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不好看！ | 开寅
上映四天，《银翼杀手2049》像《刺客聂隐娘》一样引发了族群分裂：影评人们山呼万岁，但普通观众却大呼上当。
《枪稿》编辑部全体成员都激动地第一时间入场膜拜，看完（xing lai）后纷纷表示又见证了一部神作。
不过，群众们的评价通常是：“又臭又长”、“没啥想象力”、“睡了三个多小时”（喂，电影才160分钟好不好，你居然没被影院员工叫醒？）。
猫眼app的三千多条差评中，有一条非常亮眼：找到了爹，结果爹是别人的。
这句大白话似乎提炼出了《银翼杀手2049》的剧情主线，也正应和了我们今天的枪手开寅的观点——该片是部“舒缓而带着脉脉温情的大型父子寻亲人论剧”。
我们亲爱的电影学博士开寅（是的，他也是一位博士），正是少数的、不喜欢《银翼杀手2049》的影评人。且看他如何用学术腔雄辩滔滔地论证。
在影评圈的一片叫好声里，我们来看看差评。
2049：一个银翼杀手到处找爸的时代
文 | 开寅
作者简介：笔名九只苍蝇撞墙，朋友们都叫他九苍老师，但为了不与苍老师搞混，所以，开老师在这用真名了，真的，这就是他的本名。他曾在法国学电影，一不留神拿了个索邦大学的电影学博士证书在家摆着看。曾是九十年代传奇的《戏剧电影报：环球综艺》的创始人之一。
很多看完《2049》的影迷都会感叹一句：大手笔啊，花一亿五千万美金拍了个文艺片。
这里的“文艺”，并非是超出商业娱乐电影范畴之外的艺术化表达，而是指的文艺片所带有的通病：叙述节奏缓慢繁复，剧情推进磨磨叽叽，对话冗长飘渺漫无主题，通过大段的抒情、解释、表白甚至是情绪渲染才能完成表述意图。
通常此类影片因为受众有限而趋向于低成本小制作，但没想到的是此次主流大公司华纳和索尼会如此出招：顶着科幻巨制的名头，用耗费大量金钱的惊人冷艳视觉效果和奥斯卡阵容的卡司，包装了一个舒缓而带着脉脉温情的大型父子寻亲人伦剧。
《银翼杀手2049》剧照，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父子相认伦理剧。
1982年版《银翼杀手》在西方科幻电影界所留下了难以匹敌的声望：在整个八十年代，它和《星球大战》以及《异形》形成了美国科幻片的“强硬铁三角”，任何其他同类作品都无法望其项背。而老版《银翼杀手》更因为其内在包含的生命哲理性（尽管这一点被归为其在上映之初票房失败的“罪魁祸首”），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散发出陈酿的醇香，拥有持久迷人的气息。曾经有豆瓣的澳洲网友转述当地几所不同的高中都以82版《银翼杀手》做为电影分析课的基本案例，足见其在西方普通观众中的深远影响力。
从上往下依次是《银翼杀手》《星球大战》《异形》剧照，上世纪美国科幻电影铁三角。
对于续集《2049》来说，数量庞大的《银翼杀手》粉丝既是票仓又是压力：一部迎合了他们各种期待和需求的片自然会票房爆棚，而任何违背其喜好趣味的处理则很有可能招致铺天盖地的恶评，让创作者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大概是为什么本应抢手的《银翼杀手》续集居然在前期筹备阶段很长时间内无法确定导演人选。上一集的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反复计算得失以后放弃导演此片，只有期待打入主流好莱坞工业体系的“外来者”丹尼斯·维伦纽瓦在经过长时间的权衡以后，才冒险将这包“炸药”扛在了自己身上。这位来自加拿大法语区魁北克的独立电影人，虽然此前曾经以《囚徒》《边境杀手》《降临》等独立制作名声鹊起，但严格意义上说，《2049》才是他第一次迈进好莱坞主流大规模制作的门槛。
《银翼杀手2049》片场照，导演维伦纽瓦（右）与新旧版“银翼杀手”。
前作盛名的沉重压力落在这样一位“新加盟者”的身上，尽管有金牌摄影罗杰·迪金斯助阵，但整个创作团队依然表现出了极度的信心不足。他们甚至在上映前放出话来，已经为影片的口碑和票房双失败做好了心理准备（而这样的情况其实并未发生），其如履薄冰的心态可想而知。
在老版《银翼杀手》的结尾，复制人罗伊在与主角戴克激烈搏斗后，在后者从高楼坠落的一瞬间伸出手挽救了他。在动情朗诵著名的“雨中泪”独白后，罗伊安然死去。
《银翼杀手》经典台词。
应该说，这一段独白将《银翼杀手》的立意拔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复制人在反复尝试续命的努力失败后，终于悟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其时间性的延续繁衍（再长的生命都会像眼泪融于雨水中一样在时间中消逝，这是独白暗含的领悟所指），而在于其瞬间爆发出的光彩和所拥有的感性体验。正是在这一点上，复制人的思维高度越过了期望着永生的人类而达到了某种超凡脱俗的新境界。
在续集《2049》上映前的宣传中，做为执行制片人的雷德利·斯科特、主演高司令、哈里森·福特和导演维伦纽瓦本人都反复强调《2049》是他们从影生涯以来看到的最好剧本，都是因为看到这样的“优秀”故事才决定加入影片团队云云。但观影后我却惊讶地发现影片剧作的立意由对生命的超越性认知降回到了父子亲情、繁衍子孙和延续生命以求传宗接代的落脚点上：不但新一代复制人K沉迷于寻找父亲的百转千回周折之中，连复制人反叛群体也都把“续上香火”当成了一件头等大事来抓，其思想水平并不比在炕头被窝里唠嗑娶媳妇生儿子的农民兄弟们高出太多。甚至是虚拟人工智美少女都在因为没有实质身体而不能与人类性生活而苦恼并为此绞尽脑汁想出了各种花哨的解决办法。
《银翼杀手2049》剧照，复制人K与他的虚拟女友。
如果说82版《银翼杀手》中的复制人在为生存而苦斗的过程中顿悟超越物理性生命的意义而释然解脱的话，那么《2049》中的各种虚拟和人造生命体则自甘堕落地和人类一样只为能生儿育女繁衍后代而发愁操心。后者和每年过春节回家包围你不厌其烦提问“谈对象了么结婚了么啥时候要孩子”的七大姑八大姨没有本质区别。
一个舍弃物理生命而追求瞬间绽放的升华空灵，一个因为生不出孩子不能延续物理生命而躁动焦虑，且因无法具有实质肉身而伤感落泪，两部电影孰高孰低，应该也可以判断了。
《银翼杀手2049》剧照，“新生”的复制人。
在这样剧作立意的背后，很可能是主创团队“吸取”了82年版影片票房失利的教训而刻意裹足不前：当年的《银翼杀手》创造出了彼时超一流的视觉效果和迷幻氛围，却因为情节的晦涩难懂和主题思想的曲高和寡而遭到观众的冷遇；而这一次尽管影片在形式上保持了维伦纽瓦过往影片的一贯冷峻，但内核却脱离了赛博朋克的反叛精神而回归到了美国基督教社会最传统的价值观。
《银翼杀手》剧照，该片当年创造出了极佳的视觉效果。
相信绝大部分观众对这样浅显易懂的主题都可以无缝接入，理解起来不会有丝毫的困难。而这也正是现今好莱坞电影所遵循的最基本模式：不断以花样翻新的新颖形式讲述万年不变的传统简单故事。
《2049》尽管有着“高概念”的科幻设置和精良的制作包装，但因为主题内核的平铺直叙，导致人物在内心上无法有更多细腻的变化，在行为上也缺乏出人意料的动作和反应。除了通过大段节奏极为迟缓让人疲惫不堪的空洞对话交代繁复的剧情之外，就只剩下最常规的套路化呆板拘谨人物关系，无论是仇恨、愤怒、敌意还是友情、爱情和亲情都一马平川纵览无余。
《银翼杀手2049》尽管有着精良的制作包装，但依然掩盖不了本质上的平铺直叙。
在单一直白的表述模式引导下，本来就素有“好莱坞第一活动木桩”之称的高司令可发挥的表演空间就更为狭小——他自始至终表情木讷肢体僵硬，神采荡然无存。而其他演员也像是被传染了高司令的“活动木桩症”：无论是杰瑞德·莱托还是西尔维娅·侯克斯，都从头至尾板着一张毫无变化的扑克脸。甚至连哈里森·福特都不再是当年带着玩世不恭式潇洒的“银翼杀手”，而彻底衰弱为一位心怀恐惧行动迟缓的普通老大爷。
《银翼杀手》剧照，哈里森·福特再也不是当年英姿飒爽的“银翼杀手”了。
诚然，剧作并不是《2049》的重头戏，场景设计和视觉效果才是它引以为豪的重头戏，而它也确实创造出了很多构思新颖的单场效果：无论是漫天黄沙中的废弃赌场还是打斗中不断闪现乱入的猫王，抑或是在空旷的街道中俯瞰高司令的巨型虚拟美少女，都是令人惊艳的概念艺术设计。但问题是这些华丽包装的技术外壳似乎与影片沉重的寻亲主题渐行渐远。它们更像是一场大型复制人生儿育女科学讲座中被展示的PPT背景图，空有被组合的概念，而匮乏可与故事情节贯通的情感。
《银翼杀手2049》剧照，巨型虚拟美少女。
回想起82版《银翼杀手》中渗透着三四十年代黑色电影元素的光影和服装设计，以及混合着复古蒸汽朋克和未来赛博朋克风格的场景设置，其所塑造的氛围都紧紧地与主角复制人正在消逝的生命和被植入的记忆勾连一起而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银翼杀手》剧照，赛伯朋克风格十足。
再一次，原作与续集，孰高孰低依然明显。
当然，《2049》并没有错过最能博得影迷欢心的关键环节：致敬。整个影片充斥着各种从三十年前原作中“飘”来的物件和角色。无疑，这些怀旧符号每一次在银幕上出现都会深深击中粉丝们的G点。据说为了将82版中的瑞秋形象在续集中复活，特效公司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而主创团队更聪明地将前作中“戴克到底是不是复制人”的谜题延伸至续集而继续不给予清晰的答案，使粉丝可以持续展开无尽的遐想和讨论。我甚至怀疑拍摄续集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让铁杆《银翼杀手》迷们能在另一部电影里重温这些旧作中谜一般的符号元素而已。
《银翼杀手2049》剧照，瑞秋重现。
也许正因为受累于原作中盛名之下的这些细枝末节，《2049》才被死死捆住了手脚，成为了外表光鲜但内核保守到了极点（以至于走到了原作主旨的反面）而锋芒尽失之作。连习惯于剑走偏锋不拘一格的维伦纽瓦也抵不住这样不思进取只求力保城池不失的核心创作思路。尽管他极力想通过奇幻而强烈的视觉效果冲破因循守旧的枷锁，但无奈怎样都甩不掉一个“复制人在未来世界到处找爸爸”故事情节所带来的土鳖气息。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商业化好莱坞最习惯的“人类中心主义”思路：任何其他可能的生命存在都必须像人类一样感伤和庸俗（甚至愚蠢），人类才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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