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強:報國有心,愛國無限

2015-12-24 王小強 大风网站 大风网站

謹以此舊文紀念汪道涵逝世十週年


2005年12月24日,汪道涵逝世。電視報道中看到上海瑞金醫院九號病房,人去樓空,觸景生情,熱淚長流。雖然晏小寶幾次告之汪老病情,讓我有個思想準備,仍然難以接受從此失去汪老的事實。為此,抓緊時間脩改、出版這本書,謹此作為祭奠汪老亡靈的一個花圈。

因為這本小書,真的是汪老罵出來的。

2003年香港7.1大遊行以後,筆者自作責無旁貸之情,全身心投入香港問題的調查研究。多年來,香港與新加坡,在所有經濟指標上你追我趕,不相伯仲。唯獨人均居住面積,1997年新加坡25平方米﹔1999年香港14平方米。兩百多萬公屋居民,2003年人均11平方米。如今,《香港2030:遠景規劃與策略》進行了四次社會咨詢。如果說到2030年,香港的人均住房面積無論如何應當趕上新加坡1997年的水平,那麼顯而易見,從現在開始,應當全力以赴的事情是,再造一個香港。

汪老十分欣賞並且推薦這個思路。但是,房地產從厚利少銷轉變為薄利多銷,雖然都是賺錢,既得利益重大調整,何其乎艱難險阻。更何況,國際慣例造就東方明珠,150年一貫制的高地價,豈是一介布衣說改就改得了的?2004年10月18日晚,在上海瑞金醫院,筆者向汪老彙報工作,感慨繫之「說難」。偶讀宋人王炎午句,「難回者天,不負者心」。只要本著敬業精神,說出自己的認識,雖然回天無力,倒也問心無愧。

這本來是一句很普通的抱怨。完全沒有想到,話說到這裡,招惹得汪老勃然大怒,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繞室徬徨,憤憤然,眼瞪手指,聲色俱厲:

我給你改,我給你改,改成叫做……,「報國有心,愛國無限」!

你是搞研究的。應當站在矛盾之外,而不是攪進矛盾之中,這樣才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客觀地看問題。你怎麼可以把自己的時間、精力捲入一個局部,家長裡短,在瑣碎的是非當中糾纏不休?

如今,美國一家獨大的世界格局,看起來短時間不會完全改變。在這樣一個美國獨霸的全球一體化格局裡,中國的崛起,面臨著一系列迫在眉睫的嚴峻挑戰,眼看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新較量不可避免,不是用兵器,而是用貨幣。不一定硝煙彌漫,照樣關係生死存亡!這場鬥爭,與過去推翻三座大山、兩大陣營對壘明顯不同。蘇聯解體了,社會主義陣營垮臺了,共產黨領導13億人口民族振興,必將迎接一場新形態的考驗,而且會是一場長期的奮鬥。我們這一代人可以看見這場較量的開始,你們這一代也只是進行到一個階段。所以,不僅要逐一解決眼前過不去的重大難題,而且要考慮到長遠的持續戰鬥,所以,要特別重視下一代。不僅你自己要努力奮鬥,而且要著力發現、培養年輕人,把這場鬥爭繼續下去,直到最後的勝利。

現在看來,可能在一個相當的時期,世界向何處去,始終是困擾人類社會進步的最大問題。然後才是中國向何處去,再然後才是香港向何處去。多少前所未有的大事,史無前例的新問題,需要我們抓緊時間去研究,去思考?

汪老一頓長時間呵斥,聲音發自肺腑,遠傳走廊,驚動值班護士,推門進來禮貌地關切:「汪老不要太累了。」

分手的時候,汪老早已恢復往常的平和,握著我的手,笑瞇瞇地拍拍,「沒想到大老遠跑來挨一頓批評吧?」

他人這樣說我,肯定不會服氣。筆者宿無大志,一得之見,沾沾自喜。竊以為萬一真能「再造一個香港」,六百萬居民人均居住面積擴大一倍,經濟繁榮,社會安定,一國兩制,皆大歡喜,自己不枉為人世一場。就這點出息,在許多親朋好友眼裡,從來就是「一根筋」,想不開的神經病了。就說新世紀以來,筆者跟著鄧英淘、崔鶴鳴,實地考察西部大開發。「三老漢戰鬥隊」,每年驅車荒山野嶺顛簸兩三萬公里,三年時間跑遍整個西部;與Peter Nolan到北京、廣州、香港、恩平、汕頭、深圳,兩年時間四次調研,廣東化解金融危機「三步走」;接連不斷撰寫〈堅持中國的社會主義〉、〈投機賭博新經濟的挑戰〉、《「文明衝突」的背後—解讀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復興》、《再造一個香港》等等,盡是些遠遠超出本人德行、才學的大題目。寫得如何不講,付出的勞動和辛苦,真敢拍胸脯說是廢寢忘食,嘔心瀝血。南懷瑾老師調侃我們: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本來已經勉為其難,精疲力竭。進一步再說什麼世界向何處去,中國向何處去,我該活成什麼樣?

小神經病遇上老神經病,小巫見大巫。

汪老年過90,罹患癌症多年,長期住院。近十年時間以來,一年一次、兩次、三次,次次都是在瑞金醫院中的這間會客室,次次都是小寶挑汪老身體狀況好些的時候帶我來,多數上午,少數下午,他老人家喫過藥,打完吊瓶,或者邊喫早飯、邊喫藥,邊彙報,邊討論。2004年元旦,天寒地凍,汪老血壓、體溫高居不下,打電話把我叫過來,親自動手脩改「再造一個香港」的〈再報提綱〉。連續三天公共假期,子女愛孫來醫院探視,統統坐在一旁苦等。坐不住的愛孫(八歲)跑進跑出,子女等著老人家過年—到醫院的院子裡散散步。張秘書束手無策,小寶和我如坐針氈,老人家全神貫注,字斟句酌,三天時間一天一個上午,從頭到尾改寫了三道。不僅〈再報提綱〉的標題是汪老起的,連我沒看出來的幾個錯別字,都一一挑出來改過。

汪老身住醫院,病魔纏身,打針、喫藥、動手術,對黨和國家命運的關心、憂慮、思考、讀書、學習、討論、工作,從未息肩。一位忠誠的老共產黨員,以天下為己任,生命不息,奮鬥不止。2005年10月以來,汪老的病情惡化急轉直下,不斷感染發燒,一波比一波來得凶猛。中間只要稍有退燒,馬上又是向人推薦有關文章書籍,滿腦子全是世界向何處去,中國向何處去,根本無暇顧及甚麼回天有力無力、問心有愧無愧的個人情趣。10月14日在小寶辦公室,最後一次和老人家通電話。與死神相伴的汪老略帶傷感地說了一句,「小強,這次來不能見面了」,接著談的是兩本書—王力雄的《遞進民主—中國的第三條道路》和Peter Nolan的《中國處在十字路口》。

汪老的榜樣力量,汪老的一頓「棒喝」,令我自慚形穢。激勵我再寫〈哀莫大於分裂〉和〈史無前例的挑戰〉。在寫作過程中,鬼使神差,汪老當時訓斥我的神態和言語,不斷在腦海中反復浮現。所以,說這本書是汪老罵出來的,實在並不誇張。把這段經歷寫在這裡,不顧拉旗作皮之嫌,按捺不住,只想表白人生難得的一場際遇,以及對老人家忘我境界的一點敬意。

汪老作為一位出生入死的新四軍老戰士,一位縱橫捭闔的政治家,一位淵博儒雅的學者,一位附庸風雅的票友,外行、內行、海內、海外,各有多種多樣的權威評價。在筆者相對密集接触的這幾年時間,令我感動的是,一位老共產黨員,為黨和民族命運而忘我的精神。毛澤東說過,一個人無論職位高低,能力大小,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這次,汪老「報國有心,愛國無限」的心聲,最後印在老人家紀念卡的背頁。拿文學專業眼光挑剔,這八個字,對仗可能不夠工整,卻是汪老革命精神的真實寫照,也是汪老留給我們後人的永久鞭策。

中華民族必將戰勝任何艱難險阻,是因為一代又一代,無數志士仁人所擁有的這點精神。

當然,書中的分析和觀點,決不代表汪老的具體意見。錯誤荒謬之處,完全由筆者負責。

承蒙至親師友推薦黎汝清的《皖南事變》,認真拜讀之後,本書主題思路的形成,受益匪淺。

附錄是對「巴勒斯坦人」悲慘命運的理解,當成前車之鑒。相信中華民族,不會重蹈阿拉伯一個民族分裂成諸多主權國家的覆轍。羅貫中說中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當時沒有列強瓜分。萬一不幸滑向這條軌跡,有美麗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討伐暴政,再出幾個氣吞山河的秦始皇,中國想合,恐怕也是極其艱難的事情了。那才是萬劫不復呢!

衷心感謝肖夢、郭鵬,為本書設計如此醒目的封面。衷心感謝王苗、姜建,為本書印製辛苦勞作。尤其感謝楊瑩、孟予佳,為本書核對資料,繪製圖表,編輯排版,付出大量心血和勞動。

衷心感謝張承志撰寫的書評。他提出穆斯林反抗西方帝國主義侵略、屠殺、奴役世界人民的歷史和現實,是又一篇極具啟發性的大題目!

本文是王小強《史無前例的挑戰——讀美國近來戰略研究》一書〈作者的話〉,大風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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