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在，人在

今天是戊戌年大年初三，昨晚，嘻哈包袱铺「开箱」。

今天的「相声兴趣小组」，就顺着这「开箱」讲起吧。

《说文》里面讲：箱，大车牝服也。牝服，就是古代车箱两旁横木，这里代指车厢。按文字起源说起来，「箱」是车上的东西，那箱除了容纳东西以外，还必然是旅途中的，是动态的，是跟「行人路上马蹄忙」联系在一起的。

赶考或者出嫁，行侠或者谋生，但凡离开了家，谁也离不开这个随身的东西。

经典贯口《夸住宅》里，就有一段提及过「箱」：

你们家那时称得起良田千顷，树木成林，米面成仓，煤炭成垛，金银成帑，票子成刀，现钱成堆，骡马成群，鸡鸭成栅，鱼虾成池，锦衣成套，彩缎成箱，簪环成对，好物成抬，美食成品……

箱，那里面是金银细软或是破旧衣裳，顶盖肥或是空空如也，都是中国人承载物什的容器，那所有物件归根到底两个字，是：希望。

箱在，人在

特约撰文：贾行家、别挨骂

相声，无「箱」却有志

其实呢，相声说「开箱」，借的是戏曲的行话。

这「开箱」之前，还有个「封箱」，唱戏「封箱」，说来最简单的原因就是因为天气冷了。旧时代，戏曲大部分是露天场地，每到腊月里北方天寒地冻，户外的场地基本没办法演出了，而且家家户户都要忙年，上座率也低了，艺人们也要回家过年。

但待春暖花开，人头重新聚集攒动时，再度打开箱子，收拾起戏服所关，摆出家伙事儿，重新敲起锣鼓搭起戏台，即是「开箱」。

另外，还有一个专有名词是「出箱」，是对租赁戏曲行头的商业行为的一种称呼。比如，某人有戏曲服装等，别人演戏可以租赁。

而相声，相传从清朝道光年间起发于民间，其实就是街头勾栏瓦舍的一种娱乐形式。一个更「残酷」的真相是，相声演员自古其实就没有「箱」。我们常见他们穿的大褂，其实有一种传统的叠法，特别简易迅猛，卷起来抬腿就走，夹在胳膊底下，急急如律，为什么是啥？方便赶场。

相声是「穷」的艺术。但短了「箱」，却不会短了「志」。

自从借了戏曲的「开箱」之讲，不少演员都会在这一场特殊的演出里，用各种不同与以往的表演形式来给观众尝鲜，也算是亮亮自己的「绝活儿」。

张寿臣(1899年1月29日-1970年7月9日)，小名双儿，相声大师，相声艺术第五代掌门人，兼评书演员，常宝堃的师父，1970年，七十二岁的张先生病故于天津

相声大师常宝堃（左），艺名：小蘑菇，与赵佩茹合照。1951年4月他参加赴朝慰问团，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不幸牺牲在朝鲜前线，年仅29岁

节目截图，早年间的报纸上刊印的演出节目单，光亮处的「小蘑菇」即是图左一的常宝堃

说到「绝活儿」，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代相声大师常宝堃，常式相声的奠基人，1岁半就在街头和父亲撂地卖艺，据弟弟常宝华回忆，哥哥当时就会拿着一个小铜锣向来往的行人挠挠痒，用手捂在嘴上哈哇哇地逗人乐。3岁会了变戏法，9岁拜了张寿臣。他真的太会了，凡是活儿，一学就会。侯宝林都说，他是「我们这一代演员中最有本事的人。」

他除了会演相声，还会京剧和滑稽小戏，他对南方滑稽戏甚至颇有研究，深得其中妙技。

真的，后来每每听到相声「开箱」，第一个想起的就总是常宝堃，那个被人唤作「小蘑菇」的常宝堃，论身上的本事和绝活儿，谁又能出其右呢？

艺无止境，无「箱」，却都在身上了。

再论说曾不以相声本行登台而独辟蹊径博得满堂彩的，便是马三立。

他曾在一次演出中反串了一段京剧《大溪皇庄》中的丑角。被唤「马大学问」登场，人未上台，台下已经热到八分，绝是他绝，背身上台，一身黑色戏服挂在他高高瘦瘦的身子上，顿了3秒钟才转过头，哇呀呀一脸油彩化作丑角，真是惹人惊喜到十分。他接下来献上的一段数板，于是也成了历史里的经典。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r0380rafc1d&width=500&height=375&auto=0马三立 赵松樵 赵慧秋 京剧《大溪黄庄》选段

真想在也能在未来的「开箱」里，看到更多现下的相声演员，不吝从自己的袖口里，亮出些旁逸斜出的才华来，有板有眼，又充满即兴的欢喜。不易，观众要的「新」，其实是相声的「心」。

再往以下，咱们这一遭由「开箱」说起开去，讲点旁的，思到言到，有道不到的，还望八方见谅。

尚在新春佳节内，说点轶事，权作为灯笼再添一座新烛，愿夜常明呢。

传统文化里，都有什么和「箱」有关的轶事杂趣呢？信手写来，无始无终。

打棍出箱，回去当状元——行李箱

从「出箱」字面上联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折子戏《打棍出箱》——《琼林宴》中的一折。

听过《女驸马》那一句「我也曾赴过琼林宴」的大概都能猜出来，「琼林宴」就是殿试以后为当年的新科进士举办的宴会，聚集的都是当时最优质的青年才俊，相当于公务员考试放榜以后把前头的各省状元都聚在一起吃个饭。这么一看，皇上还是挺客气的，考完试还管饭。

琼林宴名气最大，大部分要归功于戏曲的宣传，实际上从隋炀帝开始到光绪年间，科举都是有「四宴」的，分别为：鹿鸣宴、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前面两个管文科进士饭的，后两个管武进士饭。这一说就扯太远了，有机会再说说皇上请客都吃什么，比如「珍珠翡翠白玉汤」就不是谁都咽的下去。

民国时期《打棍出箱》招贴

说回正文，《打棍出箱》这个故事出自古《三侠五义》，「出箱」出的这个箱是：行李箱。

这段戏讲的是北宋仁宗年间，书生范仲禹带着妻子入京赴试。归途中，儿子被虎衔去，妻被老太师葛登云抢去。范得樵夫指引，直去葛家寻找其妻。葛假意款待，将其灌醉并诬陷他行凶，乱棍打死。时范得中状元，两个报录人找不到新科状元的下落，却在途经葛太师门前时，见抬出一只箱子，很重。二人错认为箱中是财宝，尾随至荒郊上前拦劫。抬箱人扔下箱子逃去。箱中正是被葛登云打死的范仲禹。箱开后，范复活，但因遭此打击，精神失常。后经过包公审理此案，铡了葛登云，得以伸冤，经公孙策治疗范仲禹病情好转，重登金銮殿御赐状琼林宴。

「出箱」，自然就是整出戏里的「重头」之一。范仲禹一系列「出箱」动作——「铁板桥」、「甩发」、「蹉步」等要一气呵成，还要伴以失神、疯癫和惊恐的情绪，台上全看范仲禹的腿脚身手和唱功了。情绪高潮处的一段四平调，如泣如诉，不解而悲切。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书生之志，尽在其中。

史上多云讲这一段唱火的是谭鑫培，也有小故事讲及后来余叔岩曾在一次演出中没出来箱子，是个捡场的老师傅巧妙搭了一把手，可见这段戏的难度之高。但在京剧史上，《打棍出箱》对老生演员的意义，就好像哈姆雷特之于戏剧演员一般，也像《报菜名》、《地理图》之于每一位相声演员，都是必须要学、要过的一座山。

从始起到当下，把这出戏演出各自风采的从来不缺，谭元寿、凌珂和王珮瑜，大家都可以找来听听，自己找自己的欢喜。

谭元寿《打棍出箱》演出片段截图

王珮瑜《打棍出箱》演出片段截图

赘言一句，被友人点拨说，桂剧中《打棍出箱》更有奇绝，主要体现在技巧上，演员身体条件了得，要在箱上独立完成身体倾斜45度的表演，并且在箱内外几进几出，更有一回在2秒钟之内，换了一身行头，黑衣变白衣，整个动作流畅不羁。曾有一次综艺类竞演节目中，有桂剧演员演出这一段，台下坐着的徐帆和王珮瑜，也都赞叹连连。

桂剧《打棍出箱》演出片段截图

箱，在《打棍出箱》里是一个重要道具，是艺术表现的主体之一，更是演员自我成就的倚仗。

嫁女箱、青楼箱……

戏曲表演之外，「箱」更是民众日常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样家具。

在南方，古来女子出嫁，陪嫁物里必有箱，大多出嫁箱都是用香樟木做成的。更美好的故事是，家里一旦有女孩子出生，就会在家里后院种一棵樟树，陪伴孩子平安健康成长，待出嫁时，则砍木作箱，让其继续陪伴女子。嫁女的箱子外面会贴封条，一般上书：「与子之归」。

新娘嫁过去，开箱时候一般还必须要有婆婆在场，这「开箱」，算是婆婆检验儿媳的家底，看过以后还要给一封红包。

这样一来，箱子就成了见证，见证纯真、爱和温存。

另外一种箱子，见证的则是女子对自由和贤良的向往。

唐诗里面有一首非著名诗人王建所作的《当窗织》，写了青楼箱。

叹息复叹息，园中有枣行人食。贫家女为富家织。

翁母隔墙不得力。水寒手涩丝脆断，续来续去心肠烂。

草虫促促机下啼，两日催成一匹半。输官上顶有零落，

姑未得衣身不著。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

古代管男人寻欢作乐用的钱叫做「箱钱」，这个道理便是：青楼姑娘虽然是娼妓，但没有出嫁，就还是「姑娘」，恩客给的钱她拿来充当「未来的嫁妆」，也算是当时青楼届女士们对自由简单的家庭生活的向往。越是当红的姑娘，箱子里面硬货越多，杜十娘的百宝箱就是这么来滴。

「箱」沉，在我辈看来，其实便是沉在时间的累积吧。

旧时的京剧衣箱

戏曲演员的衣箱，讲究繁多，过去每个角儿的衣箱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看管，这是一门专门的行当叫——「箱倌」，衣服配饰的名字更是美不胜收极富想象力，也许未来有机会祥学细说，事实上，关于这个，尚有一整本《中国京剧衣箱》可供参阅。

《中国京剧衣箱》封面图，图片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都说日子是要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我想这句话，放在今天的命题下面，或许就要被深深怀疑一番了。

过去的人讲究，「箱」内外故事周全丰富，对「箱」的在意，其实是对物的敬意。万物有灵，对器物尊重，其实更是对人、对己的尊重。

箱在人在，即使有一天空了，也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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