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年底,英国政府宣布为在英国留学的国际学生恢复PSW签证,即Post Study Work签证, 2020/2021学年后入学的国际留学生毕业后可以在英国工作两年,不需要任何的担保方,也没有任何工作限制。
但是对于今年毕业的留学生之言,他们是没有赶上新政策的一届。
但让人难以料想到的是,2020年3月底,英国疫情全面爆发,多数城市开始实施封锁政策,大学里也纷纷停课,更不用说不少大学之前还因为教师罢课而停课。学生们被迫上起了“天价网课”。而中国民航局的“五个一”政策使不少留学生在行动上更加困难。
据英国大学联盟(Universities UK)发布《2019年英国留学生报告》的报告称,2019年,中国大陆在英国的留学生人数达10.6万人(本科以上),占在英留学生总人数的23.2%,增幅高达12%,从2014年到2018年的五年时间里,中国学生赴英留学的增长幅度约为54.65%。
在新冠夹击和PSW生效前最后一年,那些还留在英国的中国留学生们,他们又经历了怎样的彷徨和选择?
“我取消了好不容易买到的机票”
安然 (坐标:谢菲尔德大学,创意文化产业管理)
飞机起飞前一个礼拜,我最终决定取消了机票。虽说是两个月前,好不容易买到的五个一航班,但作为一个跟着感觉走的人,我总觉得,还没有到离开的时候,一切好像还没有到一个句点。其实比起那些笃定要走,或是笃定留下的人,像我这样犹豫不决的人实在是经历了反反复复的心态,像坐过山车一样。一月国内疫情爆发的时候,每天都非常担心和忧虑家里人的安全,等到三月国外疫情刚爆发,当时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所以也没有果断地离开。后来由于困难的机票政策,索性暂时安心地在英国开始了居家隔离。英国实施封锁政策的那两个月里,现在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我有了大把的时间看电影。除了完成基本的学业之外,我基本上每天看电影,起床看睡觉看,补了好多之前想看的。有时候觉得,能有这样一段时间让自己“浪费”也挺不错的。这期间,也经常刷机票,虽然时常无果,有时候也很懊丧。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常觉得时间的尺度被模糊了。每天看电影,读书,偶尔出去散步,非常小心翼翼。到后面六月,情况松动些的时候,我每周和英国朋友一起去峰区爬山。
隔离中的迷你电影放映
英国解封后,离自己回国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但是觉得自己很多问题都没有想清楚,我想这也是最后还是决定把机票取消的原因。感觉也挺不凑巧,去年听到PSW签证的消息恢复,但是不面向我们这一届,又加上今年疫情的爆发,这一年留下了很多遗憾。我现在读的专业是文化创意产业,不像金融之类的好找工作。对于回国之后,到底有多少空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一直无法确定。所以我现在需要好好考虑的是,在完成论文的基础上,我后面想选择的具体方向到底是什么?为了这个方向,我是先工作,还是继续学习?申请二硕,或者申请博士,我想最难过的就是父母这一关吧。如果真的觉得再读一年,不知道如何和他们说,也不确定他们的反应会怎么样。因为几乎可以想象,他们肯定是希望我早日回国,找份稳定的工作。但是人生毕竟是自己的,“稳定”“安全”的选择很多,却不一定是快乐的选择。我想找到真正能让我快乐的事情,做下去。
Sammie (坐标:利兹大学,广告与营销)
疫情爆发之后,我其实并没有感到特别焦虑。因为以前有记者的工作经历,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有关注新闻和相关政策的习惯,所以对于我来说,信息的充分和准确会让我做出更好的应对。倒是在这个过程中,比较难受的是看到身边年轻的朋友们很焦急,因为五个一政策,买了五趟八趟机票被取消,有家回不了的状态很难受。三月末,英国疫情开始紧张起来,我储备了各种食品物资,家里也寄来了一些口罩和手套。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宿舍沟通、配合得也很好,大家出门买菜都会做好防护,也会分享各类消息。对于我来说,这个小的外部环境是稳定的,没有太大变革。其实在封城期间,我整个人的状态是不寂寞的。学校的课程也转为了线上,我知道英国有些大学还受罢工的影响,我们倒是一天没罢工,7门课程也很紧张。加上我自己是不太宅得住的人,怕在封城期间会感到熬不下,我也报了网络的写作班,跟很多人一起线上写作。生活方面,很幸运,我和我舍友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我们经常一起做饭,喝下午茶,还有深夜一起唱线上卡拉OK,端午节举办包粽子大赛,精心准备生日趴,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经历。疫情期间,很多本来习以为常的事情都变得有趣起来。逛超市都变成了很有仪式感的一件事情,会认真打扮一下,好像每周都去超市春游,买菜成了人生头等大事。很多时候静下心来,我发现疫情给了我很多新的思考。以前工作的时候,我也经常出国出差或者旅行,但是当真的生活学习在这里,又遇上了新冠疫情,我对很多问题有了更深刻的想法。二月在英国曾有一个工作机会,但我能做的事情有哪些,能发出的声音有多少,或许说关于彼时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我并不确定。到了五月份,想留在英国的念头慢慢变得强烈。我也有考虑过是否要读一个二硕,但是感觉性价比太低了,好像就是买了个PSW签证。所以现在的话,就是安心做好手中的事情,寻找一些机会,享受当下。“我们连夜从伦敦逃到了苏格兰的西部小乡村”
Ruth (坐标:伦敦国王学院,古典学)
和其他大多数着急回家的留学生不一样,其实从国外疫情有苗头开始,我一直都没想着要回去。一方面是那时国内疫情还未稳定,另一方面,考虑到路途遥远、机舱封闭和落地后的隔离,回去遇到的困难也很大,再者,这里的学业安排也未知,所以我想暂时按兵不动可能是最稳妥的选择。或许我也算是经历了类似武汉封城前的“逃离”了。三月末伦敦封城前,我和我当地的朋友一起回到了她在英格兰西部Gloucestershire的老家,在那里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从决定逃离伦敦到坐上出城的车,只用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十分仓促。那天晚上,当我快速收拾好行李去到我朋友住处的时候,我看到她和另外两个室友也正在收拾行李,地上堆满了各种衣物,屋里非常凌乱,所有人都在来来回回地走动。那个场景顿时让我联想到战争逃难,我一下子有了一个大流行病时代的实感,疫情一下子变得庞大而紧迫。朋友的父亲开了车来接我们,我和行李一起挤在后排座位上,望着窗外的黑夜,依然处于恍惚的状态,不知这趟车会把我带向何方。在那个夜晚或许已经成为了我人生的分水岭,我真实感受到了历史如何穿透我们的日常生活。来到村里之后,一开始我们还是尽量少出门,朋友的母亲会定期出去采购食物。渐渐习惯之后,居然就过上了非常悠闲舒适的日子。乡村非常静谧,除了清晨四时便开始的鸟鸣。太阳好的时候,我们会出去散步,沿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春暖时节,牧场上有许多初生的羊羔,白白软软的,在阳光下蹦跳。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产生了一种内疚感。这种内疚感在国内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了。因为我本科是历史系的,对于历史体验有一种敏感性。当我没有办法回国,便没有办法亲身参与到属于我同胞的历史中去。
我印象很深的是,春晚播出的时候我正在上课,坐在一个老师和学生百分之八九十都是白人的教室里。那时武汉疫情非常严重,但他们对这个病毒还“漠不关心”。我们在讨论柏拉图,讨论非常理论的哲学问题,那些听起来特别特别遥远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撕裂感和荒谬感,我感觉到我和我的同胞割裂开来了,感到这种讨论十分苍白。后来伦敦疫情爆发之后,我想我还是有机会在当地这个社群里体验他们的历史,但我又逃难到了平静的小乡村里,到了一个比较安逸的环境中。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可能我的觉悟还不到会自放于最危险的环境的地步。我会选择去记住,去关怀,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现在我回到了伦敦,心态也有了新的转变。在乡村的时候,疫情好像是一个他者化的怪物,是既恐怖又陌生,需要躲着的。但回来以后,我产生了一种与病毒共存的和解感,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我慢慢接受了疫情下的新常态,会去超市购物,见见朋友,前一阵子还去发廊做了个新头发。
虽然一切还没有完全回归正常,但我试着开始找到一种和疫情相处的方式。就未来的打算计划来说,其实疫情对我个人并不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即使没有疫情,选择、阻力和困难也一直都在。我原来计划打算无缝衔接申请二硕,但是由于还没有拿到毕业证,无缝衔接是不太可行了。现在就是想把论文完成,希望可以申请明年的研究生,对生活多进行一些探索。虽然父母期望我回国找工作,但还是想试试在他们的期望和自己的追求中,找到一个平衡的最优解。懿汗 (坐标:谢菲尔德大学,国际教育)
最近一直在赶作业赶due的路上,随着毕业论文交稿的Deadline越来越近,我生活中仿佛只剩下一件事情——昏天黑地写论文。我留下来的原因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其实是我的HPV疫苗还没有打完。我从去年年末开始打,到现在才打了第一针。三月份疫情刚刚才出来的时候,我也不太敢去医院接种,等到后面越来越严重,基本上打不到了。后来和医生沟通,他们也建议暂时停止接种,等疫情好一些再继续。所以这个小小的HPV,让我在英国的停留时间超出了我之前的预计。疫情爆发以来,虽然心态的波动还是很大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感觉自己也成长了。我父母他们非常担心我,我一开始其实是报喜不报忧,有时候会故意隐瞒自己这边疫情比较严重的情况。但是后来我觉得这并不是个有效的办法,因为感染的风险随时存在,万一自己被感染,之前一直传送给父母正面的消息,这样的反差可能会让他们陷入崩溃。所以后来的沟通内容也比较真实,更多的是让双方都摆平心态,正视疫情和困难。隔离期间,我觉得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厨艺突飞猛进。以前我做饭也比较糊弄,只是为了按时给身体补充能量,现在我会越来越关注食物的品质,怎么搭配好,慢慢悟出了一点学问。此外,最感动的时光就是和舍友共患难,互相陪伴和打气,现在想想那也是一段难得的人生经历。说实在的,也有人和我说打不完HPV没事,早点回去算了。但疫情的爆发让我觉得真金不换的是身体,所以我最后还是决定HPV疫苗全部打完再回去。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让我意想不到地延期滞留在了英国。现在花销问题也变得异常严峻。之前的费用都是为留学准备的,其实也基本已经消耗殆尽,英国的租房费用又是一块高额的支出。我也不太想让父母再付出太多,所以考虑到这样的现实问题,我也在思考在英国滞留的期间,要努力找找兼职工作,补贴些家用,但是具体的努力还得等毕业论文顺利搞定后再做规划。
“在不确定的危机中,人的一生就是与危险共舞的艺术”
K (坐标:伦敦金史密斯学院,文化产业)
就叫我K好了。三月底,我开始了在伦敦十平米小房间里的隔离生活。到现在为止,我的心理状态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大的转变。偶尔淡然,偶尔焦虑剧增,最近与朋友聊到未来的种种可能性,竟然有了一种和平年代的流亡感。疫情爆发最初,面对疫情爆发后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人心惶惶,我想与其无理由地恐慌,还不如去努力消除恐慌。我组建了一个小群,群里分享各类优质信息。朋友们的讨论地都很积极,我们都觉得疫情的爆发给了我们一个契机去关注和了解很多我们曾经忽视或者习以为常的事情,譬如英国的医疗体系到底是如何运作的?群体免疫政策真的有想象得那么夸张吗?后疫情时代我们的生活又会有如何的变化?
K宿舍的海报墙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封城这段时间,除了网上各类的优质讲座,我也有来自同温层的理解和陪伴。来英国后,我平时会经常组织一些小规模的放映,大家看完电影之后开始天南地北地聊天。而封城之后,电影从线下搬到了线上。等到后面疫情好一些的时候,我也开始继续自己的约拍计划,城市风景或人物照,探索自己观察世界的角度。
K摄影作品
其实我很感谢疫情给了我一个向内探索的机会。当然也有很多现实的问题,但是目前我想把自己的论文写完,同时,好好地专注于自己,了解自己,充分利用最后在英国的这段时间,抓紧做各种尝试。说得实际些,其实也是给自己放一个假。因为当真的要面对就业难失业易的现实状况时,我想与其担心,还不如先用这个短暂的假性放松阶段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对我来说,“life is a risky business”,在不确定的危机中,人的一生就是与危险共舞的艺术,如果我们无法逃避,那就不如试着“跳舞”。
作者简介
Sunny, 谢菲尔德大学创意文化产业硕士。偏爱文字和影像,相信故事包含一切,作为动词的生活才是我们寻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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