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如何防范和处理性骚扰？
撰文｜倪忆
2021年3月25日，位于美国洛杉矶的南加州大学宣布，学校将向上千名廷德尔性侵事件受害者赔偿超过11亿美元作为和解。这一赔偿金额创下了美国大学对性侵事件赔偿的新纪录。南加州大学是一所声誉卓著的名校，来自众多富豪校友的捐款让它财大气粗，有能力支付如此巨额的赔偿。然而，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11亿美元现金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加上新冠疫情的影响，学校财政捉襟见肘，不得不采取一系列节流措施。
为了节省开支，南加州大学以两千五百万美元的价格将校长官邸卖给了中国富豪陈天桥
那么，廷德尔事件是怎么回事，南加州大学在其中又有什么责任呢？
廷德尔（George Tyndall）是南加州大学学生健康中心的一名妇科医生，从1989年开始在那里工作。早在1991年，他就曾不正当地拍摄一名学生身体和私处照片。该学生向健康中心主任举报，廷德尔被迫销毁照片，但未受到进一步处分。廷德尔第一次被投诉到校方是2000年，他对一名女生评论某摇滚歌星当街做爱事件，让这位女生感到非常羞愤。廷德尔受到的处分是向该生书面道歉。廷德尔多次被学生投诉有类似的言语骚扰行为，也有护士投诉他作妇科检查时不让护士在现场。2010年，一名已毕业的学生投诉廷德尔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把手指伸进自己私处。（In April 2010, a former student reported that, sometime between 2003-2005, in response to her statement that she was unable to orgasm, Dr. Tyndall “put an ungloved finger in my vagina and told me to squeeze.”）由于缺乏证人，学校并未作出任何处分。
廷德尔在南加州大学期间被投诉不下二十次，但他实际做过的性骚扰行为可能百倍于此。廷德尔经常会在作妇科检查时发表跟医疗无关的对病人身体的评论，有时还要求作毫无必要的全身检查。很多受害者是留学生或新移民，英语不好，对美国文化和妇科检查的程序并不了解，以为他的做法都是正常现象，或者羞于向人提起。一位华裔女生回忆，廷德尔向她展示一张衣着暴露的亚裔女性照片，问她：“你要不要也这样？”这位女生吓得快速离开，但并未向校方反映。
2016年，在收到多起针对廷德尔的投诉后，南加州大学将廷德尔停职。随后，在他的办公室发现了大量病人的私密照片。2017年，南加州大学开除了廷德尔。2018年，南加州大学校长尼基亚斯（C. L. Max Nikias）引咎辞职。2019年，洛杉矶警方开启对廷德尔事件的刑事调查。
南加州大学在廷德尔事件中无疑负有重大的管理责任。像廷德尔这样的人，在任何社会里都难免存在，他在南加大是南加大倒霉。然而，校方管理者和健康中心工作人员，在最初接到对廷德尔投诉时，没能及时正确应对，导致更多女生受害，这就是学校的锅了。另外，学校疏于对学生进行防止性骚扰的培训，许多年轻学生不了解自己应当享有的权益，这也是学校的错失。
廷德尔事件只是近年来曝光的一系列美国高校性骚扰事件之一。2012年，宾州州立大学前橄榄球助理教练桑达斯基（Jerry Sandusky）猥亵男童案件尘埃落定，大学在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国家大学体育协会（NCAA）对宾州州立大学罚款六千万美元，十大联盟（Big Ten）对宾州州立大学罚款一千三百万美元，美国教育部对宾州州立大学处以罚款二百四十万美元，而宾州州立大学与受害者和解金额约九千三百万美元。这还不包括学校付出的巨额法律费用，体育比赛收入损失，以及学校声誉的无形损失。
2017年，美国体操国家队队医纳萨尔（Larry Nassar）性侵体操选手案审结，受害者包括十几名奥运奖牌得主。纳萨尔也是密歇根州立大学的校医，许多当地以及大学的体操运动员是受害者。密歇根州立大学的女校长西蒙（Lou Anna Simon）引咎辞职，大学与受害者和解金额为五亿美元。
纳萨尔案件受害者、体操奥运金牌得主莱斯曼（Aly Raisman）和廷德尔事件受害者们在一起
这两起案件有着跟廷德尔事件同样的逻辑：并不是说学校职工犯罪，学校就要背锅。而是犯罪行为发生后，其余知情的学校雇员没有及时上报，或者学校管理层没有及时处理，导致更多人受害，所以学校就应当承担责任。
资本主义社会没有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只有赤裸裸的金钱规则。你学校不知道怎么做吗？那就狠狠地罚，让你狠狠地赔。几亿美元真金白银花出去，你就长记性了。
那么，学校应该怎么样应对呢？这就不得不提到美国的《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简称“第九条”（Title IX）。
1972年，美国国会通过《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其内容是“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别的原因被排除在由联邦资助的教育和活动计划之外，不能被剥夺这个计划和活动提供的待遇，也不能因性别原因受到这个计划和活动的歧视”。句子很短，含义却很丰富。
首先，什么是“联邦资助的教育和活动计划”？南加州大学是私立大学，宾州州立大学和密歇根州立大学都是州立大学，不直接受联邦政府管辖。但这些大学都是研究型大学，科研人员难免要申请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家卫生院（NIH）等联邦部门的科研经费，那就要被第九条管。你要是不服管，那你以后也别想从联邦政府那里拿一分钱。
其次，什么是“歧视”？歧视就是给别人低人一等的待遇。歧视有很多种：可以是地域歧视，比如打压湖北人；可以是星座歧视，比如不欢迎处女座；可以是学历歧视，招聘时没有本科学历的免谈；可以是口音歧视，讲不好普通话的别来。但只有很少的几种歧视是违反美国法律的，性别歧视便是其一。
第九条对美国社会有着深远影响。举个例子，我们常说中国体育“阴盛阳衰”。中国代表团在东京奥运会获得的38枚金牌中，有23.5枚来自女子项目。（男女混合项目算半块。）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是，身为世界第一体育强国的美国，体育同样阴盛阳衰。美国代表团在东京奥运会获得的39枚金牌中，有23枚来自女子项目。美国的女足、女篮、女排都是顶级强队，在体育界的相对地位不亚于相应的男子项目。美国女子体育之所以强大，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第九条保证了校园里女生的体育活动能够获得跟男生同等的资源。
性骚扰是性别歧视的一种。在性骚扰事件中，施害者并不是把受害者看作是病人、学生、工作伙伴，而是看作是性工具。所以这就是基于性别原因的差别待遇。性骚扰的涵盖范围相当大，比通常理解的“动手动脚”广泛得多。举个例子，上下级之间正常恋爱，如果别的下属，无论任何性别，认为自己因此受到不公正待遇，都可以投诉上级性骚扰。实际上，上下级之间的权力本就不对等，浪漫关系很容易跟滥用权力联系起来。所以很多公司会明文禁止上下级之间的浪漫关系，很多大学也会明文禁止师生恋。
另外一个常见的性别歧视现象涉及到“有敌意的工作环境”（hostile work environment）。如果在工作场所充斥着对某一性别的贬抑，以及对性行为的各种暗示，就可以被认定为有敌意的工作环境。按照美国法律，雇主可能面临巨额索赔。要求员工陪酒，对员工相貌身材评头论足，入职培训和年会中的“破冰”，工作场所的荤段子，这些都是有敌意的工作环境的事例。
近年来，随着多个校园性骚扰事件的发生，美国大学对反性骚扰越来越重视。以笔者所在的加州理工学院为例，学校设立了一个第九条办公室，专门处理跟性别歧视有关的事件，包括员工培训、政策咨询、投诉处理。
加州法律要求所有雇佣5名或以上员工的雇主必须向非管理职位员工提供时长1小时关于防止性骚扰及性侵犯行为的培训，向管理职位员工提供时长2小时的此类培训，培训周期应为每两年一次。在大学里，所有教授都算是“管理职位员工”，因为需要管理科研课题组。笔者每两年都会在线做一套培训资料，每次花费的时间远不止2小时。
培训资料中对性骚扰行为有清晰界定，对相应的处理流程也有详细介绍，并配有大量案例。员工可以从中了解自身的权益，知道什么行为可以接受，什么不能接受。只要员工按时接受培训，一旦出现性骚扰事件后员工不能正确处理，责任就不在学校，而在员工本人。
学校对预防和处理性骚扰有详细规定，在第九条办公室网站上可以查到。（为了方便国际学生，还有相应的中文和西班牙语版本。）例如对于举报的规定是，任何人都可以举报禁止行为，举报人不必是受害者，也不必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成员。如果负责员工得知了禁止行为，必须向第九条协调员举报有关被指控行为的所有相关细节。
“负责员工”在学校政策里有清晰的定义，无法推诿
一旦发生性骚扰事件的举报或投诉，即便不是专业人士，也可以根据学校政策作出判断，当然最终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处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阿里员工被上司强奸事件，其关键之处在于，受害者投诉到阿里有关部门后，有关部门一直不作为，被投诉人甚至还能正常工作。如果类似事件发生在加州理工学院，那么第九条办公室在接到投诉后，可以查到如下规定：
其中提到，第九条协调员将列入考虑的安全和风险因素包括但不限于：指控的性质、指控的投诉人人数和年龄、被投诉人和投诉人之间的权力差异、被投诉人是否被指控使用武器、暴力、毒品或酒精恐吓、伤害或控制投诉人，以及指控是否呈现行为模式或重复的不当行为。具体到阿里事件，指控性质是强奸，被投诉人和投诉人是上下级关系，事件中出现了灌酒，这三点已经足以让第九条办公室立即将被投诉人停职。
几年前，在加州理工学院发生过一起性骚扰事件，被指控者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物理教授，指控者是两名女生。这一事件中不存在身体接触或性暗示，按中国人的观念可能不构成性骚扰，但在美国的定义下的确是性骚扰。调查完成后，校方向全校师生员工发信，通报了此事件，但隐去了当事人姓名和具体细节。这位教授被停职两年，没有工资，不准进入校园，强制参加反性骚扰培训，并由一位退休的诺贝尔奖得主对其进行督导，定期谈话。尽管接受了这样的思想改造，两年后这位教授还是被迫辞职，前途尽毁。
因为这一事件的影响，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下一年的研究生招生遭到重创，offer接受率惨不忍睹。加州理工学院最主要的三个联邦经费来源——国家科学基金会、国家卫生院、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联合对学校进行调查，看有没有违反第九条的情况。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师生员工都被调查人员找去单独谈话。前后折腾了大半年，才得出结论，加州理工学院并没有违反第九条。所以说，这些反性骚扰的制度，保护的不仅是员工，也是学校。
尽管美国大学对性骚扰的防范和处理有一套成熟的制度，但也不能完全消除校园性骚扰事件，更无法杜绝普遍存在的姑息纵容。然而，这一套制度至少给员工划定了行为边界，明确了责任归属和处理流程，不必每次发生问题都要闹到举世皆知，一把手出面才能解决。制度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制度是万万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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