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強 :《歷史哲學超歷史》作者的話
2001年寫〈堅持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送少數朋友參閱。以後，在“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的題目下繼續擴充成不同專題，陸續端出五篇。原計劃一邊奮勇前進新稿，一邊補充修改舊稿。不想，2013年紀念南懷瑾辭世週年，把“之五”當成交給老人家的作業出版了。再想，自從2010年拋出“之一”，轉眼六年過去，就算這輩子能寫完，猴年馬月了。全部寫完以後，從頭調整修訂，成套完整出版，遙遙無期。為了和讀者交流與時俱進，現在決心先把“之一”和“之三”、“之二”和“之四”分別合併出版。
（1）〈歷史哲學超歷史〉是整個系列“問題的提出”，歡迎有興趣讀者參閱“大風網站”2001年初稿，基本觀點、結構順序、遣詞造句，許多都是15年前原話。隨著改革開放不斷深化，原有思路分歧，南轅北轍，漸行漸遠，越來越不可調和，直至成為不同政治立場的主義之爭，旗幟鮮明，劍拔弩張。過去簡單以為，中國未曾發達資本主義，搞社會主義不能著急，極左超前栽筋斗。冷戰結束，社會主義陣營不再，《歷史的終結》終結了共同富裕的努力方向。徹底清算左的錯誤，刨根問底，從文革到四清、大躍進、反右、三反五反、鎮反，尤其解放前後的暴力土改，哪趟不是創劇痛深？溯本求源，資本主義歷史階段不可逾越，從歷史哲學層面，根本否定了共產黨奪取政權，建設社會主義的合理性、合法性和歷史必然性。
（2）〈無喱頭《大話西遊》？〉猛烈批判秦暉，有朋友不理解，藉此交代：2001年底，寫完〈堅持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筆者攜打印稿，登門請教歷史教授。秦暉親切接待，促膝懇談。次年，香港中文大學《21世紀》雜誌開會再遇，詢問秦暉讀後感。回答說（大意）你們的寫法是寫給“上面”看的。當時納悶：有沒有道理，和寫給誰看，什麼關係？那些年，我跟鄧英淘、崔鶴鳴跑遍西部大好河山，調查研究香港問題，連續出版《摸著石頭過河的困惑》、《投機賭博新經濟》、《“文明衝突”的背後》、《史無前例的挑戰》、《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十年過後，下決心把《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的混亂草稿分篇拋出，張木生勸我：你看看秦暉吧！
書櫃裡抽出秦暉送的《傳統十論》，接著再看其他，原來，十年前提出中國古代市場經濟最發達、白衣取卿相的文官制度比西方中古更現代等等假設，已經讓秦暉批倒批臭了，不僅如此，秦暉反其道發揮，用“偽私有”、“偽平等”、“偽自由”、“偽市場化”、“偽商品經濟”、“偽文官制度”、“偽現代”等等成套“偽”概念，構造出邏輯自洽的範式體系，任意曲解中西歷史，完全推翻共產黨發動窮棒子鬧革命的所有理論依據。按照原計劃寫完“之二”〈最發達的市場經濟〉，越發感覺秦暉的“偽”範式四處設障，躲不開，繞不過，沒有辦法視而不見。無奈，不得不在計劃外平添了“之三”，挪開這塊絆腳石。
更重要的是，秦暉造謠＋誣陷的豆腐渣工程，邏輯推理環環相扣，充分典型“似是而非”的時代特徵：拿全球人類社會劃個圈圈，把多數窮人隔離圈外，普世價值聚焦圈內。忽略不計無數雇工~“麥客”的工資＝填飽肚子，就關中說關中，既無地主亦無租佃，“狂想曲”無中生有鬥地主，“田園詩”裡有封建，以權謀私的官民矛盾遠甚於貧富分化的階級鬥爭。忽略不計幾億“農民工”幾代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外來常住流動人口”髒活、苦活、累活、低三下四全幹完了，就東莞說東莞，當地戶籍人口很少勞資糾紛，少數權貴官商勾結的貪污腐敗民怨沸騰。忽略不計成千上萬角鬥士在競技場裡七百年生不如死，就高尚貴族說貴族高尚，羅馬共和公民權益法治社會。忽略不計規模和殘酷程度遠超希特勒的種族滅絕印第安人＋忽略不計規模和殘酷程度遠超古典奴隸社會的非洲黑奴，就美國說美國，“五月花號”一船人，憑空構建自由平等的民主制度。忽略不計廣大第三世界廉價資源＋廉價勞動力提供廉價產品和廉價服務，血汗工廠換回鉅額“外匯儲備”，人民幣昇值＝美國削債，就瑞典說瑞典，福利社會比社會主義還社會主義（推薦《投機賭博新經濟》第四章賭博帝國主義）。忽略不計美國遍佈全球八百多軍事基地，世界警察霸權，誰不聽話恐嚇誰、鬧亂誰、顛覆誰、打擊誰、佔領誰，印綠紙就能豐衣足食，直接間接佔盡了天下各種便宜，秦暉教授桑巴特質問中國共產黨《為什麼美國沒有社會主義》？……
對於這種廣泛流行的思想方法，張木生一針見血：邏輯推理頭頭是道，故意忽略前提。上海、北京學香港、新加坡，拉起有形無形的鐵絲網，來打工的辦理入境手續，當下即是發達社會：超級現代化的新中產，不僅有車有房拿高薪，而且人上人的幸福指數超英超美，家家役使小保姆，接長不短揉腳按摩，更別提旅遊東莞“桑拿師”物美價廉了！
（3）〈農業社會主義批判〉是1979年底筆者少年得志的階段論。當時李凌表揚好文章要“人人心中有，個個口中無”。感動秦暉跨世紀褒獎我到破口大罵。
（4）〈亞細亞生產方式的啟示〉是1981年初的讀書筆記——梅洛蒂：《馬克思與第三世界》。王小魯、周其仁、夏小林、白南風、林春、李銀河、左芳、梁中鋒等參加讀書會，提出西歐歷史不過全球一隅，中國現代化的道路探索，咬不上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弦，應當超越階段論。反映出當年批判極左的同時，學術探索的努力方向，也是筆者反對休克療法和全盤私有化的哲學背景。隨著改革開放一路走到今天，確有新老朋友不解：王小強自我否定，從右轉左？
（5）〈假如你是毛主席〉是2008年杜潤生95歲生日會上，感謝胡舒立為《財經》約稿，寫出這段出發點始終如一的誠懇表達。
朝發黃牛，暮宿黃牛，
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酈道元：《水經注‧江水》
世道左，我顯右；世道右，我顯左。江流石不轉。年過花甲，捫心自問：起伏人生境遇，領略世態炎涼，我沒有動。作為共產黨員，面對鐮刀鐵錘宣誓效忠，為多數人謀利益的初衷，我沒有動。不僅沒有動，而且沒有停，否定之否定，更上一層樓，〈為了多數人的現代化〉，不自量力，老虎喫天，硬啃歷史發展階段論的緊箍咒！
2005年，鳳凰衛視〈口述歷史〉張木生文革期間“思想罪”下大獄的苦難歷程（鳳凰衛視陳曉楠訪談張木生視頻）。張木生說得好：撥亂返正，你們媒體關注撥亂，我們調查研究返正，返回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汲取失敗的教訓，總結成功的經驗，《超越左右說實話》，繼續同一個理想的追求，接力同一個方向的探索，完善同一條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
錢穆倡導搞研究“當以真血性融入真問題，自創自辟，乃能為新時代新學術之真酵素與真火種。”筆者過去從無雄心標新立異，更沒想過傳薪火種。論智商，論才藝，論知識，論修養，實在學淺心拙，小時候砸鍋獻鐵敲臉盆轟麻雀滿天飛不讓休息掉地上摔死，好好的新衣服費老勁撕破了打上補丁才高興穿，壓根兒沒聽說過〈三字經〉、〈千字文〉，更別提會背了，剛上初中就趕上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和“白卷英雄”張鐵生同屆工農兵學員，洛陽農機學院拖拉機製造專業……不學無術到兩鬢如霜，閉目塞聽→嗓子“啊”啞了望不見佛，極智窮思→手指頭掰抽筋也解不開《易》，唯一敢拍胸脯的是，金觀濤診斷我“情緒不穩定”，稍飲即高，激動起來，咱有血性。三生有幸，先後近距離接識左右前輩鄧力群、杜潤生、趙紫陽、汪道涵、南懷瑾，言傳身教以天下為己任；同輩裡，從農村改革調研開始，30多年耳濡目染鄧英淘，孔丹讚他是研究領域焦裕祿式當代楷模！他們，鼓舞我小強無知無畏，野人獻曝，有一份熱，發一份光，從蟑螂攀緣進化螢火蟲？
當然，別說明眼人了，誰心裡不明鏡似的，柏林牆倒眾人推快30年了，強勁西風壓倒東風，反共、反社會主義＝〈浩浩蕩蕩的世界文明主流〉，徹底“青蒜”的歷史教科書已經培育出一代新人！孑遺幾隻螳臂，袞袞諸公滾滾車輪，甭蹍，霜降、冬至的螞蚱，自動齏粉了。要說不害怕，篤定吹牛。蟑螂在陰溝裡摸爬滾打，好死不如賴活著。螢火蟲照亮一隅，轉瞬即逝。好在已經日暮途窮，年老心孤，萬般無奈人生自古誰無死。有點常識知道，讀南懷瑾書更知道，錢再多，權再大，壽再長，哪個不是從齏粉來、成齏粉去。零落成泥碾作塵，痴心或有香如故？
中國人有兩句俗語形容有勇氣的人，“提得起，放得下”。思想也可以有勇氣，我常常告訴人，借一個力量來，就說一句“去他媽的”，也就沒有了，切斷了，這就是咒語。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借用的辦法，不是究竟。
衷心感謝楊瑩、梁曉、徐娜、李玉娥幫忙我買書，畫圖，查找、核對部分資料，反復檢查錯別字，編輯、排版、出版、發行；感謝王路、翟攀峰幫忙設計封面；感謝王學明、胡廷華、唐礫韡幫忙審核一遍文字。
本文為王小強《歷史哲學超歷史》一書作者的話，大风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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