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是怎样被决定的？

2018-02-07 芦荟鸭汤鸭汤

我应该属于最不相信命运的那一类人。

从前，无论谁跟我提起诸如“命运无常，要认命”，或者“人的奋斗与历史进程息息相关”，我都不屑一顾，我认为那是人老后的悲观态度。

我总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但渐渐地我发现，我的想法，有一点儿对，但也必须承认，大多数时候，并不太对。

从小的维度来看，命运可能看起来会随着你的一举一动改变，但从大的维度来看，有时很多外界因素，甚至是及其偶然的因素，真的会决定命运的走向。

对于人类的命运而言，尤其如此。这是我在看了《枪炮、病菌与钢铁》后，最大的感触。

当今世界林立的种族、宗教之间的流血、冲突，来源于这些历史。

当今世界一些国家在所向披靡地创新，而另一些国家陷入政治、争斗的泥淖不可自拔的原因，也来源于这些历史。

而关于这段历史的答案，是解决现代诸多问题的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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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

在大约公元前11000年，上一次冰期结束时，各个大陆上的各个族群仍然都是靠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也就是说，各个种族在1万余年前几乎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然而从公元前11000年到公元1500年，各个大陆的发展速度相差惊人。比如至今，澳大利亚土著以及美洲印第安人仍然靠狩猎采集为生，而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美洲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许多地区，已经逐步发展起农业、畜牧、冶金技术和复杂的政治组织。

自从公元1500年起，欧洲探险者们认识到了世界各民族在技术、政治组织方面巨大而广泛的差异后，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便产生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差异？又究竟为何，是欧洲人征服了印第安人，而不是相反？

《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书能够一炮而红在于，它无比坚定地回答了这一人类历史上争议已久的问题，这个问题便是——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着全然不同的道路前进，其原因是民族自身在生物学上的差异，还是民族环境的差异？

希特勒等历史上层出不穷的种族主义者总将答案归结于第一类，幸而他们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智商差异的证据，而《枪炮》坚决反驳了第一种观点，它的最终结论是——决定民族历史的，是民族环境的差异，而非生物性的差异。

看起来答案似乎简单得有些弱智。但当你回首那些人类发展的细节时，发现事情竟然简单地，可怕。

有数不胜数的案例可以证明。

在讲这些例子之前，有必要先对人类史前史做一个简单的回顾。

人类在约700万年前起源于非洲，那时非洲猿的一个种群分化成为几个种群，其中一支便演化成人类。而在此后的500-600万年，人类仍然局限在非洲，直到约100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来到了东南亚爪哇岛，而欧洲人类的公认的最早的证据则在约50万年前。相对而言，澳大利亚和美洲大陆出现人类的时候就比较晚了。因为要占据澳大利亚，人类最可行的方法是从东南亚前往，但是必须有船，而初期的人类还没有造船的技术。在美洲同样也还没有人类，因为那要等到人类占据欧亚大陆最靠近美洲大陆的地方（西伯利亚），然后可能还要坐船，才能到达美洲大陆，而那时欧亚大陆的人类（早期的智人）尚不具备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对就是那个冬天长达八、九个月，动不动零下六、七十度的地方）生存的能力。因此美洲大陆在公元前1万多年才出现人类，而澳大利亚则在公元前4万年开始有了人类的足迹。

图1：人类在全世界的扩张

人类在约公元4万年前终于发明了船，得以通过水路到达澳大利亚，并在到达澳大利亚时，进行了人类第一次大规模灭绝大型动物物种的行动。同样的灭绝大型哺乳动物的举动也发生在了美洲。西伯利亚地区直到公元前2万元才有人定居，而后他们在大约公元前12000年跨越白令海峡来到了美洲的阿拉斯加，这些人迅速向美洲南部扩散，与此同时，当时美洲的众多大型哺乳动物也灭绝了。目前最被信服的观点是，这些在原有大陆上已平安繁衍了几百万年的哺乳动物，是被人类屠杀灭绝的。

这两次灭绝大型动物的人类活动使得此后的美洲和澳大利亚缺乏可以被驯化的大型动物，从而造成了不可逆的对人类命运的影响，下文将进一步阐述。

也就是说，在公元前11000年，主要的几个大陆均有了人类的踪迹，且彼此之间差异还不太大。那么这个时点可以作为观察的起始点，在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把不同大陆的人类送上了安全不一样的发展轨迹？以下几个案例将告诉我们，原因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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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一——为何是欧洲人征服印第安人，而非相反？

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征服，恐怕便是欧洲人殖民美洲时对当地印第安土著的征服。

为何是欧洲人征服美洲，而不是相反？这个问题已有了无数的解答。

其实这一切在更新世晚期（也就是前文所述公元前1万多年的时期）就被决定了。

美洲大陆与欧亚大陆的以下几点差异，最终导致了欧洲对美洲的征服：

（1）大型动物的差别。更新世晚期，北美洲和南美洲原有的大型哺乳动物大多数突然地灭绝（被人类消灭？）了，这导致美洲大陆此后几乎没有可供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只剩下没什么实质用途的美洲驼（羊驼）。因此，生产方面，美洲没有合适的畜力来代替人力生产导致发展大大落后；军事方面，美洲缺乏像马这类有效的可以抵御外来者的动物装备，最终使得1519年，科尔斯特和他的雇佣军便能够轻易登陆墨西哥海岸，侵入美洲大陆。相比之下，当时的欧亚大陆有13种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

（2）农业发展的差别。与当时几乎农业全覆盖的欧亚大陆相比，当时的美洲仅有现今美国西南的一些小块地区有灌溉农业。美洲缺乏可供驯化的植物种类，也没有畜力，并因地理障碍无法从外面引入作物和家畜，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导致农业无法在美洲的肥沃土地上开展。缺乏大型的被驯化的动物品种也使得美洲农业发展缓慢（想象以下播种、犁地、碾磨、灌溉全靠人手），于是乎空有土地没有“米粒”（作物和畜力）的美洲就这样仍然被狩猎采集族群所占据。

（3）病菌的差异。病菌的差异是在粮食生产，以及牲畜差异的基础上产生的。欧亚大陆由于有大面积的粮食生产，使得其可以供养的人数，人类密度大大上升，村庄得以形成。由于历史上各种传染病经常光顾人口稠密的欧亚大陆社会，于是乎欧亚大陆人逐步形成了对这些疾病的免疫力。这些传染病包括历史上曾席卷欧亚大陆的致命疾病：天花、麻疹、流行性感冒、瘟疫、肺结核、斑疹伤寒、霍乱、疟疾和其他疾病。事实上，许多导致人类疾病的病菌，是由引起家畜传染病的十分相似的祖代病菌演化而来的，这也是欧亚大陆传染病众多的原因。而对于以狩猎族群为主体的美洲大陆而言，由于人口密度很小，也没什么驯化了的牲畜，因此几乎很少受到类似传染病的侵袭，印第安社会对于这些欧亚大陆的传染病几乎没有抵抗力。欧洲人到达美洲后，他们身上携带的病菌便导致了大批大批的印第安人死亡，数目甚至大大超过了被他们杀死的印第安人。

（4）技术的差异。这一点同样源于粮食生产的差异。欧亚大陆依靠粮食生产形成了稠密的人口，随着农业的发展，有一部分人可以不用从事粮食生产，从而产生了社会专业化分工，慢慢形成了更复杂的社会体系。而这些发展对于每个人只能果腹的，流动的狩猎采集族群为主的美洲大陆而言，仍是遥不可及的。技术的差异可以体现在以下几点：（1）金属——开始是铜，而后是青铜，铁，在1492年止已经被所有复杂的欧亚大陆社会所使用，而与此同时印第安社会仍在使用石头、木头和骨头。（2）兵器。欧洲的兵器是钢刀、长矛、辅以小型火器和火炮，而印第安社会仍使用棍棒、石制或木制的斧头等。（3）作战的动物。印第安军队没有任何可以与马匹相抗衡的牲口，使得他们在欧洲骑兵面前更是不堪一击。（4）生产的动力。同样，由于没有驯化的动物，在欧洲使用马、驴、牛等畜力代替人力进行磨谷、提水、灌溉等工作时，美洲仍然靠人力来做。此后欧洲使用风力、水力从事更多类型的制造工作时，美洲也仍然靠着人力。生产效率和进步速度差异可想而知。

（5）地理差异导致的传播速度的差异。美洲大陆的主轴是南北方向，而欧亚大陆的主轴是东西方向。作物和动物在东西方向更容易传播，因为处于同一纬度，具有相似的气候和日照条件，这使得多种作物在欧亚大陆得以快速传播。而在美洲大陆，北面的作物向南面传播不了多久，遭遇截然不同的气候，也就戛然而止了。与此同时，美洲大陆上有众多的地理屏障——把中美洲社会与安第斯山脉地区和亚马逊河地区社会分隔开来的巴拿马地峡雨林、把中美洲社会和美国西南部和东南部社会分隔开来的墨西哥北部沙漠等等。这些地理屏障大大加剧了美洲不同社会之间作物、动物、技术、文化传播的难度。美洲大陆因此被分割成一个个“社会孤岛”的美洲，社会进步速度也受到了抑制。

讽刺的事实是，美洲大多数地区其实气候适宜、土地肥沃。但仅仅因为缺乏可供驯化的动植物，导致美洲的印第安土著难以进行粮食生产。1492年哥伦布在美洲西印度群岛建立起第一个殖民地后，欧洲人迅速征服了印第安社会（用天花、武力），他们还带来了欧洲的作物，牲畜。最终人口众多的印第安社会被消灭了，残余的印第安人仅仅生活在不适宜欧洲人进行粮食生产和采矿的地区，勉强继续生活着。

美洲缺乏可以驯化的植物和动物。而这两点致命的差异，几乎不可逆的导致了之后是欧亚大陆征服美洲大陆，而不可能是相反。至于更新世晚期为何美洲的大型哺乳动物突然集体灭绝，科学家们仍有争议，有的认为是气候，但大多数证据指向这是人类猎杀所致，动物的灭绝时间与人类到达美洲大陆的时间（公元前11000-12000年）过于一致，而在此之前这些动物已经在美洲繁衍了上百万年，撑过了许多次气候变化而从未灭绝。不过灭绝的原因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从美洲的大型哺乳灭绝那一刻起，美洲的命运就被敲定了。

案例二：澳大利亚——逆袭？不存在的

澳大利亚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大陆，与欧亚大陆、非洲、美洲相比，它是最干燥、最小、最平坦、最贫瘠、气候变化最无常、生物品种最稀少的大陆。可以说是非常“出师不利”了。澳大利亚的土著至今仍是狩猎采集族群，住在临时搭建的住所或简陋小屋中，仍然依靠石器。没有农业、没有畜牧业、没有金属、没有攻坚、没有定居的村庄、没有文字、没有酋长管辖地，更不用谈产生国家等政治组织。

但若把时钟拨回到4万年前，澳大利亚土著社会却有着对于欧洲和其他大陆的巨大领先优势。因为澳大利亚土著发明了世界上一些已知最早的、边缘经过打磨的石器，最早的有柄石器和最早的水运工具。且人类在欧洲西部定居之前，已经在澳大利亚定居了。那为何到头来，4万年前曾是“先进”的澳大利亚土著最终会被欧洲人所征服？

另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是，与澳大利亚临近的新几内亚成为了粮食生产者，居住在村庄里，有坚固得多的住所，有弓箭，还有陶器和航海工具，而比新几内亚大得多的澳大利亚大陆，却始终只有狩猎采集族群？为何近在咫尺的新几内亚的发明未能传播到澳大利亚？

图2：新几内亚与澳大利亚近在咫尺

澳大利亚的落后可以找到与美洲大陆近似的一些原因：

（1） 农业发展无望

澳大利亚不但是最干旱的大陆，还是土壤最贫瘠的大陆。此外，澳大利亚还受到厄尔尼诺现象的巨大影响，厄尔尼诺现象导致澳大利亚大多数地区的气候并不遵循有规律的一年一度的季节循环，而常常是几年无法预测的持续干旱接着几年无法预测的倾盆大雨和洪水泛滥。这让需要规律气候的农业几乎无法在澳大利亚发展起来。此外，澳大利亚当地可以驯化的野生植物也少得可怜。世界上潜在的最佳谷物——籽粒最重的56种禾本科植物——的名单中，只有两种出自澳大利亚，这两种还排在名单的末尾。面对变化无常的气候、贫瘠的土壤，稀少的农作物，澳大利亚土著的最佳策略只能是采取移动的狩猎采集生活，而非定居的粮食生产和村庄生活。谁知道过两年大水或是大旱又会毁了粮食和村庄呢？不如时刻保持灵活机动的状态。

（2） 动物稀缺

澳大利亚也没有可供驯化的动物，因为它原本有的各种有袋目动物都在人类移居澳大利亚时（公元前4万年）消失殆尽了。唯一在澳大利亚被采纳的外来驯化品种是狗，但那也是在公元前1500年方从亚洲引进的，最终演化成为澳洲野犬。

（3） 地理孤岛、人口稀少

与世隔绝的澳大利亚大陆，自然也谈不上从其他民族吸收技术来进步了。澳大利亚的人口也十分稀少，且被内部众多沙漠分隔成一个个生态“孤岛”，人口稀疏和缺乏交流导致技术进步的步伐大大放缓，使得澳大利亚土著没能发展出金属工具、文字和复杂的政治结构。

哪怕是与澳大利亚仅一个海峡之隔的新几内亚，也没能将自己农业社会的技术和文化传播到澳大利亚。虽然二者距离甚近，但传播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新几内亚适于农作物种植地区集中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这一地区相距澳大利亚的高原地区有2000英里之远，且中间还隔着一系列古人难以逾越的地理屏障。这导致新几内亚的农业对于澳大利亚土著来讲，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如果两个高原的距离再近一些，中间地势再平坦些，或许澳大利亚的历史就可能完全改写了。但历史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没有如果这一说。

当然，新几内亚农民，尽管相对于澳大利亚土著显得“先进”,相对于之后的欧洲人他们也只是原始人罢了。但是欧洲人最终也没能通知新几内亚。这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归根到底还是地理、病菌的因素在作祟。1526年，葡萄牙航海家发现了新几内亚。1828年-1884年，欧洲列强瓜分了新几内亚，1960年，欧洲政府已对新几内亚大部分地区建立了政治统治，除了一个地方——新几内亚低地地区，因为这个地区有着疟疾和其他热带专有的疾病，使得对此没有抵抗力的欧洲人根本无法定居。而与此同时，处于农业社会已久的新几内亚对于欧洲的传染病如天花等已经具有了一定抵抗力，因此欧洲人的病菌未能杀死新几内亚人。同样，欧洲引进的作物和牲畜也在处于热带的新几内亚水土不服。最终欧洲人不得不离开了新几内亚东部（现在的独立国家巴布亚新几内亚），而新几内亚西部则在1963年被印度尼西亚人接管治理。作为新几内亚的邻居，印度尼西亚人对热带疾病的适应能力强得多，且作物也更为相近。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澳大利亚几乎全盘被欧洲统治。根本原因就是澳大利亚一些最肥沃的地区仍然适于欧洲人发展粮食生产和定居，且欧洲的枪炮和病菌杀死了大量澳大利亚土著（澳大利亚土著仍处于狩猎采集阶段，对欧洲的流行病菌没有抵抗力）。欧洲人随后引入了绵羊和牛，使得在澳大利亚一些贫瘠地区发展农业也成为可能。

换而言之，澳大利亚的地理环境直接造成了澳大利亚土著在发展4万年后，仍然只能是狩猎采集族群。而移民澳大利亚的欧洲人，继承了欧亚大陆的技术、作物和动物，将之引进气候相差没那么大的澳大利亚，才得以站稳了脚跟。而欧洲人的病菌、枪炮也消灭了当地的澳大利亚土著。

大多数时候，现实就是很直接，很残忍。

案例三：非洲是怎样成为黑人的非洲的？

非洲有着即为悠久的史前史，如前所述，人类最早于700万年前起源于非洲，而那些后来居上者，比如欧洲人，要到几万年前才定居欧洲西部。地理环境方面，非洲有着多样化的地理条件，也是唯一地跨南北温带的大陆，有着世界上最大的热带雨林、最大的沙漠和最高的赤道山脉。因而非洲也有着世界各大陆中最丰富的人种和语言多样性。

大多数人可能以为非洲就只有黑人，但非洲实际上一开始并不是黑人的天下。在公元1000年，非洲的人种可以不严密地分为5类：黑人、白人、非洲俾格米人，科伊桑人和亚洲人。

图3：非洲民族分布（公元1400年）

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是狩猎采集族群。其实，从前他们占据了非洲很大一部分土地，但是此后他们被黑人驱逐，赶走或隔离，导致人数锐减。现在，俾格米人零星地分布在1.2亿黑人（具体而言，是班图人）中间，这种奇异的分布暗示着——从前俾格米人曾经遍布非洲赤道森林，直到黑人农民的到来，他们才被赶走或者隔离。语言学的证据也表明，科伊桑人从前也曾遍布非洲遥远的北方，后来也和俾格米人一样，被赶到了非洲南部。

那么，是什么有利条件使得黑人（班图人）得以代替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

答案也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可驯化植物的地理分布。

非洲本地作物全部都起源于赤道以北的地区，没有任何一种非洲作物起源于非洲赤道以南地区，因为非洲赤道以南地区的野生植物恰好大都不适于驯化。这就使得来自赤道以北的班图人得以发展农业，最终征服赤道地区的靠狩猎采集维生的俾格米人和赤道以南的科伊桑人。

图4：非洲各地的作物（每个区域举两例）

那么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作为人类起源地的非洲，会在发展上落后并最终被欧洲人所征服？

一个因素来自于动物。在驯化动物方面，尽管非洲有着异常丰富的大型野生动物——斑马、羊羚、犀牛、河马、长颈鹿、野牛等等，然而适合于驯化的大型动物少得可怜。家畜在新兴的欧亚大陆被利用了几千年后，才传播到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欧亚大陆的得天独厚在于，它拥有着牛、绵羊、山羊、马、猪等适合于驯化的动物种类，而相反，他们在非洲的同类——非洲野牛、斑马、野猪、犀牛和河马，则难以驯化得多，甚至直至今日也未被驯化。如前所述，缺乏驯化动物会带来经济和上的重大不利。比如，无法用畜力代替人力进行生产活动导致生产效率大大滞后，军事上则无法构建强大的骑兵抵御外敌等等。

第二个因素同样来自于可驯化的野生植物的种类差异。非洲可供驯化的植物种类品种有限，事实上，非洲最早的农业也比新月沃地的农业晚了几千年。

在比较完植物和动物后，结论是：欧亚大陆，两分；非洲，零分。

第三，面积和人口也是影响技术发展速度的重要因素，面积越大，人口越多的地区越有可能更快地进行发明创造，因为竞争更多。这一点上，很可惜，胜者依然不是非洲。非洲的面积仅是欧亚大陆的一班左右，并且公元前1000年非洲的农民和牧人仅仅占据了赤道以北的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这一地区也仅占非洲面积的三分之一，那么非洲人口所占面积只有欧亚大陆六分之一不到了。

第四个原因，则是由于大陆主轴线的不同导致作物和动物传播速度不同。欧亚大陆是东西走向，而非洲大陆则是南北走向。东西走向的欧亚大陆中，由于处于近似的纬度，有着相似的气候和日长，哪怕相隔千里也可以很容易的传播作物和动物。而在南北走向的非洲情况就不容乐观了。北部的植物一旦向南传播，走不了多远就遇上了气候的变化，从而传播停滞。举个例子，已经成为埃及主食的地中海沿岸的食物，在发芽时需要冬雨（也就是需要冬天常下雨）和日长的季节性变化，那么这些作物是无法传播到苏丹以南地区的，因为一旦过了苏丹，气候就变成夏雨加上没有季节性变化的日照。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动物和人类技术的传播上。因此，大陆主轴线的差异导致非洲的作物传播速度远慢于欧亚大陆。

案例四：中国是怎样落后的

地球上大多数的大国都是不久前才实现政治统一的民族大熔炉。美国自不待言，俄国的前身则是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小小斯拉夫国家，直到1582年才向乌拉尔山脉以外地区扩张，直至19世纪，吞并了几十个非斯拉夫民族成为俄国，而大多非斯拉夫民族还保留着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特性。印度、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均有类似的故事，他们分别是大约850种、670种和210种语言的发源地。

只有中国例外。中国在政治、文化和语言上几乎一直是个大一统的国家，这在世界史上是很罕见的。自打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此后的绝大多数时候中国均保持统一局面，只有一个书写系统，13亿人中有8亿多人说普通话，这是世界上本族语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

但是中国原本没有那么统一，语言学可以提供一些中国内部民族间相互征服的证据。中国有4个语族，其中最大的是汉语族，汉语族包括8大语言——普通话和其7个近亲，说这8大语言的人从1100万到8亿（普通话）不等。其他3大语族的分布则零碎分散得多，其中包括130多个“小语种”，许多语种仅仅有几千人在使用，这3个处于少数的语族是苗瑶语，南亚语（越南语和柬埔寨），傣-加岱语支（包括泰语和老挝语）。

这些语言的迹象表明，中国的华北曾为说汉藏语的人所占绝，而南亚则为说苗瑶语，南亚语、傣-加岱语的人所占据，但在后来说汉藏语的人取代了华南地区大多数说其他这些语言的人。

图5：中国和东南亚的4大语族

语言的征服往往是民族征服的附属品。譬如欧洲的英语替代了印第安的一千多种语言成为美洲的官话，澳大利亚土著语言也被英语所替代，非洲赤道以南地区的俾格米和科伊桑语言被班图语所替代，都是这样的例子。

但是，为什么是中国华北说汉藏语的民族迁往华南，使得说其他3种语言（甚至更多，因为很可能有些语言已在过程中灭绝）的民族，向南进入了热带东南亚地区？

答案也很简单，由于地理差异，那时中国大多数的新事物都是由北向南传播的，最早的驯化植物也出现在北方。

中国华北社会出现了中国3个最早的王朝——夏、商、周，并将青铜工艺、汉藏语言和国家组成向华南传播。那时的华北人仍将华南人视为野蛮人，说“东方人是夷，披发文身，不吃熟食；南方人是蛮，也不吃熟食”。随后，这些华北的王朝向华南扩展，直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此后加速了中国在文字、语言、文化上的统一。华南的中国人也进一步进入了东南亚地区，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东南亚当地的狩猎族群。

另一个近代历史上争论至今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在近代相较于欧洲，落后了？嗯，还落后于欧洲人移民后的，美洲。

今天，美国人成功发射了目前全世界运载能力最强的超级火箭——“猎鹰重型”，这一新闻刷爆了我的朋友圈。

这枚超级火箭的发射令人类离“登陆和殖民火星”又近了一步，重返月球更是不在话下。而造出这种火箭的竟是美国的私人企业——SpaceX。美国的一家私人企业竟然狂甩了中国几条街，令国人不禁再度陷入沉思。

以前，人们总把这归因为中国辽阔的幅员，漫长的君主制历史，官僚制度等压制了创新，以及前几百年君主大手一挥阻隔了对外交流等等。

其实中国在现代的落后，有地理上的起源。或者说，这是及其重要的原因。

如前文所述，中国是世界上罕见的，幅员辽阔却十分统一的国家。这是因为中国的地理环境先天地利于大一统。中国的南北梯度不像在美洲或者非洲那样成为一种障碍，因为中国南北距离相对较短，并且没有像美洲那样的大山脉和大沙漠来阻断，倒是有大河（黄河、长江）来便利作物和技术的传播。因此在中国，各地的联结是较为紧密，作物、技术传播也是十分便利的，这是中国文化政治得以保持统一的重要原因。

如前文所述，中国在地理上四通八达，且没有巨大的内部地理屏障，因此得以历经两千年的统一。统一有很多好处，亦有弊端。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很多决定集中在了单一的政府的手中，某个专制君主的一个决定就能使得改革创新半途而废，而且不止一次这样做了。比如明朝时期郑和下西洋时，中国的造船技术在世界上是领先的，但随后由于文官集团的反对，上头一个决定就让中国停止了船队的航行，可想而知随后航海技术的发展受到了很大抑制。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的探险船队正在蓄势待发。哥伦布辗转于欧洲多国之间游说他们支持自己向西的航行探险，在遭遇了多国的拒绝后，西班牙王室最终同意资助他。最终的结局我们都知道，西班牙在远航中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引得其他几个欧洲国家纷纷效仿，掀起了欧洲航海和移民的浪潮。

哥伦布成功的一大原因是——欧洲是分裂的，一直都是。所以，他只要能够说服一位君主，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只要有人做了这件事并获得了利益，其他竞争对手必然纷纷效仿。

这是分裂的好处。

欧洲的分裂也来源于其地理条件。这一点在地图上便可以清晰地看到。

欧洲的海岸线犬牙交错，形成了5个大半岛，这些大半岛彼此之间近似于孤悬海中的海岛，在这些半岛上形成了独立的语言、种族和政府——希腊、意大利、伊比利亚半岛、丹麦和挪威/瑞典，此外欧洲还有两个岛（大不列颠岛和爱尔兰岛），每一个岛都大到足以维持自身的政治独立和保持自己的语言、种族特点。相比之下，中国的海岸线则平直得多，而中国最大的两个岛——台湾岛和海南岛，面积也不到爱尔兰岛的一半，无法形成独立的政体。欧洲内部也被一些高山（阿尔卑斯山脉、比利牛斯山脉等）分割成一些独立的语言、种族和政治单位，而中国在青藏高原以东的山脉则不是那么难以逾越的障碍。此外，中国还有长江黄河连接东西，有运河连接南北，而欧洲两条最大的河流——莱茵河与多瑙河则比较小，不足以连接欧洲各处。欧洲的地理屏障能够妨碍政治上的统一，但却还没有达到阻碍技术和思想的传播的程度，这构成了动荡不安，但又生机勃勃的欧洲的历史。

这些地理上的显著区别决定了，中国能够实现2000年的大一统局面，而欧洲在历史上却从来都是林立的小国家。

欧洲也从来没有哪一个专制君主能够大到像中国那样，切断整个欧洲的创造源泉。

此外，中国的位置，距离欧亚大陆其他先进的文明国家路途甚远，这也实际使得中国成为内陆一个巨大的“文明孤岛”。

在欧洲发展的同时，中国的朝廷正在做出停滞一些活动的决定：放弃开发一种精巧的水力驱动的纺纱机，使得中国在14世纪从一场产业革命的边缘退了回来。在制造机械钟方面曾领先世界却又完全破坏了它，并在15世纪晚期后不再发展机械装置和一般技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种统一带来的狂热又再一次发挥出了它的魔力，“文化大革命”便是例证。

俗话说，尾大不掉，看来，大了也有大了的坏处，统一也有统一的弊端。

案例五：南岛人的扩张

其实人类的海外人口流动，早在史前时期就开始了。最典型的的就是亚洲大陆的居民进入太平洋的3次移民浪潮。

南岛人，从中国华南沿海进入台湾继而进入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新几内亚，最终占据了太平洋上每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岛屿。南岛人的其中一支成为波利尼西亚人（新石器时代最伟大的航海者），他们住在太平洋最偏远的岛上。南岛语是欧洲人进行海外扩张前，在全球分布最广的语言，从马达加斯加到复活节岛，覆盖了大半个地球。语言的这种广泛分布也可以显示出南岛人在全球进行了多么长距离的扩张。

那么问题来了。（1）为什么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南岛人来到爪哇和印度尼西亚并替代了当地的居民，而不是印度尼西亚在中国殖民并替代中国人？（2）南岛人为何在占据了整个印度尼西亚后却没能占据新几内亚低地和新几内亚高原地区（从当今新几内亚人与印度尼西亚等人迥然不同的外貌上即可得知）；（3）南岛人又是如何变成遥居太平洋偏远岛屿的波利尼西亚人的？

公元4000多年以前，台湾、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还是“蛮荒之地”，均为狩猎采集族群所占据。考古学的证据表明，台湾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出现了打磨石器和陶器（大坌坑陶器），而后又过了1000年，台湾的石器、陶器、家猪的骨骼和作物开始向外传播，最终占据了现代南岛语的整个分布范围。这种新石器文化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出现在菲律宾，公元前2500年左右出现在印度尼西亚的西里伯斯岛、北婆罗洲和帝汶岛，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出现在爪哇和苏门答腊，公元前1600年左右出现在新几内亚地区。然后几乎是以火箭般的速度前进，向东直至一些没有人迹的太平洋岛屿，向西则达到了马达加斯加。

最终，说南岛语的农民凭借着农业带来的稠密人口、优良的工具和武器、发达的水运工具和航海技术，当然，还有只有农民才有的流行疾病，替代了印度尼西亚、菲律宾以及马来半岛的狩猎族群。

图6：南岛人的扩张路线及大致年代

但是奇怪的是，南岛的农民在占领了爪哇、苏门答腊这些大岛并替代了当地的狩猎族群后，却没能进一步占据新几内亚。目前南岛语言只在新几内亚北部以及东南部附近的一片狭长地带使用，而未能替代新几内亚大部分地区所说的巴布亚语。这种语言传播的阻滞显示南岛人在占领新几内亚时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障碍，导致他们只能在新几内亚蜻蜓点水，其基因和语言未能深入新几内亚的腹地。

为何印度尼西亚（当地人被入侵者赶走、杀死，或用传染病杀死）和新几内亚，同样遭遇南岛人的入侵，结局却迥然不同？

原因很简单，在南岛人到来之前，新几内亚已经确立粮食生产长达几千年了，而印度尼西亚，当时还是连打磨石器都没有的狩猎采集族群。

南岛人面对当时的新几内亚农民几乎没有任何优势，因此更别提占领这个地区了。

于是乎南岛人没能占领新几内亚，而是继续向众多的太平洋岛屿进发。譬如南岛文化的重要标志之一——拉皮塔陶器，往北到达了夏威夷，往东到达皮特凯恩岛和复活节岛，往西南带到了新西兰。直至每一座适合于人类居住的太平洋岛屿都已被占领时，才宣告结束。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中国华南人，接受了更为先进的华北人的文字、技术和政治组织，进而向热带东南亚和台湾移民，大规模地取代了当地的原有居民。在东南亚，泰国东北部和老挝山区雨林里的永布里人重新回到狩猎采集生活中，而永布里人的近亲越南人却是肥沃的红河三角洲的粮食生产者，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甚至南岛农民在移民不同地区之后，也因为这些地区的地理差异而有了完全不同的发展。来到查特姆群岛的南岛移民重新回到了狩猎采集生活，而在夏威夷的移民则建立了一个从事粮食生产的国家。

一次又一次，是具有发展粮食生产的先天条件且处在有利于接受别处技术传播的地理位置上的族群，取代了缺乏这些先天优势的族群。

没有意外。

总结起来，四种最主要的差异主导了各个大陆的发展轨迹。

（1） 各大陆可供驯化的野生动植物品种的差异。粮食生产在人类进步方面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因为粮食的大规模生产才能积累粮食养活不从事粮食生产的专门人才，能形成众多人口，进而发展出各类技术和政治形式。驯化动物的重要性也自不待言，有了畜力代替人力，各类农业、制造、军事的发展将大大加快。但是，野生动植物中适合于驯化的种类是有限的，而各个大陆所拥有的可供驯化的动植物数量方面差异巨大。大型哺乳动物在更新世末期灭绝对于澳大利亚和美洲大陆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从生物物种来看，欧亚大陆最为得天独厚，非洲次之，美洲又次之，而澳大利亚处于末端。

（2） 影响大陆内部传播和迁移速度的因素，比如大陆的主轴线方向，大陆内部地理生态障碍等。一般作物、技术都是在某一小块中心区域发展出来，继而逐渐向外扩散，因此传播的速度对于一个大陆的发展也至关重要。在东西向的欧亚大陆，传播速度最快，因为在相同纬度下动植物都很容易扩散，而南北向的非洲、美洲大陆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同时，欧亚大陆内部地理生态障碍较少，而非洲美洲大陆则频频被巨大的山脉和沙漠等地理屏障所隔断，导致传播速度大大减缓。

（3） 大陆之间传播的难度。相对孤立的大陆，在得到别处的生物和技术方面处于劣势。比如美洲，直到人类定居西伯利亚后方才有人至。比如澳大利亚，一道道水上屏障将它与欧亚大陆隔开，欧亚大陆对其的唯一贡献也仅限于澳洲野狗。

（4） 各大陆在人口和面积方面的差异。更多的人口和面积意味着更多潜在的发明者和竞争，有利于激发发明创造。在所有大陆中，欧亚大陆面积最大，美洲大陆面积虽大却被地理屏障分隔成支离破碎的小块，澳大利亚则在人口和面积上都没有任何优势了。

归结到一句话便是：所有的人类都有发明创造的才能，只是有些环境比另一些环境提供了更多可供利用的物种和有利条件罢了。

知道这些偶然因素，却成为了决定因素，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沮丧。但这种看似简单粗暴的“地理决定论”，却在很多大的层面上，是对的。

正如《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还有一句是：人的命运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如果把这两句话延伸到人类层面，那也是再合宜不过了。

但是，去了解这些历史和历史背后的影响因素，并不是为了过去的殖民、屠杀历史作辩护，也不是为了表达对命运的悲观。正如医生去研究流行病的起因，心理学家去研究罪犯的犯罪心理一样，是为了应对。

因为，没有深刻的了解，没有对事实的认可，就不会有恰如其分的应对。

当今世界，各地民族、宗教之间的流血、冲突，都可以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需要了解这些历史方有可能加以应对。

当今世界，有的国家能在创新上一马当先，有的地方仍然还在茹毛饮血，有的国家则在进步和落后之间苦苦挣扎，我们需要了解历史才能追根溯源，找到改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