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和文字
2013年3月,閆修篆(左) 劉雨虹(中)古國治( 右)
說到修正南師講記的書籍,古國治老同學已經加入修訂的工作,並且從他整理的兩本書開始了。
為什麼連老古的書都需要修訂呢?最根本的原因是,在老師帶領同學們奮鬥的過程中,專業人少,多數是業餘熱情效力老師的,連最重要的校對工作,都沒有專人負責,因為沒有錢,請不起。
就拿“人文世界”來說吧,那是42年前(1971)的事了。雜誌只賣八元一本,可是統一公司的林蒼生先生立刻送來四萬元贊助。這四萬元可以印一萬本了,而我們只印了兩千本。好在無人要稿酬(老師也不要),靠這筆款項才得以繼續出版。林先生後來對老師的文化事業捐助不斷,前幾年看到林懷民的一篇文章,才知道林蒼生早年還是一個文藝青年呢。
五年後(1976)古國治奉老師之命成立了老古出版社,當時只有他和李淑君二人,另有三兩個同學,都是外行的年輕人抽空來幫忙,大家都沒有薪水。
又過兩年多(1979),古國治結婚了,要找工作賺錢養家,才離開老古,投入職場。此時老師也結束閉關,開始管理老古,又辦了十方書院,在這段時間內,老師曾請過一個專業校對。
老師在六年後(1985)赴美,老古公司由陳世志負責,直到1988年才離開。在他負責的三年之中,出版了很多書,老古轉虧為盈,是他的功勞。但是有些書,不免有欠缺嚴謹之處,需要仔細訂正。舉例來說,《易經雜說》這本書,原是蔡策整理的,在陳世志離開前匆忙印行,後來只得煩請易學專家閆修篆老友義務幫忙,仔細訂正修改有五六次之多,才在意義方面減少差錯。
再說老師的課程,包羅學問實在太廣,有時必須專業知識才能校對,這也是困難之處,不是文字好就能整理講記的。我整理老師不少講記,常常遇到有費解之處,需再三考量,以免錯解。
所以,我所整理的老師的書,都是經過老師過目的。有一次老師說:“不必看了,你怎麼對自己沒有信心啊?”意思是說,我寫的沒有問題。我回答老師說:“不是沒信心,是不願負責”。我心裡想,老師看過後,如仍有錯誤,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其實,我是沒有信心的,因為學養不夠,有時很難確定老師講的真正涵意所在。如果是一篇文章,除了字句外,還有字裡行間的深意;如果是整理講話錄音,那就更加麻煩了,常會把意思弄反。
現在有許多人很有自信,又熱心想與大眾分享,就把錄音整理成文字公諸於世,卻不知道大家正在替他捏把冷汗呢。
說到整理老師的講記常有錯誤,在早期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這些糊塗學生,都認為老師講的絕對不會錯,所以沒有去查核資料。
其實,由於老師腦海中的資料太多,太複雜了,免不了時有張冠李戴,人事倒置以及口誤的情況發生。又因為大家都是義工,沒有專業訓練的背景,自然會產生誤差。
最可笑的事就是,現在網路上查資料,有些竟然是出自南懷瑾的書,而偏偏就是老師的口誤。
老師講課時常引用古人的話和詩詞,又因為老師對於作詩是優等之中之優,所以也常將古人的詩改一兩個字,認為比較更貼切,所以就變成引用錯誤了。
其實古詩詞的流傳,常有不同版本,費大勁考據出來的,也只能說大概不錯罷了。
大約一兩年前,老師看到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句“助紂為虐”的話。老師立刻說:“不是助桀為虐嗎?什麼時候變成‘助紂為虐’了啊?我小時候唸的書都是‘助桀為虐’啊”。
我當時就回答老師說:“我小時候唸的可是‘助紂為虐’”。
其實夏桀與商紂王都是暴虐的人,不管是助桀或助紂,都是一樣暴虐,意思都一樣嘛!大家習慣不同,言辭有別而已。所以看老師的書,能注重涵義才是重要的。
關於老師書的問題,到了2005年開始,就大大的改進了。具體的說,是從《莊子諵譁》這本書開始的。
2005年,我秉承老師的意旨,到了廟港,開始整理老師講的《莊子》。從2005年,直到2012年老師辭世,這七年間,總算把老師所講重要的典籍都完成了整理,大多數已出版。
在這個時期,得力於不少同修同學的助力,才能減少錯誤,完成工作,所以天下許多事不是一個人可以做成的。又因為其中的許多不確定,隨時可以得到老師的解答和教導,工作才得以順利進行。新書在大陸的簡體字版,起先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後來改在北京東方出版社陸續出版,都是老師選定的。
90年代初期,老師在香港看到“十方”雜誌有關“唯識”方面的文章後,特別打電話給我,老師說,不可以整理他所講的唯識。
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呢?當時我也有點納悶;我猜想,唯識學是一個很嚴重又重要的學問,老師在對大眾講這個課時,大概是方便說法為主,所以,總說是唯識研究,不是講解。這就更說明老師對文字,對學術的慎重和嚴謹了,哪像現在的人那樣自信,那樣自滿。老師常常告誡大家,小心!不要以好心得惡果。因此,我始終沒有整理老師講的唯識,當然主要原因是能力不夠,更重要的是,老師沒有許可將他的錄音變成文字,所以我才會聽到唯識就頭昏。
說到唯識的問題,以我的淺顯了解和個人的想法,老師注重的是對佛法修證方面的印證;因為老師一生是專注在修,在證,在教化。
老師所教的修法,可不只是理論的,而是他自己先做過實驗,是閉關專修過的,所以是過來人,才能教人,才能對人指導修法。
同時老師的教化,並不只局限於佛法,而是包羅許多許多,都是互通互補的。很多人說老師不是學者,這話也對,因為學者是講學理的,講理論的,講得頭頭是道,但是能否實踐,能否活用學理,就不一定了。
但老師是重視實踐的,學問再好不能應用也是白說,就像有人說得一手好菜,卻不會做,那有啥用?古人說:“說食不飽”,會說不會做,沒用!
但是,唯識名相太多,不先知道是不行的,可是容易陷入名相之中轉來轉去,最後變成一個唯識學者,反而偏離了修行。所以,一般研究唯識的,多半成為學者。倒是有些出家人反而會與修持配合研究。
熊十力是有名的學者,早年梁漱溟請他到北京大學講唯識,他卻講他(熊)自己的《新唯識論》。梁漱溟可不只是一個學者,當然就對熊不客氣的指責了。
梁先生20歲前原是一個學佛的人,本來想出家的,但考慮到多方面,才決定不走出家之路。所以他對唯識的了解,並不只是學者論點。
有一個居士對南陽慧忠禪師說,想要寫文章解釋佛經。禪師即命人端來一碗水,內放七粒米,碗上放一雙筷子,並問居士,這是什麼意思。居士說不懂。
禪師即說,你連我的意思都不懂,你還能懂佛的意思嗎?
熊十力這個著名的唯識學者,他的心得著作《新唯識論》,引起了太多的爭論,因為他是學者,所以他的了解與論點,與實際的佛法修證,定有偏差,也因為文字無法具體表達修證的確切含意之故。
也就是這個原因,南師不願將他講的唯識整理成書文,因為聽和看對人產生的效果是很不同的。所以方便講解和淺顯說明如果成為文字流傳,會產生偏差甚至誤解。至少這樣做違背了老師的意願。
老師也曾說過,要重新講唯識,那是三﹑四年前,老師在餐桌上對張尚德老師說,“我不久要講唯識,到時候你來聽吧”。
可是在老師最後的三年,領導大家研讀唯識時,卻用了《王肯堂成唯識論證義》這本書。
南師看過很多古來講解唯識的著作,認為王肯堂所講解的比較好,也說明王是個講求修證的人,所以悟解與學者就是不同。
王肯堂是明朝人,進士出身,更是一個著名的醫生。許多醫生都接近佛法或道家,醫屬於生命科學,唯識也好,佛法也好,醫學也好,都是對生命,和生命的一切活動有關的,所以這些研究,就列入了生命科學的範圍了。
摘自劉雨虹《東拉西扯:說老師、說老人、說老話》,南懷瑾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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