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检察官多丽华：法律与工科是怎样融合的 | 法匠
宽大的电脑屏幕上，一张张类目纷繁的思维导图逐一呈现，屏幕前的多丽华神情专注，一边翻阅着一摞摞案件卷宗，一边快速地将找到的各个要素对应到图表上，得出一项项结论……
“这就是我的办案方法”， 多丽华干脆利落地将证据、罪名、法律条文通过这些“模型”联系了起来。“法律概念对我来说不是一段段文字，而是一个个互相关联的‘零件’。”
多丽华是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第三检察部的一级检察官。与大多数同行不同的是，进入检察院之前她是一名工科“学霸”。
“我心里一直埋着一颗法律梦的种子。”30岁那年，工科出身的多丽华从国防科技大学转业，在丈夫的鼓励下，抓住了命运的机缘，开启了检察人生之路。凭借着女“学霸”的大脑和特殊的学习经历，她在办案中创造出了一套别具一格的“建模”方法，将法律与工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记者 | 王菁
摄影 | 刘家杭
编辑 | 刘家杭
出品 | 上海法治报融媒体编辑部
多丽华独立承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一起涉案数额巨大的合同诈骗案。
被告人成立一家外贸公司后，先行支付合同总金额的20%—25%作为保证金，诱骗被害单位开具信用证，并代理购进外贸货物。之后被告人又开具远期商业承兑汇票取得货权，并将货物销售后占有回款，在信用证到期后因无力支付货款，最终导致被害单位数千万元的经济损失。
当多丽华研读案件材料后，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涉外贸易、信用证、商业承兑汇票、担保等法律关系交织，让初出茅庐的她面临不小的挑战。多丽华想起工科学习时曾用过的“故障诊断模型”。“那时我要建立多个模型，设置参数，然后去测试诊断机械故障，找到哪一处出现了问题，并针对性地把故障排除掉。”她冷静地分析着，眼前这个复杂的经济案件不就可以看作一个需要进行故障诊断的机械设备吗？
工科的体系化、模型化思维方式给多丽华提供了“拆解”案件的方向。为了查清被告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目的，她将相关证据形成思维导图，并在脑海中架构出一个个立体“模型”。“公司负债情况”“资金去向”“项目经营情况”……通过设置多个分析“参数”，她借助“非法占有目的查证模型”穿透层层迷雾，逐一进行“诊断”。
工作中的多丽华
参数一，公司负债情况。通过引导公安机关查证被告人的公司以往外贸业务情况，她发现公司成立后的数笔业务无一盈利，在经营涉案外贸业务时，公司已经累计亏损数百万元。
参数二，票据兑付能力。通过查证公司账面资金及资产负债情况，发现被告人开具商业承兑汇票时账面上仅有一万多元资金，根本不具备兑付能力，公司开展涉案外贸业务时也已经资不抵债。
参数三，涉案业务经营情况。涉案外贸商品购进后，被告人并没有正常销售，而是以低于成本的价格甩卖以便回笼资金。
参数四，涉案资金流向。通过与司法会计鉴定人员多次沟通并查证资金去向，发现除了归还前债和部分用于公司经营外，还有一大部分资金转入某外地房地产项目公司账户，而被告人也一直辩称：“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骗钱，只是需要资金快速回流，去投资外地的项目。”那么这个所谓的项目情况又如何呢？
紧接着，她开始着手查证参数五，项目经营情况。她与侦查人员一道赶赴被告人所称的项目所在地，通过询问证人并调取项目底档材料和银行交易明细，最终证实被告人在该项目中仅投入小部分资金，其余钱款在经过多次兜转后已经不知所踪，而被告人口中马上就能盈利的项目其实早已停工。
通过将这些“参数”一一查证后再一块块嵌入她的“诊断模型”中，谜团一层层被剥开，案件的真实面貌逐渐呈现在了多丽华面前。被告人在前期项目已经亏损的情况下，为了填补资金窟窿并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炮制了这样一场骗局。“多个参数的查证指向同一结论，被告人一无还款能力二无还款意愿，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在铁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法院判处被告人合同诈骗罪成立。
“我觉得这就是检察官的价值。”受父亲影响，多丽华从小就喜欢读法律类的故事，“我一直渴望自己能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如今能站在公诉席上实现公平正义，多丽华非常珍视这样的时刻。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第三检察部一级检察官多丽华
除了体系化的“建模”方法，对数字具备天然敏感性，加上在多年科研经历中练就的逻辑思维，让多丽华在办案时往往能从细微处找到突破口。多年前，多丽华曾办理过的一起案件，至今令她印象深刻。
被告人是一个中介，据他供述，他在和二房东看房的时候，由于对方临时提价，因而起了争执，于是一气之下杀了对方并把尸体运走。被告人声称处理完之后想“跑路”，于是从被害人手机的微信和支付宝账户中转走了一万多元。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和盗窃罪将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多丽华正认真查看案卷
案情看似顺理成章，但多丽华在审查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转钱的时间。
“按常理推断，一个人冲动杀人之后，首先应该是处理尸体、打扫现场。更何况当时是在一个出租屋里，很有可能随时会有其他租户回来。”然而通过比对监控显示的搬运尸体的时间，和交易记录上转钱的时间，多丽华判断出被告人在杀完人后，并没有马上处理尸体，而是立即完成一系列修改密码的操作，将钱转了出去。这一细节对罪名的定性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说明他杀人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劫财。”多丽华认定对于杀人动机还需进一步查证。“精准认定罪名，是给被害人的交待，是确保公平正义得以伸张的基本要求，也是一名检察官的基本职责所在。”
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而被告人始终不承认有抢劫的动机，一再辩解：“我只拿走一万多，她账户上不止这些钱。我只是一下子慌了，拿了点跑路钱而已。”
针对其辩解，多丽华决定从客观证据入手。对数据有着高度敏感性的她，把被害人和被告人的手机电子数据、支付宝和微信交易记录调了出来，将每组数据化作一个个“零件”，开始“建模”匹配。“光看零散的单组数据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只有将所有的数据信息关联起来，才能看到全景。”这对于多丽华来说，可谓如鱼得水。
认真查找线索的多丽华
很快，多丽华就发现了一条可疑的线索。她在被告人的浏览器记录中看到他曾搜索“微信转账触发风控怎么办？”循着这条记录的时间，她去匹配同一时间的微信记录和支付宝交易记录，果然对上！仿佛打开了黑色密码闸门一般，紧接着，一条条记录都一一匹配上了。“同一时间，支付宝有一笔交易，微信、短信、通话就会有相对应的聊天记录，都是催被告人还钱的信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形成了，真相也被揭开了。
原来，被告人在小额借贷公司借了多笔钱还不上，遂产生抢劫的念头。在用被害人手机转账的过程中，由于触发了微信和支付宝风控，被告人最终只转走部分钱款。“因缺钱而预谋，杀人后马上操作转款归还欠款，足以认定被告人的主观目的就是为了劫财，并不是所谓的因对方临时提价而导致的冲动杀人。”面对铁一般的客观证据，被告人哑口无言。最终，他因抢劫罪被判死刑。
宣判那天，被害人的妹妹向多丽华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蓄满了泪水。多丽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那一刻，我觉得做一名检察官真好。”
多丽华在办案之外，常常进社区给老人们宣传防范投资骗局。和循循善诱的常用普法方式相比，她的宣传可谓“直击核心”。面对一再强调对方资质的老人，她就说：“您别听他说的这么多，您就问他‘亏了算谁的？’看他怎么回答。”多丽华俏皮地笑了。
“其实比起事后打击，前端风险防范才是更重要的。”她感慨道。多丽华曾办理过一起让她十分揪心的集资诈骗案。
“当时有一家公司以投资养老院为幌子，实施集资诈骗。”而最让多丽华感到沉重的是，受害人大多数是老年人，其中还不乏一些残疾人。后来眼看骗局被戳破，公司的高管向公安机关主动投案了，但在投案前把存有公司所有账目的硬盘泡水销毁了，对于实际诈骗金额、资金去向则一问三不知，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案件移送到检察院后，“关于资金来源和走向的书证材料缺乏，两名犯罪嫌疑人也什么都不供述。”此时，她手头掌握的数据是一大堆银行交易记录，但是和投资人并不能直接匹配。要从杂乱无章的数据中找出涉案公司非法集资的账目，无异于大海捞针。
工作中的多丽华
“但我觉得可以办到。”曾在国防科大从事顶端科研工作的多丽华，在克服困难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心和毅力。在缺少客观证据的情况下，多丽华再次依靠“建模”来寻找突破口。
她首先从投资人还本付息的方式、时间入手。“集资诈骗是有一个过程的，肯定有一个还本付息的时间。”在掌握了每月支付利息的日子后，再按照投资的金额、年化收益率计算出每月的返账利息数，“只要在相应的日期，有这样一个走账返款的记录，那就是投资人的账目。”
多丽华筛选出符合规律的账目，再通过这些账目和投资人提供的信息进行匹配，初步印证了审查思路的正确性。通过层层匹配、剥离，检察机关确定了入账金额的数目，再据此挖出资金的流向，成功起诉了两名公司高管，最终二人被法院以集资诈骗罪分别判处无期徒刑。
在这起案件的办理过程中，多丽华每天都会接到投资人询问案件进展的电话。每一个电话，她都认真倾听、解答。“我们检察官要让他们知道，每名司法工作者都在努力让不法分子受到应有惩罚。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工作让他们感受到司法的温暖。”此时的多丽华流露出女性特有的温柔一面。
工作中井然有序的多丽华，对家庭生活也是安排得井井有条。虽然自己工作繁忙，从事IT行业的丈夫工作也并不轻松，但是夫妻俩依然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妥帖。
每天早晨，已上初中的大宝先起床，自己热早饭，收拾好之后骑车去上学。学龄前的小宝起床后自己穿衣洗漱，叫醒爸爸做早饭，之后夫妻俩会轮流送她去幼儿园。由于多丽华经常加班到晚上七八点，两个孩子的晚饭是由爸爸负责的。晚饭后，丈夫会辅导两个孩子做功课。等多丽华回家后，她给小宝洗澡，带着孩子睡觉。这时，丈夫才又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一家人都拧成一股绳。”提起家庭生活，多丽华眼中闪着幸福的光芒。
“虽然入门比较晚，但我始终认为法律就是文科中的工科，我可以让自己的工科经历为法律工作助力服务，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从小怀揣着法律梦，在而立之年终于重拾梦想的多丽华，将继续把她的工科思维与法律融合下去，奏出公平正义的乐章……
（上海法治报2021年3月17日B4版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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