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族同志对临终父亲出柜，父亲微笑着离开人世
作者 | 火然
编辑 | 火然
6年前，伊力哈尔的父亲突发脑震荡，被继母送进医院抢救。接到消息时，伊力正在警局当班，身为协警的他吓得周身哆嗦：“父亲曾在新疆兵团待过，维族人，在执行某次任务时脑部中伤，并留下后遗症，不能运动太多。可能那天他去小跑了一会儿，没料到会这样。”
父亲的病情加剧，体质每况愈下，很快便生命垂危。临走那天，父亲唤伊力坐在身边，并做了个手势，示意旁人都出去，要单独跟伊力待一会儿。父亲已经口齿不清，只是意识还清晰，一字一句地问伊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据伊力回忆，当时父亲的表情很严肃，整张脸紧绷，还有一点难过，像是被欺骗了，却始终没得到坦白。伊力一时语塞，着实回想不起来。他对父亲没有撒过谎，这可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伊力的生母是俄罗斯公民，在伊力2个月大时，便抛弃了这对父子。
“你还记得那个跟你一块儿玩的男生吗？他现在怎么样？”父亲提示他，音量渐微。
“爸爸，我知道了！我喜欢的是男生，我不喜欢女孩子，对不起！”伊力对临终的父亲出了柜，把头埋在床沿，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就在等你这句话。”父亲开口吐字已有些吃力，但脸上还是荡开了一个笑容，接着眼帘关闭，再也没能睁开。伊力守在父亲身边，哭得不成样子，心里明白，父亲接受了他。那年，伊力23岁。
伊力出生于1987年，是新疆维吾尔族的柜外同志，有基督教的信仰。“很多人都觉得新疆没有同性恋，其实不然。尽管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基本上对同性恋不抱有好感，但是新疆也有同志酒吧、同志茶话会、同志文学社、同志旅行社等等，其他地方有的，新疆也有。只是新疆的同志活动更加隐蔽，绝不对圈外人出柜，因为几乎所有的少数民族同志都会走进异性恋婚姻，并且不能形婚，一定要生孩子。”
念高中的时候，伊力就有了十分执着的自我认同，再加上长得帅，便吸引了学校里一些同志的注意。“差不多16岁的时候，就开始谈第一个男朋友，是个汉族男孩儿，跟我一样，挺勇敢的。”
雨季年华里的伊力，还不完全知道外界对同性情侣的诅咒，所以当他与初恋大大方方地牵手走在新疆国际大巴扎时，他完全没有预知到，有人竟然要揍他们。
“一开始我们俩牵手走，会有成年男子故意朝我们中间挤来，试图把我们的手拉扯开。还有很多妇女，直接用维语骂我们‘不男不女’。但我们俩都没有动气，继续旁若无人地逛东逛西。很快，有一群人过来揍我们，最开始是用拳头打，然后用脚踹，再后来用砖头砸，甚至还有人握住一支尖锐物，威胁着说再‘耍流氓’就捅我们。那天，我们俩浑身都是伤。父亲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知道我喜欢男生的。”
伊力描述的场景，发生在2004年，当然如今的新疆治安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伊力补充说：“现在如果两个少数民族同志或者一个少数民族一个汉族同志牵手走在路上，可能不会像我们当年那样挨打，但一定会挨骂。要是两个汉族同志，受到的攻击则可能会少一些。”
由于父亲的工作关系，伊力从小在部队里长大，生来一身刚强不屈的个性。“我不想隐藏我自己，我要用我的实际行动去告诉别人，少数民族的同志也能出柜。”
但这也给伊力带来了不少麻烦。
念完消防兵专业的大专以后，伊力被分配到乌鲁木齐的一所警察局做协警。“同事们有时候会开玩笑，问我，你看那个女孩子好不好看啊，我就直言，说自己不喜欢女孩，而喜欢男生。同事一听我这回答，就纷纷远离我，并对外散播这个事。很快，整个警局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是Gay了。”
伊力的领导是一位维族人，有伊斯兰教信仰，一天，他把伊力叫到办公室去，语气严厉地放了话：“你这个样子，会严重危害到整个集体。你现在有3个选择，一是安分点，不要再把同性恋的事情对外讲，二是转一个队，三是回家歇着。”
从被领导请去喝茶的那天起，伊力就被迫每天拜访领导一次，被迫接受领导的“谆谆教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我，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是污秽邪恶的，不准在办公室说。”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年多，伊力最后实在忍受不了，把这个领导揍了一顿，然后卷铺盖走人。
随后他转去另一家单位，不过碰到的情况，也没有比之前好到哪儿去。去年年底，伊力决定辞职，不想在不被包容的地方供职。他独自一人，申请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HIV预防和宣传项目，并担任新疆同志中心的少数民族发展部项目官员，致力于少数民族的LGBT事业。
“在新疆做这个很难，同性恋的相关信息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我们做活动只能局限在办公室、酒吧等非常地下的场所。”即便是新疆同志中心的微信公众号名称，也不能含有任何与同性恋相关的词汇，于是叫作“乌鲁木齐孤狼公益平台”。
伊力说，微信里推送的东西也很隐晦，为了保证自己做的工作能安全和顺利地进行，在发LGBT和HIV相关内容的同时，还得夹带很多关于“如何保持健康”、“如何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等毫不相干的文章。
2016年6月25号，上海骄傲节举办了一次“LGBTQ小组开放日”活动，伊力也受邀参加，所在的组织批给了他800块的车马费。见到伊力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个Pad做直播，观众也就十来人，但并没有影响到他对工作的热枕。“这些主要是我们新疆少数民族的同志学生，他们很想知道，上海的性少数群体是怎样的。”
“我现在是全职做这个工作，薪水不高，刚刚够我生活而已。我现在有了男朋友，交往了几个月。我们俩在网上聊了一年多，直到他为我丢掉工作从安徽跑到新疆来，我们俩才正式确定关系。起初他并不认可我的工作，怕我见了太多Gay，弃他远去。我就不断地对他解释，让他心安，我们两个的生活才慢慢走上正轨。现在他还没找到工作，跟我住一块儿，顺便帮我做做家务。”
“他为什么愿意从安徽跑去找你啊？”我很好奇。
“因为我帅呗！”伊力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