐器的朋友不多,我们就决定先找到能跟我们玩的,所以我们的第一个吉他手是男生,他人很好。当时我们选人比较看眼缘吧,对我来说交友时性别不是那么重要,但我不喜欢跟阳气太重的男性交朋友(笑)。后来吉他手退队之后我们有一次同台演出,他的新乐队试音结束之后,ta们就全去网吧打游戏了,我那时忽然意识到:哇!他现在好快乐!他终于可以去网吧打游戏了!然后才想到,他之前跟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我就觉得,大家还是各自找各自的开心好了,好像四个女生在一起也会更开心、没负担,之后我们就只找女生了。不过未来也说不准,我自己本身会保持开放的选择态度。
关于女权的问题,以前我们乐队有反对女权的人,后来我跟乐队聊了一次,而后达成的共识是:我自己是女权主义者,但我不会再说我们乐队是女权乐队了,因为有成员就不认同女权主义。不过现在的人员应该没有这个问题了,可能其她成员不觉得她们是女权主义者,但作为女性,我们是会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有共同的感知和思考的。
即使在我们乐队里有不支持女权的同伴时,我也没有放弃过这样的表达。我没有特地要写一首特别女权的歌,这跟女性视角的觉醒很像——当我有了女权的想法,这种想法就会融会贯通在我的很多地方。我之前说我今年经历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改变了对整个滚圈的看法。事情过去后我就写了一首歌(还没发出来),里面也有很多我的感受。
但我们乐队也遇到过冲突,我不想美化这种冲突。比如之前有一次要写新歌的时候,我写的一句歌词是“so many fucking boys on the stage”,当时那个不支持女权的乐手就很明确地跟我说,她不喜欢这句,让我想想有没有别的说法。那首歌别的词也是在表达那个意思,最后我也就没有用那句。因为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以我个人名义的话就无所谓,但如果要承担着大家的名义的话,我还是会比较在意大家的想法。
另外乐队和人一样,我们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状态和想法都在变动,这也是我一直在观察和学习的事。
03
你们之后有巡演计划吗?
我们计划在发专辑后进行一轮比较大的巡演,如果站比较多的话,江浙沪这些就是连着开的,但钱不多的话,西南跟东南这两条线就要分开走。
04
我现在和朋友在做一个校园乐队。我们之前都是在cover别的乐队,但现在想写一些自己的东西。其实我们还挺困惑的,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想向月兔讨教一些关于写歌的建议。
我有个朋友曾经跟我说:乐队刚出来的时候很有自己的风格,ta们cover的时候感觉特别好,但是当大家要一起写原创的时候,很多乐队都会退缩。在写歌的时候,成员间一定要相互鼓励,这很重要。而且你要相信自己的审美,相信自己做出来的歌就是好听的。我们刚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乐队风格和氛围可牛逼了。之前我还特别怀念当时的风格,那种状态在一段时间里都是没有了的。
讲讲我们的第一首歌是怎么诞生的。一开始我写了一个简单的贝斯和弦,然后大家一起编,主唱起的名字是“大咪咪也有烦恼”,有时候她还用她的家乡话去唱,超好玩!当时也没有多少人看我们演出,但我们站在台上时,就觉得自己是中国冉冉上升的摇滚之星。你要是问我创作时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会回答:是相信自己、相信队友。
05
我们现在也在搞一支乐队,但大家工作总是很忙。我现在无业,因为前一段时间离职了,但最近还是不得不去找工作。我会觉得如果自己去上班,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搞乐队了。怎么调和工作和玩乐队这两件事间的矛盾呢?
我们乐队刚开始时每个人都上班。一般我们固定每周排练一两次,我当时还是挤得出来这个时间的,虽然会累,但我喜欢跟大家一起玩,所以也就不觉得辛苦。再后来,我就没去上那样的班了。
我不会期待玩乐队能养活我自己,首先这就很难做到,其次我知道这个是我想玩的东西,如果我想用它做交换,我就可能会失去很多创作和表达上的自由。这是选择吧,以我的经验来说,在乐队刚起步的时候,上不上班影响不会特别大,开始生活了,慢慢地自己会意识到哪些东西对自己更重要,后面都是很自然发生的选择。
整理:小葱
剪辑:浪味仙
编辑: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