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個值得反省的歷史,就是西方資本主義是怎麼出現的?許多人都很關心,現有的書都是歐洲中心論的成說,觀察得正確與否,決定性的還是文化立場。列寧寫帝國主義論,「9.11」之後美國有一本書為帝國主義平反(布熱津斯基:《美國的抉擇》),什麼美麗的帝國主義,還有什麼新羅馬帝國,不當帝國的帝國主義,為帝國正名。共識是19世紀很關鍵,這個世界的基本東西都是在那個時代形成的。何以如此,請君聽我慢慢道來。
20世紀前50年,打了兩次世界大戰,殺人上億;後50年是恐怖的和平,冷戰,是核武器鎮住敵對的雙方,立場並沒有變。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社會化的大生產和社會化的佔有形式,致使生產力越落後的國家越革命:一戰是落後的俄國革命,二戰是比較落後的國家組成社會主義陣營,更落後的中國革命了,生產力更落後的波爾布特統治下的柬埔寨進入瘋癲。一個比一個更野蠻,更激進。全球病灶還是帝國主義的遊戲規則。對內是共產黨整共產黨,對外是帝國主義與社會帝國主義進行冷戰,發達的更發達,發展的永遠在發展,而且差距越來越大。歐盟15國13個社會民主黨上臺掌權,對內更仁慈,對外更野蠻。對內,弱勢群體反抗出成果;對外,此歐盟就是彼北約,肢解南斯拉夫,炸我中國使館,別人說大變特變,李零看到的是萬變不離其宗。蘇聯解體,東歐易幟,自己整垮自己,歐美認為是自由主義的勝利,「歷史的終結」。資本主義的生命力經久不衰,但它到底是怎麼來的?
黃仁宇提出大歷史觀,看清資本主義要上溯五百年,「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有的左派認為資本主義是不斷變化的皇帝的新衣,皇帝的本質是不變的(Frank)。實際上資本主義的產生就是國際的,它的產生不是一個單獨的來源,而是全世界,十分國際化的諸多因素,激烈碰撞隨機耦合,是前世界體系裂變的結果,所以產生是國際的,結果也是國際的。
西方史學家越來越看到資本主義不是一種孤立的現象,更不是西方自己的傳統特別優越,正如王小強研究指出,西方不是從希臘、羅馬時就根紅苗正,更不是先進得其他兩個文明都無法比擬,無法抗衡的文明。但從六百多年前中世紀最野蠻、最落後狀態中突飛猛進的西方,後來居上,對它的認識,要搞清的是大本大源,要解決的是大是大非。
資本主義是全人類文化的共同產物,資本主義的形成要有亞洲、美洲、非洲各種物質的、文化的文明為其生長做營養基,美洲自然不可或缺,但沒有中國的「四大發明」,政教分離的國家模式,大一統的郡縣制度,非貴族化的科考選士制度,資本主義文明也無從產生,更離不開幾大洲的廣闊市場和取之不盡的勞動力資源。非洲人成了他們的黑奴,缺一環都不能形成資本主義。所謂的大國崛起,其實都是小國崛起。弗蘭克的《白銀資本》證明:「有了美洲大量的白銀之後,西方與中國進行貿易,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工藝品總是貿易順差,西方的白銀60%以上流入了中國,在貿易上戰勝中國,靠鴉片和鴉片戰爭。」
西方的優越感,實際上也是全人類共同的誤區,一種強勢文化以我劃線的誤區,也可以說是忘本。「過去就甭提了,天翻地覆完全不一樣了」。李零認為歷史學家的一大錯誤,以為人類在資本主義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人類的變化總會有的,但有些基本的東西是不變的,如蘇東坡遊赤壁,今人、今水、今月亮,明月何時初照人?逝者如斯夫,「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變的背後有不變的東西,天地之變就如眨眼,一瞬間,一剎那。人類也有永遠不變的基本興奮點,不變的主題。
西方史學一直切割得很厲害,他們特別強調傳統和現代的區別,以現代化劃線。香港城市大學的張信剛認為現代化的概念總是不斷變化的,沒有固定標準。過去以攝入多少卡路里為標誌,但現在又在改變。現代化如何定義?現代化等於一個現在時,很快推進到將來時,李零在質疑西方,為什麼要有這麼一種現代觀念?傲視別人過去?當然西方也傲視自己的過去,但更傲視其他文明的過去。
有識之士都看到了古代和現代有許多共通的地方,古代和現代,中國與外國,今人與古人都是可打通的,古人不比今人傻,今人不比古人精。王小強論證過中國古代也有相當發達的商品經濟,按馬克思主義的通俗說法,25%的產品剩餘和25%的剩餘勞動力,資本主義就可以萌芽了,這種萌芽說,一直可推到中國的秦漢。馬克思的眼光還是資本的原始積累,只是觀察同一問題的角度單向。李約瑟證明中國古代也有相對而言發達的科學技術,有人將中國忠臣諫士對抗暴君,視為民主精神。法國人文學者認為中國皇帝也有宗教功能,他們發現教皇也有許多世俗功能,說來說去,一方面西方的漢學家劃分得非常細,一方面他們的文化立場是既定的,雷打不動的,中國的歷史分析,西方漢學家根本不感興趣,他們主要是以己劃線,古代就是古代,現代就是現代,李零深深懷疑這種劃線的立場、觀點、方法。
不必說兩河流域的亞述、巴比倫文明早於也先進於克里特人的歐洲文明、古希臘、古羅馬文明;也不必說,先知穆罕默德逝世後,四大哈里發相繼執政的「共和時期」(公元632~661年),東方比西方先進。單就伊斯蘭教帝國階段,倭馬亞王朝、阿拔斯王朝,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文明同期相比也望塵莫及。
公元八世紀伊斯蘭再次擴展,西至歐洲西南部伊比利亞半島(西班牙),東抵中亞和印度西北部信德地區,形成了地跨歐亞非三洲的阿拉伯~伊斯蘭帝國。廣袤的帝國裡居住著穆斯林各族人民,從阿拉伯人、波斯人到中亞突厥各族和印度人,他們共同創造了高度發達的阿拉伯~伊斯蘭文化。毫不誇張地說,穆斯林已成為東方~波斯印度文化和西方~希臘羅馬文化遺產的當然繼承人。特別是從九世紀到13世紀帝國覆滅,尤其是九世紀中葉以後一百年裡,這是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光輝時期。世界上最好的圖書館、天文臺、醫院均在這個地區。巴格達、開羅和西班牙的科爾多瓦成為世界文化中心。巴格達智慧宮藏書二百萬冊,此外這座城市還有30座圖書館,個人可以借出二百冊圖書。開羅法蒂瑪圖書館藏書一百萬冊,科爾多瓦圖書館藏書70萬冊。阿拉伯語成為帝國境內通用語言。希臘歐幾里德幾何學、托勒密天文學和阿基米德物理學統統都有阿拉伯文譯本,有的還不止一種。希臘哲人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及其門人的各類哲學、倫理學、邏輯學、修辭學著作,都有經過了阿拉伯人考證、勘誤、增補和詮釋的譯本。11世紀巴格達尼采米亞大學、開羅埃資哈爾大學、西班牙科爾多瓦大學都已經分系建立神學以外的學科,如天文、醫學和數學各系,並接受歐亞非三洲留學生。據說歐洲早期巴黎大學分系的設想便是直接受此啟發。
然而同一時期的歐洲又如何呢?歐洲正處在榛莽荒野之中。歐洲已被蠻族入侵搞得疲憊不堪,四分五裂。過去他們把這段時間稱為「黑暗時代」,直到最近才有些改口。歐洲的諸侯們盤踞在碉堡裡大字不識一個,封建領主的馬廄裡堆放著腐爛發臭的希臘羅馬先賢們的著作,查理大帝宮廷教師教授皇子的教科書幼稚得令人忍俊不禁。惟一有文化的階層—基督教士們也只能教些簡單的拉丁文字母或者討論諸如「一個針尖上究竟能站幾個天使」這類荒唐古怪的問題。黑暗的隧道直到14~15世紀才走到盡頭,歐洲早期文藝復興開始了。人性復蘇了,希臘羅馬古典文化的價值和意義被重新認識和發現了。可是「復興」的希臘羅馬文化從哪裡尋找?歐洲人如夢初醒地想起了阿拉伯人以及他們的文化。阿拉伯文本,被歐洲人從12~15世紀譯成拉丁文和西方各種文字,歐洲各大學以此為教材長達五個世紀之久。西班牙的長利多城曾經成為歐洲學習阿拉伯~伊斯蘭文化的泉源和中心,那裡設立的翻譯局直到近代以後方才結束。想想看沒有阿拉伯人同他們的文化,歐洲的文明會是什麼樣子?近現代的歐洲又會是什麼樣子?從這個意義上講,阿拉伯文明是近代歐洲文明的橋樑,阿拉伯人是歐洲的「恩人」。可是西方人是怎樣對待這座橋樑和這位「恩人」呢?從15世紀西方人開始發現新航路認識新世界第一天起,他們就沒有停止對亞非人民的殖民掠奪,直到20世紀開始亞非所有伊斯蘭教國家無一不淪為西方國家的殖民地。二戰以後這些國家紛紛獨立,善良的阿拉伯人民在民族主義領袖們領導下,或仿效西方建立代議制政府,或學習蘇俄建立社會主義體制的國家,然而沒有一個國家是成功的。經濟上積貧,政治上積弱。昔日民族主義的領袖許多墮落為獨裁者,幹部腐化、貪婪、納賄,人民暗無天日,前途渺茫。人們自然而然回憶過去伊斯蘭帝國的光輝日子。回到過去,回到《古蘭經》去,便成了他們的心聲。Fundamentalism便從這裡產生。
哈佛的亨廷頓教授代表白種人的價值觀,他的《文明的衝突》告誡西方,他最擔心的是中國儒教文化同伊斯蘭攜手合作給西方文明以鉅大威脅。世界岌岌可危,人類末日指日可待。這仍是西方中心論的慣性思維,西方的普世的文明從來是暴力帶來暴發。
西方的暴發是如何來的?
西方在古代並不先進,西方受惠於阿拉伯世界,包括波斯文化,受惠於亞洲地區和亞洲文化。這一段,西方人含羞垢恥,特怕提起。
西方人寫戰爭史分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重裝步兵,是農業文明的產物,中國比希臘、羅馬先進一點,是車兵和步兵混合作戰。其實只有草原文明的騎兵才是無敵之軍,這是古代的現代化部隊,中國元朝,蒙古人佔領了五分之三的歐亞大陸。這一問題上我們沒有必要堅持大漢族主義。不能說中國打蒙古,蒙古打伊斯蘭,伊斯蘭把火藥學去了,中國的蒙古人先征服了中國,然後打到歐洲的波蘭。孫機先生說歐洲人怕匈奴,阿提拉是上帝的鞭子,上帝就是中國,中國戰勝了阿提拉,他就西躥,到歐洲卻稱王稱霸。中國的火藥也是由中國少數民族,蒙古族傳給西方的。
第二階段是中世紀的城堡攻守之戰,中國的蠻族,騎兵征服了城堡。劍橋戰爭史第二階段是城堡時代,原來的羅馬軍團很自豪,但他和從丹麥、荷蘭等北方過來的人相比,無論身高、身體素質都沒法比,人家還有數量相當的騎兵,先是僱傭日爾曼人,後來也引進了騎兵,整個中世紀的戰爭,逐漸發展了築城技術。
中世紀的城堡是被火藥炸開的。現代的槍和炮實際上是古代的弩戟和投石器與火藥的結合,前者成槍,後者成炮。火藥和指南針決定著他們的根本命運,四大發明一樣都不能缺少。其實何止四大發明對西方的躍遷起了關鍵作用,只是有了火藥和指南針西方才可能進入第三階段,即艦船和槍炮的時代。西方的船原來連舵都沒有,大海航行靠舵手,當時中國的舵技術世界第一。中國的炮也很了不起,但中國的炮多半是用於守城,不是用來進攻。像鐘錶、槍炮從中國傳出,人家不斷改造,變成攻城掠地的利器,中國反而要重新引進。西方現代比你厲害,這點你不能不承認,但承認並不等於不能批判,不能因為現在我比西方落後,我們自己身上有一堆的毛病,就不能批判西方。
西方文明的躍遷不僅僅離不開以中國為代表的亞洲、阿拉伯文明等,也離不開美洲,如果沒有美洲的土地、物種(煙草、咖啡、馬鈴薯、玉米、紅薯等),美洲的白銀和諸多原料,西方的新興產業根本無法形成,特別是英國人發家的紡織業,根本無法起飛。歐洲人口少,三大文明圈中西歐不沾邊,西亞、北非、南歐是一個文明圈,邊緣是西歐人,三大文明圈,歐洲最落後,西方人自己調侃,中國發明的牙刷、竹鹽牙膏、皂角肥皂,將西方人從黑死病中解救出來。
西方的文藝復興是從阿拉伯取經取回來的,但是西方人的傳教與取經都是依靠暴力。希臘、羅馬傳統上就對外征伐。你看亞平寧半島,波羅奔尼撒半島,農耕的條件自古無法與中國比。中國很早就形成統一的大國,季風氣候,四季分明,農耕有序,地大物博,南北東西各不同,當然市場經濟就比較發達,信用制度也相對發達。大一統的集權國家比奴隸制的民主國家先進,這是不爭的事實。
西方的啟蒙時代,尤其是18世紀的啟蒙思想家有許多對中國的謳歌,甚至認為中國的今天就是歐洲的明天。但當時歐洲就有兩種態度,伏爾泰、狄德羅是歌頌派,但也有像孟德斯鳩這樣一些唱反調的人,當時歐洲,其實今日歐洲還保留著國王一大堆,小國一大片,車不同軌,書不同文,也沒有統一的度量衡,歐洲統一貨幣,大一統剛剛開始。
秦始皇的那一套,在歐洲還是進行時,歐洲生產力革命,所謂大國崛起,是拿破侖對歐洲內部無法統一就想辦法到外部去搶。拿破侖打俄羅斯,想一口鯨吞,貪多嚼不爛。其他帝國都是小國崛起,到歐洲之外蠶食四方。人類的以強欺弱,綿綿不絕,中國也一樣。春秋戰國,秦國是一超獨霸,統一六國的最後一幕肯定是弱者兵法的恐怖主義,荊軻刺秦王的一幕必然出現。現在上博出土的曹沫兵法。曹沫就是曹劌,出身卑賤,心狠手辣,齊強魯弱,簽訂不平等條約,曹劌一把揪住齊桓公的脖領子,要拼命。初中課本裡學過。「大王之怒服屍百萬,流血千里」,而持質,「流血兩人,天下縞素」,「一人拼命,萬夫懼之」,比的就是窮人的命和富人的命不等值。
研究中國的戰爭史要注意過去比較忽視的戰爭史,比如匈奴列傳,因為中國人會打仗是向匈奴學習,匈奴很厲害,流動性極強,擅長恐怖戰術。漢族的弱點是由農耕所形成的居有定所,成群扎堆。匈奴是高度流動,人比蒼蠅、蚊子厲害,但蒼蠅、蚊子亂飛亂跑之中,照樣吸血啜食,佔你人類的便宜,而且沒完沒了。所以,一定要看匈奴列傳。你看匈奴聲東擊西,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一過長城,天蒼蒼,野茫茫,漢兵就不敢追了。中國還有一個特點,農民戰爭最發達,與黑社會有很深的淵藪。還有獨行俠,也是兩面看,單挑獨打,鬥狠鬥勇的也可能是刺客,反帝反霸也可能是刺客。現代的劫持人質,古代叫持質,這要讀遊俠列傳,中國古代很現代,可以說世界最早的恐怖主義,弱者兵法,生於斯,長於斯。劫持對象一是有錢人,二是當官的。美國的人權觀念是雙重標準。美國人在「9.11」之前最反對見義勇為,對內特別仁慈,對外特別野蠻,上層特別高雅,下層特別愚昧,對內看似很文明,對外是變著方殺人。
摘自張木生:《改造我們的文化歷史觀——我讀李零》第一章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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