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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文献》丨石小力:清华简第十三辑中的新用字现象

石小力 出土文献 2024-01-17

清华简第十三辑中的新用字现象*


石小力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

“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

摘要:清华简第十三辑收录了《大夫食礼》《大夫食礼记》《五音图》《乐风》《畏天用身》等五篇竹书,本文选择介绍了其中出现的新构形和新用字现象,并据此对以往存在争议的“”用作{揖}、“茸”用作{乃},以及“送”字的释读和用法作了进一步的研究。


关键词:清华简;字词关系;揖;茸;送

清华简第十三辑收录了《大夫食礼》《大夫食礼记》《五音图》《乐风》《畏天用身》等五篇竹书,这些文献涉及先秦仪礼、音乐和思想史等方面,都是失传已久的重要先秦佚书。这五篇竹书中出现了许多新的用字现象和新的构形,给我们提供了若干新的认知,对丰富古文字形体,推进古文字疑难字的释读和汉语字词关系的研究有重要意义。本文选取几例,加以介绍。

  

一、新构形与新用法

,首见于清华简《摄命》篇,安大简《诗经》对应今本《诗经》“载”字,学者多据此认为该字为“”字异体,在《摄命》和安大简中用为“载”。[1]该字在《大夫食礼》中出现5次,皆用为数词{再}。如:

”为“”字异体,“”与“载”音同,文献“载”与“再”有通用或异文之例。如毛诗《秦风·小戎》“载寝载兴”的“载”字,韩诗、《文选·应诏诗》李善注皆作“再”。[2]《吕氏春秋·顺民》“文王载拜稽首而辞”的“载拜”,即“再拜”。“”记录数词{再},丰富了{再}的记录形式。

馈遗之{馈}在两篇礼书中出现多次,一般写作常见之“馈”字,或假借“贵”字,此外还写作“”(《大夫食礼》简28),从廾,贵声,是“馈”字改换意符的异体;又写作(《大夫食礼记》简9),所从“贵”旁讹变较甚。这两种写法皆首见。

酱醢之{醢}在楚文字记作“酭”[3],在两篇礼书中出现多次,皆不作“酭”形,或记作“䀁”(《大夫食礼》简9、14、34),这种写法见于马王堆帛书[4],又记作“”(《大夫食礼记》简4、13),这种写法见于北京大学藏汉简《苍颉篇》[5],在楚文字“酭”类写法的基础上增益“皿”旁;又记作“”(《大夫食礼》简12),与《说文》“醢”字籀文“”字从“鹵”同。据此写法,可知伯克父盨(《铭图续编》474-475)中的“”字当从李春桃说隶作“”,为“醢”字异体。[6]

门楣之{楣}作“眉”,原形作(《大夫食礼记》简7),即假借眉毛之“眉”来表示。古文字中的“眉”字此前只见于甲骨金文,战国文字中一直未见,此为首先,补充了“眉”字形演变的缺环。

炙烤之{炙},此前楚文字用“庶”字来记录,见包山简257、上博简《柬大王泊旱》等处,三晋文字作(《古玺汇编》1516),与小篆结构相同。《大夫食礼记》字形作)(简14),从火,从省,与《说文》“炙”字籀文作)形体相近,这证明了《说文》籀文的形体渊源有自。

熬煎之{熬}作)(《大夫食礼记》简14),从,嚣声,首见。包山257作),从火,嚣声。“”与“”皆为“熬”字异体,两个异体之间的关系类似“煮”《说文》正篆作“䰞”。

蒸煮之{蒸}作)(《大夫食礼记》简14),从声,首见。包山257作),从火,登声,与该字为改换意符之异体。

此外,楹柱之{楹}记作“”(《大夫食礼》简16);跪拜之{拜}记作“”(《大夫食礼》简17);序墙之{序}记作“”(《大夫食礼》简32)、“吕”(《大夫食礼》简32);移动之{移}记作“”(《大夫食礼》简28);习狎之{狎}记作“”(《大夫食礼》简48);疏食之{疏}记作“”(《大夫食礼》简17、19);阶级之“级”记作“圾”(《大夫食礼》简44);面向之{面}记作“缅”(《大夫食礼》简45);馔设之{馔}记作“”(《大夫食礼记》简12);节度之{节}记作“”(《畏天用身》简14)等,皆为新见构形或新见用字现象。

 

二、与旧说互证三则

清华简第十三辑出现了大量的新构形和新用法,为旧材料中存在争议的说法提供了新的证据,从而促进疑难问题的解决。

 

1  以“”表{揖}

在楚文字中,作揖、揖让之“揖”多用“咠”字来记录,如:

在《大夫食礼》中,作揖之“揖”也多用“咠”字记录,如:

这与楚文字的用字习惯是一致的。除此之外,还用“”字来记录,如:

在例(12)中,“揖”出现两次,既用“咠”字记录,又用“”字记录,这属于一简之中的异字同用现象,陈伟武先生有过归纳。[7]“”字在楚文字中多见,基本上用作数词“一”,但在简文中,却是用作“揖”的。从文例看,“既”字后的动作是对上文“揖君子”动作的复述,“”字即对应“揖”字。简文类似的表述多见,如“龏䜴(属)饮,既豆(属)饮”(简31)、“乃饮于上,既饮”(简32)、“乃食,既食”(简39)等。从古书通假看,“”常用作“一/壹”,古音虽在影纽质部,但“撎”“揖”通用,[8]故“”可以用作“揖”。

据此用字习惯,我们可以对过去楚简中存在争议的“”字的用法做出判断。在郭店简《成之闻之》中,有这样一句话:

本句中的“”字,读作“一”文意不恰。裘锡圭先生读作“能”[9],李天虹先生读作“揖”[10],二说中裘说影响更大。[11]与此句类似的话又见于上博简:

”字稍有模糊,整理者误释为“能”[12],但据残损笔画,该字释“”应无问题。裘锡圭先生据此处也用“”字而不用“能”字,放弃原来读“能”的说法,但并未从李天虹先生读“揖”之说,转而信从季旭升先生读“抑”之说。[13]据《大夫食礼》“”用作“揖”之例,可证李天虹先生读“揖”之说更为合理。“揖让”一词屡见于古书,即作揖礼让之意。《周礼·秋官·司仪》:“司仪掌九仪之宾客摈相之礼,以诏仪容、辞令、揖让之节。”《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焉。”《韩非子·八说》:“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让,故有揖让而传天下者。”

 

2  以“茸”表{乃}

出土文献中副词{乃}的用字较为固定,基本用“乃”或“廼”两个字记录,早期用“廼”,晚期用“乃”。在第十三辑《畏天用身》中,“茸”字多次出现,也用作副词{乃}。如:

茸,从艸,耳声,耳,古音日母之部,乃,泥母之部,音近可通。古书中耳声字与乃声字有通用之例。如《汉书·惠帝纪》:“及内外公孙耳孙。”颜师古注:“据《尔雅》:‘昆孙之子为仍孙。’仍、耳声相近,盖一号也。”因此,从古音和古书通假看,“茸”可以用为“乃”。

在清华简捌《邦家处位》中,有字作“”,文例如下:

”,从茻,耳声,整理者疑为“茸”字异体,可从。古文字“茻”“艸”作为偏旁可以通用。关于“”字的用法,整理者提出了两种意见,一说读为清母侯部的“取”,一说读为从母东部的“丛”。[14]其后的研究者或从整理者读“取”,或读“容”“从”“崇”等,异说纷纭。[15]其中,罗涛先生的读法颇为有见:

这个字从廾、茸声,在简文中出现两次,都可读为“乃(廼)”,“才、于是”的意思。[16]

据《畏天用身》“茸”用作“乃”,《邦家处位》中的两个“”字确当从罗涛先生读为“乃”,在简文中作副词,文从字顺。

 

3  “送”字补说

在安大简《诗经》中,有5处对应于今本毛诗的“送”,其字写作“(遗)”或与“”形近者:

整理者据此释为“遗”。[17]但其中除第二形外,均与真正的“遗)”字(简7,对应今本之“𬯎”)有所不同。陈剑先生曾推测此“即‘送’字之误或者说‘形讹’,也未尝不可以视为抄手对原字形理解不清而致的‘误摹’”。[18]这个见解十分有启发性。但学者多从整理者释“遗”。应金琦先生赞同陈剑释“送”之说,对古文字中的“送”字作了系统的研究,将过去西周金文中字形从贝,训为遗赠的那类“遗”字改释为“送”,并据此将苛意匜[19]中的“遗”字、清华柒《越公其事》简12的“”字等改释为“送”。[20]从字形看,这类形体与典型的“遗”字写法存在差异,从文例看,释“送”训赠送、送别文义甚为允恰。故释“送”之说应可信从。

在《大夫食礼》中,类似的形体出现2次:

据文例,无疑应释作“送”。出送,即出门送别宾客。《仪礼·聘礼》:“公出送宾。”这进一步证明释“送”之说可从。

据此,我们来看上博简(九)《成王为城濮之行》中的一个疑难字:

该字先后有十余位学者撰文讨论,有释从“叟”读“受”“搜”“蒐”“讨”,从“受”读“受”“治”“授”,从“曳”读“阅”,从“娄”读“数”,从“”读“辨”,释“建”,释“遗”读“遗”“治”“选”等不同释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21]该字的第二种写法与《大夫食礼》的“送”字十分相近,差别只在于“口”形的有无。我们知道,在战国文字中,口形经常作为饰符,并无意义上的差别。故该字很可能就是“送”字,在简文中可读作“总”。送、总古音皆为齿音东部,古音很近。在文献中二者也有间接通假之例。“送”字在清华简用从丛得声的“”字来记录。如“秦康公率师以(送)雍子。”(清华简贰《系年》简54)“翌明,公(送)子仪。”(清华简陆《子仪》简10)。“丛”与“总”音近有通用之例。如《易·坎》“置于丛棘”,马王堆帛书本“丛”作“总”。清华简拾贰《参不韦》简7-8:“建后丛(总)五刑则,秉中不营,唯固不迟。”故“送”与“总”音近可以通用。此外,“送”与“从”在文献中音近可以通用。如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五月》“可以从鬼”的“从”,甲本作“送”。“从”与“总”音近通用。《诗·召南·羔羊》“素丝五总”的“总”字,在安大简《诗经》中作以“从”为声的“枞”(简31)。故“送”可以读为音近的“总”。总师,就是统领、聚合军队之意。《竹书纪年》:“三十二年,帝命夏后总师,遂陟方岳。”不少研究者已经指出,简文可与《左传》对读:

(25)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与简文“总师”对应的词作“治兵”,总有统领、总揽、聚合之义,聚合军队,即属于治理军队的方式之一,可见,读“送”为“总”是十分合适的。

 

以上介绍了清华简第十三辑中的一些新的用字现象,这不仅进一步丰富了战国楚文字的字词关系,而且可以据此对旧材料中的一些疑难问题做出新的解读,从而推进古文字学的研究。

 

补记:”字亦见于1987年湖南省慈利县石板村36号战国墓所出楚简,字形作“”,在《摄命》等形基础上增益意符“二”旁,用作“再”。参何义军:《释慈利楚简中的“(再)”(初稿)》,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2023年9月21日。《大夫食礼》简5“”字原形作“”,亦增“二”旁,与慈利简写法相同,字形可分析为从二,声,即“再”字异体。

注释

* 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上古汉语字词关系史研究”(22&ZD300)的阶段性成果,得到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清华简数术类文献整理与研究”(22VJXG053)的资助,谨致谢忱。

[1] 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编,黄德宽、徐在国主编:《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上海:中西书局,2018年,第105页;冯聪:《据安大简谈《摄命》“猷卜乃身”》,《汉字汉语研究》2020年第3期;孔德超:《说安大简中的“”》,《中国文字》2021年夏季号(总第5期),台北: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第157—166页。

[2] 参王先谦撰,吴格点校:《诗三家义集疏》,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447页。

[3] 参禤健聪:《战国楚系简帛用字习惯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7年,第130—131页。

[4]刘钊主编:《马王堆汉墓简帛文字全编》,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562页。

[5]白于蓝编著:《简帛古书通假字大系》,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27页。

[6] 李春桃:《金文“醢”字小考》,《青铜器与金文》第2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

[7] 陈伟武:《一简之内同字异用与异字同用》,《古文字论坛》第1辑,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15年,收入氏著《愈愚斋磨牙二集:古文字与古文献研究丛稿》,上海:中西书局,2018年。

[8]参张儒、刘毓庆:《汉字通用声素研究》,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985页“咠通吉”条。按:也有学者认为“撎”“揖”韵部差距较远,不可相通,只是义近关系。

[9]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260页裘按。

[10] 李天虹:《郭店楚简文字杂释》,《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94—95页。

[11] 如陈伟等《楚地出土战国简册(十四种)》,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204页。从裘说括注为“能”。

[12]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60页。

[13] 裘锡圭:《“东皇太一”与“大伏羲”》,《裘锡圭学术文集·简牍帛书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555—556页。季说见氏著《说文新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35—36页。

[14]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上海:中西书局,2018年,第134页。

[15] 参陈姝羽:《〈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集释》(华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年)第259—260、265—266页引陈民镇、王宁、刘信芳、子居等诸家说法。

[16]罗涛:《〈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拾遗》,《出土文献综合研究集刊》第12辑,成都:巴蜀书社,2020年,第75页。

[17] 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编,黄德宽、徐在国主编:《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2、132页。

[18]陈剑:《简谈安大简中几处攸关〈诗〉之原貌原义的文字错讹》,简帛网,2019年10月8日;又载《中国文字》2019年冬季号(总第2期),台北: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第11—18页。

[19] 舒城县文物管理所:《舒城县秦家桥战国楚墓清理简报》,《文物研究》总第6辑,合肥:黄山书社,1990年,第140页。

[20]应金琦:《西周金文所见周代语音信息考察》,复旦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3年,第62—76页。

[21] 各家说法参于立芳:《上博(九)楚国故事相关竹书的文本集释》,硕士学位论文,河北大学,2016年,第14—21页。此外,网友“好好学习”将该字与安大简《诗经》所谓“遗”字联系起来,释该字为“遗”,读为“会”(《安大简〈诗经〉初读》,武汉大学简帛网“简帛论坛”第86楼,2019年9月29日)。张峰释“”,读为“治”(《〈上博九·成王为城濮之行〉中两个疑难字评议———兼释西周金文中的“”》,“第七届文献语言学国际学术论坛”论文,郑州大学,2022年6月18—19日)

原载《出土文献》2023年第4期,引用请据原文。本刊文章已收入“中国知网”,欢迎各位读者下载阅读。

排版丨陈陶然

审核丨刘晓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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