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学者谈早期阅读 | “三千万词汇鸿沟”：词汇，互动，和真实世界的知识
三千万词汇鸿沟：一项著名的长期追踪研究
“三千万词汇鸿沟”（The 30 MillionWord Gap）这一著名概念，来源于美国学者Betty Hart和Todd R. Risley 八十年代在美国堪萨斯州进行的长期追踪研究，最早发表于两人所著《Meaningful Differences in the Everyday Experiences of Young AmericanChildren》一书中，在美国教育界引起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这本书目前在谷歌学术搜索的引用率高达5600余次。
在讨论这个研究之前，我们想和大家介绍一个概念：社会经济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 SES）。SES在社会学、经济学和教育学中普遍使用，是对个体或家庭收入、教育、职业等因素的衡量指标。在本文我们提到的社会经济地位，就是这样一个基于家庭的收入、教育、职业的综合考虑。
早在80年代，H&R两位教授的研究团队，开始在幼儿园开展研究，帮助来自不同家庭背景（大学教授 vs 低收入普通工人）儿童的词汇和语言学习。干预的结果引发研究者的思考：在短时间提高4岁儿童一定的词汇量并不难，但是很难让这些来自低社会经济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 SES）的孩子“加速”学习。儿童即使进步了，要保持这种进步的“速度”却几乎不可能。到了小学，低SES儿童在幼儿园的干预中获得的词汇进步也会消失殆尽，更不要说初中、高中。也就是说，儿童词汇学习的“发展轨迹”是很难改变的。这是为什么呢？
H&R的假设是： 这种改变不能维持，是因为与来自高收入、专业人士家庭的孩子相比，早在进入幼儿园之前，低收入家庭孩子的词汇发展差异已经产生。两位研究者为此设计了一项十分艰苦的长期追踪研究：从孩子还完全不会说话时开始到三岁整（36个月），观察儿童的词汇发展轨迹的变化。到底在儿童进入幼儿园之前，发生了什么，导致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儿童，词汇学习产生了这样“断层式”的差异？
这项研究招募了42个家庭，从孩子7-9个月开始跟踪研究。每个家庭至少跟踪2年半，一直到孩子36个月。每个月，研究者都在家庭内部拍摄1小时的录像，记录孩子和家长的互动过程。42个家庭里，有13个家庭来自高SES背景，10个来自中等SES，13个低SES，6个来自接受救济家庭。
研究发现，到儿童3岁时，惊人的发展差异已经显现在儿童与成人的日常对话、词汇发展和亲子互动方式等方面。而这些差异的产生，都指向了家长本身语言风格和词汇使用的差异。
研究者发现，儿童每天使用词汇的86%-98%都与父母是一致的。不同收入人群之间，儿童词汇发展的差异，就是父母词汇差异的真实体现。高SES家庭，父母平均每小时和孩子交流的词汇数量是2153个，孩子的词汇量是1116，低SES家庭中，这两个数字是616和525.平均每小时，高SES的家长和孩子说382个不同的词汇，孩子说297个不同词汇；而在低SES家庭，家长每小时说167个不同的词，孩子说149个。
H&R的研究团队分析了长达1318小时的录像，记录并检查、编码其中的每个单词、每个句子的意思、语言使用目的。在80年代，电脑的运算速度和今天完全无法相比，整个研究的数据经过了6年的时间进行整理。研究的结果也十分发人深省。如下图1所示，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早在他们刚刚开始学说话、与成人交流时，就开始产生了词汇发展的差异，这种差异越来越大，到三岁的时候（36个月），不同家庭背景儿童的差异已经相当显著。
图1. 3岁之前，不同家庭背景儿童的词汇量差距越来越大（Hart & Raisly, 2003）
如何理解从家庭背景和儿童的日常亲子互动经验中产生的巨大词汇学习结果的差异？H&R特别关注了家长与儿童的语言互动过程。在H&R的研究中，研究者根据不同家庭平均每小时亲子互动中，家长对儿童所说的词汇量（低收入家庭：616词/小时；工薪家庭：1251词/小时；专业人士家庭：2153词/小时），按照每周100小时的成人照顾儿童时间计算（儿童每周清醒的时间）发现，平均每周，专业人士家庭的孩子有大约215000词的语言经验，工薪家庭儿童有125000词，低收入家庭儿童约62000词。
按照一年52周，专业人士家庭儿童约有一千一百二十万词的言语经验；工薪家庭儿童有六百五十万词；低收入家庭儿童有三百二十万词。到孩子四岁时，根据H&R的计算，专业人士家庭的儿童约累积听到词汇4500万，工薪阶级家庭儿童是2600万，低收入家庭儿童是1300万。也就是说，在儿童四岁进入幼儿园小班之前，专业家庭和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之间，就已经积累了高达3200万的词汇学习差异（如下图2所示）。简单地说，高SES家庭的孩子，至少比低SES家庭的孩子，在四岁之前，就多“听”到了三千万词汇。这就是著名的“三千万词汇鸿沟”的来源。
图2. 根据线性发展测算的“三千万词汇鸿沟” （Hart &Raisly, 2003）
深远影响：更多研究和政策的响应
“三千万词汇鸿沟”在美国乃至世界范围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长期以来，研究者一直试图深入地理解来自不同家庭背景儿童发展的差异，H&R的研究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切入点：差异的产生绝非一蹴而就，是来自儿童从出生，一点一滴日常生活经验的累积。所谓“魔鬼藏于细节”，H&R的研究提示人们关注亲子之间每天、每小时、每个句子乃至每个词的互动和沟通，因为正是这最基本的交流单元，组成、构建了儿童学习经验的大厦，也很不幸地，造成了不同背景儿童发展的巨大、难以弥补的鸿沟。
“三千万词汇鸿沟”的特别价值还在于，长期、高频率的跟踪数据、深入儿童家庭的拍摄、用大量的实证数据量化了这种早期亲子互动的差异。20多年来，这一研究的重要性获得了越来越多研究者的认同，许多基于这一研究发现的新项目、教育干预计划、政策、经费支持都显示了教育研究和实践者对这一研究结果的重视。
目前在美国，以“填补三千万词汇鸿沟”为目标，产生了很多大型的教育干预项目，比如Providence Talks; Denver TalksBack; The 30 Million Words Initiative, Vroom等，其中一些已经观察到了孩子产生了显著的进步。
反思三千万：是词汇的鸿沟，还是知识的鸿沟？
弥补“三千万词汇鸿沟”的教育项目，往往以鼓励成人与儿童进行更多语言交流为目的， 为成人提供指导、工具（如智能设备等），帮助成人了解如何对孩子说得更多。然而，仅仅强调“多说”和“语言输入量”，很可能是对“三千万词汇鸿沟”的误读、误解。
首先，“三千万”产生的根源，并不仅仅是家长和孩子说话的“量”；而是源于知识的差距。“词汇量”实际是“知识”的指标。如果我们脱离儿童的认知水平、概念理解和对周围世界的认识，孤立地谈论儿童的“词汇量”，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很多中国学生，英语非母语的情况下，在美国的大学里成绩非常突出，正说明了“知道某个单词”的重要性，远远小于“知道这个单词指代的概念和意义”。
第二，把儿童词汇发展的问题理解为“词汇量”的问题，会导致一个简单化的解决方案，即只要“多说”。比如简单地告诉家长，没事多和孩子说话，或者建议幼儿园教师在教室里布置一面“词汇墙”。这些努力只是触及了问题的表面。如果家长们把这些建议理解为“把每句要讲的话多重复几遍”，儿童的语言环境并没有变得更“丰富”，而很可能是变得更“啰嗦”。
实际上，通过大量的观察和研究发现，对学前儿童来说，在学校里专门的“词汇学习”，效果远不如生活中，通过大量地、使用低频词汇讨论孩子感兴趣的话题的自然词汇习得。忽视词汇背后的“知识”，仅仅关注作为语言的词汇本身，对孩子的学习和语言发展都是错误的方向。
仅仅关注“三千万”这个数量，意义有限。在H&R的研究中，也同样对比了高社会经济地位家长和低社会经济地位家长与儿童对话的内容和质量。更高教育背景、专业人士家长，给孩子更多表扬、更少斥责、和孩子说话表达的意思更复杂、更倾向于和孩子深入讨论某个话题。换言之，高教育背景高收入家长和低学历低收入家长对比，从情感、语法、语境多个维度来看，和孩子说的“话”，在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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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量之外：如何与儿童互动？
简单地建议家长“多和孩子说话”错在哪里？错误的根源在于，对儿童词汇发展规律和成人-儿童有效互动的误解。
儿童词汇的发展，萌发于“对话”之中，特别是那些与孩子感兴趣的活动相关的、有社会交往目的对话之中。早在孩子还不会说话时，孩子指向某样东西，妈妈往往会说出这件东西的名称。当孩子渐渐长大，两种重要的成人-儿童互动模式出现了：和孩子共同讨论某项共同注意的事物（比如共同阅读图画书的时候，讨论书里的内容），或者沟通某项正在进行的活动（比如收拾玩具、穿衣服等）。在这两中重要的互动模式中，成人和孩子“共同关注的事物”或“当下的活动”为孩子提供了一个可视化、可触摸、可理解的场景。在语言交流中的“词汇”，因此变得容易习得。
更大一些的孩子不再需要一个具体的场景学习词汇，他们可以通过更加抽象的语境来学习词汇——讲故事、做解释、多讨论——这些都是成人和孩子交流中应该经常使用的好办法，能让孩子学习新词汇、巩固旧词汇。比如，一个四岁的孩子通过参观消防救火队，就能很容易地学习“氧气”这个词汇，因为这个词和“救火”的场景息息相关，孩子可以接触、谈论的词汇包括：火\消防车\面具\氧气瓶\保护\急救\呼吸\窒息……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词汇习得场景：把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和他们的生活经验紧密地联系起来。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孩子开始结构性地习得词汇网络、支持未来的阅读理解和学业发展的宝贵机会。例如消防和氧气系列的词汇，可能就会在儿童未来的自然科学学习中加深他/她的理解。
另一个自然地支持儿童词汇学习的互动方式，就是很好地回应孩子的问题。Michelle Chouinard (2007)的研究表明，18-60个月的孩子，平均每小时问成人50-120个问题，绝大多数是向成人寻求信息。孩子的提问并不是特意想要学习词汇，然而成人有策略、词汇和信息丰富的回答，却不仅能提供孩子答案，更能够自然而然地支持孩子的词汇学习。同样地，来自低社会经济地位家庭的孩子，他们的提问很少获得家长的回应，这种词汇学习机会的损失，也是导致知识和学业差距的根本原因之一。
小结：“更好”的词汇、真实世界的知识
所有关于儿童词汇的学习，都指向一个关键的途径：孩子通过了解、探讨他们感兴趣的话题获得大量的词汇。但是，仅仅是“加大语言输入”并不能填补三千万词汇的鸿沟。
孩子真正需要的，是“更好”的词汇：这些词汇更符合孩子的兴趣，有更丰富的知识和概念内涵。这其中，成人与儿童的讨论、问答、沟通等高质量的互动是不容忽视的。利用图画书亲子共读、讨论孩子感兴趣的图画书内容、基于图画书的主题，提供孩子信息丰富的对话就是十分有效的、家长能够掌握的、支持儿童词汇学习和认知发展的方法。
在互动中，家长们需要谨记的原则是：把语言和真实的场景、你所了解的知识结合在一起；语言是帮助儿童构建知识框架的手段，尽量回应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和提问、帮助孩子深入地、具体地了解他们想知道的内容，这就是让孩子变得更聪明的关键所在。
（本文部分内容可参见作者即将发表的文章Therole of vocabulary in children’slanguage learning: A fifty-year perspective.）
Chouinard, M. (2007). Children’s questions: Amechanism for cognitive development. Monographof the Society for Research in Child Development, 72.
Hart, B. & Risley, T. (1995). MeaningfulDifferences in the Everyday Lives of American Children. Baltimore,MD: Brookes Publishing.
Hart,B. & Risley, T.R（2003）.“The Early Catastrophe: The 30 Million Word Gap by Age 3” (2003, spring). American Educator, pp.4-9.
Weizman, Z. & Snow, C.E. (2001). Lexical inputas related to children’s vocabulary acquisition: Effects of sophisticatedexposure and support for meaning.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37,265-279.
Snow, C. (in press). The role of vocabulary inchildren’s language learning: A fifty-yearperspec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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