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周颖：我要青丝一甩，扫清污浊瘴气 | 法匠
“我要青丝一甩，扫清污浊瘴气，回复天地应承的清正廉明。我要双腿一扫，荡涤丑恶卑劣，还原质朴纯真的善良美丽……”很难想象，这首磅礴大气、正义凛然的诗歌，却是出自眼前这位温柔瘦小的女检察官之手。
“那时我刚成为公诉人没多久，怀着雄心壮志，写诗直抒胸臆。”诗歌的创作者——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周颖回忆起彼时的心境，腼腆地笑了。长相温润如玉、眉眼含笑，说话时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周颖，如今已在一线战斗了十年，办理了不少疑难复杂的案件。
从最初看到故意杀人案卷宗“会连午饭都吃不下”的青涩小姑娘，到现今在法庭上代表国家指控犯罪的公诉人，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检察官始终秉承初心，用她的“侠女”精神在公诉席上书写惩恶扬善的正义篇章……
记者 | 王菁
视频拍摄&剪辑 | 刘家杭
图片来源 |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
编辑 | 张旭凡
出品 | 上海法治报融媒体编辑部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周颖
周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和一般人印象中“威严的检察官形象”似乎有些差异。事实上，周颖的助理牛冀群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曾感到诧异：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姐姐”能震慑住犯罪嫌疑人吗？不过这样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
2016年，周颖办理了奉贤区首例以房产为抵押的“套路贷”案件。那时，这种犯罪手法还难以界定。犯罪嫌疑人敲诈勒索的暴力手段不明显，然而被害人的房子被步步“套”走却是事实，周颖觉得案件性质很恶劣，在审查分析了每一步“套路”后，她觉得案件呈现出一个蓄意的骗局，涉嫌诈骗罪。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周颖
带着助理去提审犯罪嫌疑人时，对方见来的是一个年轻瘦小的女检察官，流露出明显的不屑。“看你是一个女同志，我就不为难你了，我什么都认，你们看着办吧。”他甚至有些嬉皮笑脸。
就在牛冀群准备提醒他注意态度之时，周颖一改平日里温柔的样子，挺直身板，用平静但威严的语气向嫌疑人说道：“认罪不是你说出这两个字就可以认定，而是要你如实供述犯罪行为。至于算不算自愿认罪，由司法机关认定。还有，你的交代和认罪态度与我是不是女检察官没有关系，倒是跟你最后能不能获得从轻处罚有关。”
周颖提审犯罪嫌疑人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不仅让嫌疑人愣了，也让牛冀群吃了一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周颖，此刻却有着侠客般的正气。嫌疑人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检察官，我们就是普通的借贷，他们用房子抵押，我们有借条，到期不还钱，我们只是按借条要债啊。”他避重就轻地诡辩。
周颖从容地戳穿了他的“表演”。“你们借款后，用现金形式收了保证金；借款人要还款了，你们就玩失踪故意拖延；最后拿着合同和借条要债、起诉。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非法目的！”眼见套路被揭穿，嫌疑人再次愣住了，不得不老老实实供述。
这一次提审让牛冀群对周颖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柔爱笑的“小姐姐”原来有如此“刚”的一面！
在周颖看来，提审和出庭是考验公诉人“功力”的重要环节。“法庭是透明的战场，而出庭是一门有缺憾的艺术。”每次开完庭，她总会复盘自己的表现，想想是否可以做得更好，这就倒逼她在每次开庭前都尽最大的努力做好准备。
周颖作为公诉人出庭
周颖曾办理过一起强制医疗案。2016年12月，刘某在去上班的路上被赵某持刀砍伤。经鉴定，赵某患有精神分裂症，对本案无刑事责任能力和受审能力。公安机关提出对赵某强制医疗。
检察院受理此案后，周颖去医院会见了赵某。第一次会面中，对方的一个举动却令她产生了疑虑。“他当时不停地强调自己是精神病人。”这种过于刻意的说辞，让周颖反而觉得他可能在有意规避。
周颖带着这一丝怀疑和主治医生进行了讨论。她了解到，赵某此前并没有精神病史，也没有家族史。“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到底如何，通过接触是可以感受出端倪的。”
综合各方面调查结果，周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对赵某的精神状态重新进行鉴定。这在当时引发了争议。之前的鉴定符合法定程序，提起重新鉴定的理由是什么？万一出现了不一样的结论，在两个鉴定都合法的情况下，该如何采信？这一切都让周颖面临着不少压力。
周颖翻看司法鉴定意见书
但她认为，“鉴定意见只是证据的其中一部分，并不能依赖于它。检察官对整个案件的核实才是关键。”周颖态度坚决！
第二次鉴定结果显示赵某是限制责任能力，与第一次鉴定结果有出入。周颖和鉴定人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最终采信了第二次鉴定结果，建议公安撤回强制医疗程序，以故意杀人罪重新移送审查起诉。法庭上，周颖对鉴定意见的采信和案件的定性进行了深入分析，最终，赵某被判有期徒刑14年。
“虽然过程是挺不容易的，但我对自己办理的案子要负责到底。”看似瘦弱的小身板中却蕴藏着巨大能量，周颖觉得检察官就要敢于担当，“程序不违法是检察办案的底线，还要在此基础上尽最大努力确保不法分子不逃脱法律制裁。”维护公平正义，是检察官的首要职责。
作为一名刑事检察官，经常会遇到因冲动、意外而酿的惨案，周颖有时也会陷入两难的境遇。她讲述了一起印象深刻的“小”案子。
2017年，周颖办理了一起非法行医案。被告人没有行医资质，在上门使用理疗仪给瘫痪在床多年的被害人做电疗的过程中，诱发对方心脏病发作，最终呼吸衰竭死亡。
周颖办理案件的刑事侦审案卷
案发后，愤怒的被害人家属情绪激动，多次诉求严惩被告人，并要求高额赔偿。而另一方面，被告人大吐苦水不肯认罪：“我做之前询问过病人及家属病史，也查阅了病人的病历，都没有显示有心脏病史。”原本只是碍于老乡的情面才上门做的一桩生意，结果不仅自己被关起来了，还要面对巨额要价的赔偿，他无法接受。双方都不肯让步，周颖陷入了两难。
被告人实施的理疗行为根据相关规定应认定为诊疗活动，其行为涉嫌构成非法行医罪。那么本案中被告人是否需要承担致人死亡的后果？如若成立，则意味着被告人将要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周颖认为与其主观恶意和犯罪行为程度并不相适应。因为死因是心脏病，被告人的行为只是诱发病症发作的一个条件，且经咨询鉴定人得知该诱因对造成死亡的作用非常小。当时又正值非法行医司法解释出台，规定“非法行医行为并非造成就诊人死亡的直接、主要原因的，可不认定为造成就诊人死亡”，因此综合本案情形，不宜认定非法行医致人死亡加重情节。
图片源自网络
此外，她了解情况后还发现，原来被害人并没有心脏病就诊史，连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她心脏有问题。考虑到被告人在电疗前曾经询问过被害人是否有心脏病隐患并查阅其病历，周颖认为这说明被告人一定程度上履行了谨慎的义务。
此时正值上海试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该制度是提高司法效率、减少司法成本的需要，也是化解社会纠纷、修复社会关系的重要抓手。周颖决定尝试。对于这起被告人主观恶意不大、且具备双方调解基础的案件，她没有马上起诉到法院，而是开始了调解。
周颖查阅资料
然而，在努力了一个多月后，双方终究无法达成一致，又回到了最初激烈的争吵。周颖产生了挫败感，一次次调解，双方都不领情，还觉得检察官在偏袒对方。甚至连她的助理都忍不住发牢骚：“我们就起诉到法院让法院判决吧。”
周颖稳了稳心神，重新梳理了双方的诉求和案情，决定再试试。
“亲人突然离世，家属肯定受到不小的打击，他们要求严惩索要赔偿其实也是为了能得到心理安慰，这是人之常情，对不对？”周颖温和地劝着被告人。
而面对被害人家属，她在安慰时也不忘晓之以理：“我能理解你骤然失去亲人的心情，但是你母亲的死因是心脏病发，其实被告人并没有主观恶意，不是故意要伤害她。”
最终经过她的耐心和努力沟通，双方终于被打动。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并尽全力予以经济赔偿，被害人家属也表示愿意原谅他。被告人经羁押必要审查后取保候审。该起案件被作为上海市认罪认罚从宽试点工作的典型案例。案件判决生效后，双方当事人（家属）先后给周颖检察官送来锦旗，感谢她的敬业和付出。
当事人给周颖检察官送来锦旗
“我一直认为检察官的责任并不只是惩治犯罪，也要给嫌疑人重新做人的机会，尽可能去解决矛盾，抚平伤痕。”周颖认为检察官心里要有杆秤，对于这种过失类的犯罪，应当尽量挽救。
“法治是善良的。检察官有义务去宣扬‘善良的法治’。”周颖觉得自己一次次反反复复的沟通，至少能让双方都看到检察官是在用心为他们考量，能感受到法治的善良之处。
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周颖现在接手的案件中涉知识产权类的案件越来越多。知产类案件往往比较专业，存在诸多难点。除了要不断学习新知识，周颖觉得在办理这类案件时，检察官的敏锐性也很重要。
“在批捕的阶段检察官就需要对整个案件有一个判断，即这类行为按照法条是否能定罪。”当确定了构成犯罪的前提下，再突破难点和关键点，这是周颖办案的基本思路。
2019年，周颖“漂亮”地办理了一起仿冒日本万代公司模型的案件。
被告人通过“魔改手办”的玩法，将万代公司的玩具模型拆解后分块模仿然后重新组装，并对主体模型改造后申请著作权登记，在销售环节还打起了法律擦边球。“比如卖的模型躯干和主体是被告人自己申请著作权的产品，但是同时会以赠品方式将原模型的四肢一起发给买家。”之后买家拼出与万代公司产品一样的模型，被告人就辩称这是买家的“玩法”，与自己无关，而自己只是创新了产品，并非复制。
玩具模型，图片源自网络
“这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团队。”周颖在和对方“交手”的过程中发现，被告人不仅是这块领域内的专业玩家，同时也深谙法律界限，甚至专门研究过周颖此前办理过的类似案件。几番交锋后，周颖发现不能简单地从鉴定比对的结果去攻破，而是要抓住实质相似。
“首先关键部位存在高度相似，加上销售时采用的是捆绑销售方式，在名称上也高度雷同，综合这些因素，可以认定是实质相似，就是侵权！”周颖的分析从被告人淘宝店上的买家评论中得到了印证，大量的买家都认为自己买的是万代公司该款产品。而事实上也正因为这样的误导，才会有大量玩家买单。最终，被告人认罪认罚，且对权利人公司赔偿200余万元。
“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其实也是在倒逼检察官进一步提升办案能力。”因为想要达到双方都满意的效果，势必要求检察官对每个环节都要把握到位。“法治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惩恶，更是扬善。”这也是周颖在职业道路上一直努力的方向……
（上海法治报2021年6月23日B4版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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