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丨马楠：清华简《参不韦》所见早期官制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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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简《参不韦》所见早期官制初探

马楠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 副教授

《参不韦》全篇结构与《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颇为类似。简文开篇言有洪作乱无刑，帝乃命参（三）不韦“定帝之德”，作“五刑则”，以抑有洪；主体部分则叙述三不韦以“五刑则”授予夏启，指导启设官建邦、祭祀祝祷、修明刑罚、敬授民时、治国理政。正如清华简《五纪》以天象历算为基础，构建宇宙神祇体系，但更大篇幅则集中在与之对应的人事行用方面，《参不韦》篇的主体部分也集中于三不韦指导夏启建邦治国的内容上。

《参不韦》篇由“五刑则”（五则、五行、五音、五色、五味）展开论述建邦治国的部分，涉及到官制与职官的内容（简7-17）[1]，可以视作战国时期对早期官制的描述（表一）。

表一   “五刑则”与职官对应表

早期系统论述官制的专书以《周礼》为代表。同其他先秦文献研究一样，对《周礼》的研究也已摆脱了“二者矛盾，必有一伪”的机械论断，趋向于将《周礼》成书视作长期演变、逐渐定型的过程；而文献层面的讨论，也从简单的定真伪，转向分析累加层次和编纂过程[2]。讨论《周礼》编纂、定型过程，可用《礼记·曲礼》《荀子·王制》《管子·立政》等篇所论官制作为比对，而《参不韦》所述官制，则又提供了一组可“从有同有异处寻其脉络”的参照。

《礼记·曲礼》有一章论述早期官制，与《参不韦》“五刑则”对应的几组职官相关：“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天子建天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五官致贡曰享。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3]

大小戴《礼记》诸篇是战国至西汉时期孔子弟子及后学所作，西汉宣元前后由戴德、戴圣等分辨章次、整理编纂。《曲礼》此章，郑玄以为与夏、周不合，云“盖殷时制也”，郭沫若、顾颉刚、沈文倬等皆以为周初官制[4]。但郭沫若、顾颉刚以“六大”释小盂鼎“三左三右”，绝不可信；沈文倬以西周金文有某官来加以论证，进而否定“六大”“五官”等是系统建置。从《参不韦》简文看，此章确有所本，“六大”“五官”“六府”“六工”等也足以构成系统建置。《曲礼》“五官”，显然与简文士、司寇，及司空、司马、征徒两组相对应，且“五官”在“天子建天官”中处于外朝行政中心，下面的“五官致贡曰享”、“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两处“五官”同义，不应别作他解。此外《曲礼》“六工”、“六府”，与简文工、贾对应，《周礼》大府、玉府等职，皆有“贾”若干人，负责工程、经济事务，包括物资制造与流通；《曲礼》“六大”即近臣中官、祭祀礼仪系统，也与简文祝、史及宰相对应。

另外《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郯子论少皞氏以鸟名官：“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鳲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5]先叙历正及分至启闭；继言五鸠，正同于《曲礼》“五官”；次论工正、农正，也与《曲礼》“六工”“六府”相似。同样也可以分为祭祀礼仪、行政民事、经济事务三个系统。

综上，可以认为《曲礼》“六大”“五官”“六府”“六工”是早期官制的遗文，与郯子所论少皞氏以鸟名官有相似之处。与《周礼》对比，司士、司寇的地位突出，与西周前期特重刑法更为近似，却没有周代制度中具有特色的乡遂制度。而在《参不韦》中，士、司寇职文存在重叠，地位依然突出，乡遂制度初见雏形，《曲礼》中先内后外的“六大”“五官”也改易为先外后内的结构。

再来看《荀子》等篇，《参不韦》将“后”也作为职官之一，与《孟子》《荀子》等儒家文献有相似之处。《荀子·王制》引用一种称作“序官”的文献，列序宰、司徒、司马、大师、司空、治田、虞师、乡师、工师、伛巫跛击、治市、司寇、冢宰、辟公、天王凡十五官[6]，即将辟公、天王也视作一官。《管子·立政》论及虞师、司空、由田（治田）、乡师、工师之职[7]，文字与《王制》所引“序官”第五至第九条略同，应当有相似的文献来源。

对比《参不韦》与《王制》所引“序官”文，内容也多有类似之处（表二）。

表二《参不韦》与《荀子·王制》所引“序官”文字对比表

《周礼》无冬官司空职文，汉人以《考工记》补其阙。《王制》“序官”和《参不韦》都论及司空主掌疏浚沟洫、保障农业生产，与工师（工）主掌器物制造、分辨纹饰等级显然有别。而乐官大师，两处文献也都涉及了定德命、审音律、禁淫声的内容。

《荀子·王制》所引“序官”较《曲礼》“天子建天官”更接近《周礼》面貌：《周礼》春官宗伯系统下乐官与史卜巫祝初具规模（大师、伛巫跛击）；地官司徒下的乡遂制度（司徒、治田、乡师）、市廛制度（治市）与山林川泽虞衡之官（虞师）基本完备；《王制》所引仅有一司寇，与《周礼》秋官司寇部分内容近似。

《参不韦》职官结构与《周礼》近似程度则在《曲礼》“天子建天官”与《荀子·王制》所引“序官”之间。特重刑法（士、司寇），近于《曲礼》；改易为先外朝后中官的结构，更近于《王制》；乡遂制度初具，但色彩也不如《王制》突出。

而《参不韦》与《周礼》职文比照，也有相同之处，如简文“史乃定岁之春秋冬夏，发晦朔，秉法则仪礼，典卜筮以行岁事，与邦赴”，《周礼·春官·大史》：“正岁年以序事，颁之于官府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闰月，诏王居门终月”，类于“定岁之春秋冬夏，发晦朔”；《大史》职文又曰“大师，抱天时，与大师同车；大迁国，抱法以前”，或即简文之“与邦赴”[8]。简文“司寇修残贼杀伐，仇雠间谍，及水火”，“及水火”似即《周礼·秋官·大司寇》所谓“若禋祀五帝……奉其明水火。”[9]

总结上文，《周礼》的确可称先秦官制的集大成之作，体现出清晰的结构，也能看出整合、编纂痕迹；《参不韦》涉及早期职官与职文可能也是《周礼》文献来源之一，需要学者充分研究，发掘其中内涵。

注 释

[1] 简文以司空为司徒、司马、司空之首，可能与《参不韦》假托夏代，而启父禹为司空有关。”伯禹作司空“，参见《十三经注疏·尚书正义·尧典》，第274页，中华书局，2009年。

[2] 沈文倬《略论宗周王官之学》，《菿闇文存——宗周礼乐文明与中国文化考论》，商务印书馆，2006年。

[3] 《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第2729、2730、2738页，中华书局，2009年。“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一句被析入下卷。

[4] 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小盂鼎，《郭沫若全集·考古编》第八卷，科学出版社，2017年；顾颉刚《周官辨非序——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十一卷，中华书局，2018年；同[2]。

[5] 《十三经注疏·春秋左传正义》，第4524、4525页，中华书局，2009年。

[6] （清）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勘《荀子集解》，第166-170页，中华书局，1988年。

[7] 黎翔凤撰、梁运华整理《管子校注》，第73、74页，中华书局，2004年。

[8] 《十三经注疏·周礼注疏》，第1764、1765页，中华书局，2009年。

[9] 同[8]，第1882页。

原载《文物》2022年第9期，引用请据原文。

排版丨马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