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算命先生身上，我发现了暗黑版职场宝典
作者丨许唐杨
编辑丨贾嘉&白话日报
排版丨二水
清末，华北平原，夜幕降临。
某卦馆门前挂着八个大字：
“圆光寻物，专打鬼胎。”
一个打扮像仆人的年轻行人推门入馆，问馆主什么叫鬼胎。
馆主说，姑娘家不夫而孕，妇人在丈夫不在家的时候遭了邪祟而孕，都叫鬼胎。鬼胎如长期不治，长成了形，生下来说不准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必须打掉。
那鬼胎怎么个打法呢？
馆主问了客人家里情况，要去客人家里亲自打，客人不让。拗不过这个年轻人，馆主就开了打鬼药，保证药到鬼除，要价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不是个小数额。说来也奇，这位客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付钱拿药，出门拿钱去了。
行人匆匆。
不晓得内幕的路人看招牌，以为里头住的“大师”会捉妖，也有的以为卦师有奇门遁甲的本事，会帮人寻物。
果真如此吗？
这一切看在一个孩子眼里。这孩子是馆主儿子的同学，正巧当天下大雨，俩人没去上学，待在角落把一切看得真切。
鬼胎不是鬼，药也不是除鬼药。
客人走后，馆主跟家人说，这年轻人长得这么漂亮，穿的却是下人衣服，必是大家族的仆人，跟家里的大小姐有染，上我这儿寻打胎办法来了。哪个仆人能花得起一百五十两？多半是大小姐给的钱，我正好宰他一笔。
孩子听懂了：同学家里挂着奇门遁甲的招牌，做的其实是打胎药生意。
这也不奇怪。不管什么买卖，只要有需求，必然有人做。
多年以后，小孩儿长成大人，江湖阅历渐丰。
他明白了，同学父亲看人观色的本事叫“水火簧”（指观察人的贫富的本事），同学家里这门生意江湖上叫做“变绝点”（给人打胎）。一般来说，江湖人士是看不起“变绝点”这种生意的。
他把这事儿写进了书里，一为揭穿骗局，二为警醒社会。
这孩子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评书大师“净街王”连阔如，所谓“千家万户听评书，净街净巷连阔如”是也。
这书就是一度失传、被称为奇人奇书的《江湖丛谈》。在我许唐扬这个职场老江湖看来，这就是一本旧社会地下三百六十行大全，和暗黑版的职场宝典。
《江湖丛谈》的江湖，是旧社会的江湖，不是武侠小说的江湖。
“风”（协同行骗）、“麻”（个人行骗）、“雁”（以女色行骗）、“雀”（买官捞钱）四大门，“金”（相面算卦）、“皮”（卖药）、“彩”（变戏法）、“挂”（打把式卖艺）、“评”（说评书）、“团”（说相声）、“调”（骗局）、“柳”（唱大鼓）八小门，其中有合法的营生，也有不法的勾当。
这里面的门道，郭德纲曾经讲过。够几十段单口相声的素材了。
天长日久，江湖人士形成了用于识别身份的“隐语”，或曰“春点”，或曰“切口”，一来区分他我，一来避灾躲祸。
许多“春点”听上去毫无道理，但又反映了江湖人士的种种观念，有些观念极其糟粕。最典型的是，江湖人管良家妇女叫“子孙窑儿”，寡妇叫“空心果”，女孩儿叫“虚娃”（字面意思就是没啥用的娃娃），妓女叫“库果儿”。
隐语把江湖人和普通人区分开来，给了江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优越感和身份认同，然而其身份却处在传统“士农工商”四民秩序的底层。这一反差造就了江湖人既自轻自嘲，又自尊自矜的复杂性格。
例如，“光棍儿”本是江湖人士嘲笑单身无妻男性的戏谑之词，有贬损之义，在青帮、袍哥会等帮会组织中竟演化出了“有义气”、“好汉”等含义，俗谓“三年可考个举人，十年难学个光棍”，与古典侠义气质链接在了一起；小偷一门背手偷盗的技巧竟起了个“苏秦背剑”的文雅名字。
江湖人又管不懂江湖黑话的人叫“空子”，管对黑话一知半解的人叫“半开眼的”，个中自矜自傲的滋味，尽在不言中。
也有“春点”进入了现代汉语。“走穴”、“煞风景”、“双簧”本是江湖语言，今天已经变成了耳熟能详的词汇；“点子硬，扎手”、“风紧，扯呼”也变成了家喻户晓的“黑话”。
江湖人说话用“春点”，当然不是为了好玩儿有趣，跟现在的互联网黑话一样，是一种身份认同，也是一种行业保护。
武侠小说里的江湖，是少林武当、青城峨眉，其中有快意恩仇，也有儿女情长，朝廷大多隐身其中做个背景板，比如《笑傲江湖》，核心是各派斗争。《江湖丛谈》的江湖，则充满了环环相扣的欺诈，“平地抠饼”的辛酸和“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抱头鼠窜，开示的是接近静止的社会中流动人口艰难生存的灰色物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在生意和“春点”的链接下，在传统社会的犄角旮旯，江湖人士自发结成社群，生发出规矩，即使不法的勾当，也被江湖人士演绎出种种规则，所谓“盗亦有道”是也。
商人忌同行竞争、外行相知，艺人忌门道被他人窥见，一旦有人窥伺，江湖人就要嚷起纠纷。在公共场所里，如果有多个手艺人一起谋生，则变戏法的、打把势卖艺的“武生意”不能挨着算卦、相面、卖药的“文生意”，免得吵得人家做不了生意，也是一大规矩。
大的禁忌不算，日常生活中又生出许多小禁忌。比如，每日午前，江湖人忌讳听见梦、桥、虎、龙、蛇、兔、塔、牙这八个字，听见了就一天不出去摆摊，免得被人砸了场子。有人不小心说了这几个字，是要给人家赔偿的。
如遇雨雪天气摆不了摊子也不能叹晦气，要把下雨、下雪叫“摆金”、“摆银”。其谨小慎微的迷信心理既有些好笑，又令人喟叹漂泊生涯的不易。
虽然江湖上的生意以不法的居多，但“仁义”、“良心”等朴素的道德观念仍为江湖人士接受。《江湖丛谈》的发家故事里，有不少起于微末的豪杰（例如算命先生云霞子）做生意发了家，最后却因为江湖人认为其“伤了攒子”（做了害良心的亏心事）而不得善终，落个家财散尽或发疯的结局。
江湖人心里，官府和法律管不了的，冥冥中都有个看不见的道德之手在上头，给每个人的终局写下判语，来应验“善恶终有报”的古老定律。
江湖的最高理想是义气。
作为一种自发的互助道德，“义气”被生活在底层的手艺人广泛接受。例如，评书艺人代人说书分文不取，本地手艺人给不愿在当地发展的同行凑路费，各地手艺人的结社“长春会”要负责接待初到本地的同行，如此种种，江湖中人都视为理所应当，没有异议。
在一个灰色的江湖里，善恶也不再纯粹。
《江湖丛谈》各行之中，最值得琢磨的莫过于“金点”，也就是算命。
老江湖管察言观色、套话设局、招徕观众这些小技巧叫“腥的”（也就是假的），管精通《周易》、《万年历》、《麻衣相》等算卦业务的本事叫“尖的”（也就是真本事）。比如，著名的“江湖金点十三簧”就是“腥”，精通卜筮算卦术数这些真本事就是“尖”。
怪的是，在算命这行里头，大体的情况，是“腥的”看不起“尖的”。
有晚清的老学究在民国时候出来摆摊谋生，虽然把相书读的滚瓜烂熟，但是既不会“圆粘子”（招徕顾客），又不懂“要簧”（套出实话），成天坐在卦摊后面发愣，被江湖人讥为“攥尖儿”，有那么几分嘲笑死读书的意味在里面。
也有高门大族出身的子弟，少年时家道富裕，闲来无事学成了术数，晚年家境破落出来摆摊挣钱。这类人虽然精通术理，但同样不通江湖上的人情世故，被江湖人称为“空八岔”，同样挣不着钱。
什么样的算命先生能挣到钱？
首先要会“把簧”，就是能察言观色。比如来人身上的口袋写着“百忍堂”（张氏祠堂），可知此人姓张，算命的冷不防问一句“先生姓张”，就能获得来人佩服。适当的联想也是必要的：如果来人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多半是要问病；如果是衣衫整齐的中年男人，家里多半有个能干的妻子。
套话的原理也很简单。如若卦摊前围了一帮人，算命先生只要向观众说：内中有两人要打官司，两人要找事做，一人家里犯病......如此种种，观察观众表情变化，推测其心理表现，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江湖金点十三簧”的第一簧“地理簧”更是深具大数据精神。算卦先生如问顾客是哪县的人，就是要使“地理簧”的本事。例如，如果来人是山东章丘人士，民国时代，在外地谋生的章丘人多半是铁匠，算命先生结合来人的穿着打扮就能猜出来是不是铁匠。
就像今天湖南娄底新化县的老乡统治了全国高校的打印店一样，晚清民国时代，各地外出谋生人士的职业路径也极具地方特色。卦师问出话来，搜索一下脑海里的全国职业地图，多半能套出实情，把钱挣到手。
搁到今天，用学术界的话来讲，老江湖们的“田野经验”远超一些常在象牙塔里的社会学教授，进可入体制做研究员，退可进大厂当用户心理专家。
更不用说，有些卦师既通人情，又懂术数。用“春点”来讲，就是“腥加尖，赛神仙”。
江湖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江湖人士行走施展的空间，不在广场街巷，就在茶坊酒肆，其中“茶馆”是个尤为关键的场所，三教九流、旗民汉民杂坐其间，中间甚至有亲王贝勒的身影出入。
茶馆的盈利需要大量客流支撑，天然地形成了聚集流量的商业场所。除了听书看曲儿的，各行工人，如木匠、瓦匠、棚匠、裱褙匠、厨役、茶役等等，都习惯早晨去茶馆找工作，俗谓“找饭落”。
江湖人代表的，是传统中国在官、农之外的广大社会，也是旧社会的“市场经济”。
旧社会终究是旧社会。
正因为政府不完善，市场不完善，江湖才有这么多黑灰产业和潜规则。
平心而论，江湖行当，除了评、团、柳几门，其他行当大多数人士都是骗子，或者是真的掺着假的。缺乏规范化监管的时代，江湖虽然自由，但也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但在真真假假之外，江湖人自有其生命力。
江湖手艺人的生命力，就是市场经济的伟力：哪里有他们，哪里就有繁荣。兴隆地面、繁华地方，是江湖人的功劳。《江湖丛谈》里面，经营营口坑洼甸的经理刘凤岐，因苛待江湖人而败，因礼遇江湖人而兴。
市场规则、道义规矩，是旧江湖这个泥沙俱下的沼泽地，长出的几朵文明小花。
它弱不禁风，但弥足珍贵。
重新发现这本书的著名作家苏叔阳说，《江湖丛谈》是一部奇人奇书，是烂泥里长出的善之花。连阔如老先生出身江湖却心怀大善，他当时冒着风险写出这些江湖黑幕，为的是提醒普通大众擦亮眼睛，不要上当受骗。
在今天，随着文明的提升和监管的进步，很多坑蒙拐骗的江湖骗术已经绝迹，方便骗人的春点黑话已经成为语言化石。但是职场仍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各行各业的专业门槛和复杂程度，远超旧社会的“江湖”。
许多第一手的行业信息，连同业内人士摸爬滚打多年悟出来的真知灼见，书上没有，学校里不教，花钱都不知道找谁去学。怎么办？
毕竟，这是一个连HR如何“把点儿看人”都有人愿意掏钱去学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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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连阔如，《江湖丛谈：注音注释插图本》，中华书局，2019年。
金受申，《老北京的生活》，北京出版社，1989年。
李宇明，《析字构词─—隐语构词法研究》，语文研究，1995年04期。
齐如山，《故都三百六十行》，鲍瞰博辑，书目文献出版社，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