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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元宵、看花灯,多亏有相声,我才记得怎么过元宵节!

贾行家 高晓攀 2019-06-27

中国人啊,不知道为什么,骨子里就是特别浪漫,特别爱月亮,月亮阴晴圆缺都得被歌颂一遍,月亮特别圆的时候,我们就过节!


正月十五,元宵节,也叫「上元」,过元宵节的含义就是「热烈庆祝全新的一年里月亮头一回又大又圆又漂亮」。


这个节怎么过呢?


《梦粱录》中说:「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这个天官,是道教的神仙。《岁时杂记》里说,过元宵节是因循道教的规矩,道教里有个叫「五斗米道」的派别(真叫这个,不是开玩笑,对待每个人的宗教信仰都请保持严肃)崇奉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这一段说法就是从他们那来的。用天、地、水这三官,三元配三官,所以就把正月十五定为是上元天官的生日 。所以这一天要张灯结彩、烟花社火给天官老爷爷过生日。这么一细琢磨,是不是有点像圣诞节?


闲话絮叨几句是个开头,正文要说的是相声里记载的怎么过元宵节。



吃元宵、看花灯,多亏有相声,

我才记得怎么过元宵节!


撰文:贾行家


吃元宵——汤有三千我在元宵锅里饮一瓢



马三立王凤山有个经典的作品叫《吃元宵》,说的是孔子带着弟子混吃混喝的故事。


相声是一大段,简要说其实「故事核」就是三两句话的事儿。孔子困于陈蔡,没饭吃,吃元宵只有一个钱,于是掏出笔改了人家招牌,带着弟子吃元宵喝元宵汤,最后喝得人家「元宵满变锅贴了」。买单时候还不依不饶说「我们读书人笔下留情!」



孔子吃的必须是元宵,不是汤圆,这可不是名字的问题,是做法导致结果的不同。汤圆是包出来的,煮出的汤似清水。元宵是拿馅儿做圆心在糯米粉里滚出来的,才会有相声里说的「黏糊糊,像杏仁茶」。


当时怹老人家上台没有一分钟就定下基调——「他是什么圣人呐?他是封建社会的圣人。」先不去考据这个作品是传统作品改编还是当时原创,都是先定下了「批孔」的意思才往下说的。逻辑是合理的,也是顺应当时的状态的,但可贵的是,马三立塑造的这位圣人,狡猾中还有三分可爱,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马三立、王凤山经典相声《吃元宵》


这个作品的原始素材用的是「在陈绝粮」的典故,也叫「陈蔡之厄」。除了相声里说的没饭吃这段,还留下了「丧家之犬」的典故。


《史记·孔子世家》 里是这么写的: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

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

子贡以实告孔子。

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翻译过来:


孔子在郑国和弟子们走散了,也没个手机联系不上,就自己站在城墙边的东门等着。弟子们找他,就有个郑国热心肠跟子贡说:「东门那边有个人,脑门儿长得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部以下和大禹差三寸。而且啊,那个又累又饿的倒霉样儿就像是丧家之狗。」

子贡一听,过去找,果然是孔子。而且子贡这人好「传闲话」,就把这段描述全都告诉孔子了。

孔子也是个天性开朗的人,一听这话,没生气,还挺开心,说:「描述别的都是小事儿,说我那个状态像丧家之狗,真的对啊,确实是这样,形容真恰当!」


孔子像


下面这一段,要「杠精」附体矫情一下段子里的内容「纰漏」。


首先是说段子中「一个老钱」这个关键元素就是个bug。孔子那个时代还没有圆形方孔钱,那是秦始皇统一货币的时候才造出来的,上下差着二三百年呢。再说了孔子那时候就算有钱,也各国不通用,他就算掏出来钱,人家卖元宵的也未必认。


第二,说孔子改招牌这一段,相声里说的是「读书人带着笔袋」,拿出毛笔就加了一横。但说起来孔子那个时代还没有毛笔呢,别管你是想记录点儿什么,都得拿着刀往竹简上刻字,刻完了「杀青」,孔子有韦编三绝的故事,那时看的书都是拿牛皮串起来的竹简,拿着毛笔也写不上啊。虽然当时有写在帛上的,但小吃店写招牌这种事儿肯定也不能用一块昂贵的帛干这个使。


毛笔是后来秦始皇时代一位叫蒙恬的将军造的,这也是有正史有传说的一大段故事。以后有时间有兴致了,看看有没有相声人能整理整理搬上舞台,咱们也记载进相声里供后人抬杠。


抬杠这事儿真的挺费脑子,但想想「江米元宵,桂花果馅」,孔子都赞曰「真是面又黏,馅儿又甜」,真是不由得身在书房心在厨房,赶紧煮几个元宵吃才是正经事儿。



天津特产「钙奶元宵」,图为花生馅儿的


钙奶元宵就是把传统的元宵馅儿里都打入奶,别管是芝麻馅儿、花生馅儿都一律变成奶昔馅儿。天津有俩牌子的钙奶元宵特别火,一个是老城里,一个是大桥道,火到什么程度呢?排队都不稀奇了!有黄牛!有人提前排队,把号儿卖给你。吃个元宵跟看演唱会一样rock,也就是咱们天津人了。(好像也不是很值得骄傲……)


咱不提倡这种行为啊!咱只提倡吃元宵。 


逛花灯——花灯是假滴,妹子是真情


上元佳节,吃个元宵是人人都写得的,但贾行家是颇认得几个字的人,元宵节从唐朝开始就是观灯和允许妇女出门的恋爱佳节,怎么也得吟诵个把句诗词搞一下文艺气氛,也顺便塑造一下我国人民浪漫的情怀。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欧阳修这首《生查子·元夕》,太深了,给您翻译一下:


鸡子儿亮搞对象,

搞了半天没搞上,

白上花园儿溜一趟。


刚才的文言与白话表达的都是看上一个姑娘,但没搞上对象的失落心情。要是搞上了,就要换一个唱。这个曲儿大有来历,出自苏文茂《文章会》里面应对康圣人的考试,大笔一挥写就的春秋题里的「春」,足以让康有为拍大腿称赞「文章奇哉!文章妙哉!文章奇妙而绝哉!」


正月里来正月正

我请小妹逛花灯

花灯是假的,妹子是真情!

妹子妹子依呼呀呼嘿!


蛐蛐儿不才,各位见笑。再说点儿正经的吧,文学名著的卖弄一下。


古时候的元宵节,村镇都要举办一些公共社火花灯活动,有钱人家自己也要扎灯买灯堆在家里赏玩,《水浒传》宋江看灯看的就是镇上的灯,《红楼梦》每一年里赏灯吃酒都是看自己家灯。


《水浒传》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花荣大闹清风寨  写宋江视角的赏花灯: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跟随着宋江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不记其数。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采飞白牡丹花灯,并荷花芙容异样灯火。四五个人手厮挽着,来到土地大王庙前,看那小鳌山时,怎见的好灯?


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银蛾斗彩,双双随绣带香球。雪柳争辉,缕缕拂华幡翠绣。村歌社戏,花灯影里竞喧阗。织妇蚕奴,画烛光中同赏玩。虽无佳丽风流曲,尽贺丰登大有年。」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中描写贾府的元宵节:


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87版《红楼梦》第21集「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的花灯剧照


琳琅满目也不过如此了吧?但老百姓家不会因为置办看个景儿的花灯这么破费,也就有了马三立的相声里记录下来的普通人家的小孩过元宵节的场景。



马三立王凤山说过一段《迎春曲》,前面铺陈自己是大音乐家、歌唱家如何如何,最后唱到底唱的是一段天津大人小孩都会唱的元宵节打灯笼的小曲儿。很多人听不明白,本行家特地把正字放这里让你们鉴赏:


有打的灯笼都出来啊~

没有大的灯笼抱小孩啊~

金鱼拐子大花篮儿啊~

一蛋一个灯啊,

俩蛋一个灯啊,

三蛋买个吉利灯啊~


这一段,细听你会发现马三立是拿天津话唱的,年俗的梗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上面那段歌词翻译过来就是:


你有灯笼,那你就打着灯笼出来,

你没有灯笼,那你抱着个小孩儿出来,

也没有人笑话你,

灯都有什么样儿的呢?

金鱼、拐子、大花篮儿的,

没钱买,拿鸡蛋换灯,

有人打着一个鸡蛋换的灯,

有人打着俩鸡蛋换的灯,

三个蛋换个吉利灯。


相声大多数都是假的,但「金鱼拐子大花篮」的灯是真的


吉利灯就是如图造型的灯,小孩儿们的灯笼不拘贵贱都得是舅舅给买,所以才有了「外甥打灯笼——照旧(舅)」这个歇后语


说了那么多,其实可以看出来中国人过节过的是个文化,相声说的也是个文化,物质文明、精神文明都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一代比一代更丰富。


有人说现在过年过节没意思了,那可能是你没有参与这个传承与建设的过程。


这就跟吃元宵一样。人家包了你不知道什么馅儿,人家煮了你不知道火候,擎等着吃,盛到碗里你都不知道什么味儿,非得咬开来才知道什么馅儿,那趣味就单薄了。


你要想丰富,那也简单,你听相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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