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郑州市民4S店买到涉水车 同批21辆当新车出售？
去年，谢女士的车在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中被淹。次月，她在河南润众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润众）的一汽-大众4S店购买了一辆高尔夫轿车。不到两个月，新车开始出现无法联网等问题，第三方公司检测认定是辆涉水车。
“我当时再三跟销售沟通，销售说这车没经过‘720’。”她认为4S店隐瞒车辆涉水情况，涉嫌欺诈，要求退一赔三。4S店前期负责处理此事的售后服务总监承认谢女士的车经过暴雨，对检测结果无异议；后期负责处理此事的行政总监则对车辆涉水、检测公司资质提出质疑。
谢女士从监管部门得知，暴雨后河南润众报保险的车共46辆，21辆未获理赔的车通过正常渠道销售了。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支队副队长曾向她透露，她的车在上述21辆车中。前述河南润众售后服务总监也肯定了这一说法。
21辆未获理赔的车被当新车销售是否属实？这些车上路行驶是否存在安全隐患？监管部门是否会追踪排查？人民网《人民直击》记者致电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支队办公室，工作人员表示了解案情后答复。
新车7个月内出现多处故障
2021年8月9日，谢女士以16.48万元在河南润众的4S店买了一辆一汽-大众高尔夫轿车。2022年8月23日，该车在一汽-大众官网的指导价为16.58万元。
据她描述，因身体和疫情期间居家办公原因，车买回来后开得次数不多。去年10月2日，她开车上班途中发现，车载导航信息娱乐系统无法联网。
谢女士的车车载导航信息娱乐系统无法联网。受访者供图
她与河南润众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显示，系统无法联网的情况持续了两个多月，“12月去店里修过，也没说什么原因，后来又没法联网了。”
今年3月上旬，谢女士向河南润众反映，车的前后排顶灯不定时自动开关，需要用时无法开启或关闭。几天后，她又发现了新问题，车启动时出现喘振、断油现象。“最可怕的是，走着走着突然熄火，遇到红灯停车，就打不着了。”
3月下旬，她将车送到河南润众维修。工作人员出具的接车检查单显示，检查凉车抖、加不上油，后排天窗灯时亮时开，并标注了订油泵、顶灯。
河南润众出具的接车检查单。受访者供图
“换了低压泵，通知提车。我试了试，打火仍然喘气、颤抖。再检测是高压泵有问题，又换了高压泵。”她试车时还发现，车的异响越来越大。对此，河南润众出具的结算单显示，检查发动机噪声大，更换离合器。
谢女士说，和离合器一起更换的还有飞轮，但顶灯和导航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第三方公司检测车辆涉水
谢女士原来的车在暴雨中被淹，她担心买到泡水车。“我当时再三问销售，这车没经过‘720’吧，销售说都是这两天刚过来的车。”
然而，新车出现多处故障令她不解。“你的车是不是泡过水？”在朋友提醒下，她委托第三方检测公司对车辆进行了检测。第三方检测公司给出的检测结果是，车辆为涉水车，过水高度在车内地板位置。
第三方公司出具的检测结果。受访者供图
业内通常根据浸泡程度将车辆分为涉水车、浸水车和泡水车。涉水车浸水深度在地板以下，浸水车浸水深度在地板与中控台之间，而泡水车浸水深度超过中控台甚至没过车顶。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行”认证办公室主任李鸿表示，目前没有关于泡水车鉴定评估的国家标准，2021年，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发布团体标准《乘用车鉴定评估技术规范》（以下简称《规范》），具体规定了泡水车的技术鉴定标准。
《规范》规定，当车内地毯、乘客/驾驶舱地板线束及接口和座椅坐垫下方等高于泡水参考线部件中，有三项（含）以上存在泡水锈蚀、泡水泥沙和泡水水渍等任一缺陷时，则该车为泡水车。
在李鸿看来，《规范》界定的泡水车已涵盖前述涉水车、浸水车和泡水车在技术鉴定中涉及的具体部件及对应缺陷，但无论哪种程度的泡水，都需结合具体缺陷进行专业分析，评估车辆是否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或是否需花费大量修复成本。他表示，《规范》划定泡水参考线以车辆浸水部件是否影响驾驶人安全隐患为基准，未经修复或修复技术不规范的泡水车行驶安全存在重大隐患，未来可能发生危险。
《规范》还明确，若泡水缺陷部位在泡水参考线以下，即仅有车内地毯、座椅滑轨和行李箱底板三个部件存在泡水锈蚀、泡水泥沙和泡水水渍等任一缺陷时，不被判定为泡水车，但仍需在车辆鉴定评估报告中注明。
“《规范》作出上述规定是为了切实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对于影响车辆行驶安全的涉水缺陷，要求二手车在销售过程中完整呈现车辆损伤部位或历史事故状态。即使不是泡水车，也要告知消费者车辆缺陷，以及对涉水原因的真实客观分析。”李鸿说。
第三方检测公司就谢女士的车出具的检测报告中写道：后排座椅有残留泥沙、有水渍，地板密封圈有泥沙，地板线束标签被浸泡痕迹，车内地毯进水。
车辆地毯下方可见泥沙痕迹。受访者供图
“参照《规范》，初步来看，评估结果描述的这辆车达到泡水车标准了。”李鸿说，通常情况下，鉴定评估公司根据《规范》作出评估，然后通过询问委托人，及查询车辆背景信息如保险公司出险记录等，进一步了解泡水原因，“这样有助于作出全面公正的判断。”
要求“退一赔三”被拒
“我让工作人员换配件时通知我，我找人看一下，他没通知；我要看零件，他说发回厂家了；我问他要图片，他也没给。”车辆维修期间，4S店工作人员的一些做法也让谢女士怀疑车辆涉水。
谢女士提供的通话录音显示，售后服务顾问称忘了向维修师傅交待此事，他想起来时，新配件已经装好，旧配件返回厂家了。他表示，关于配件问题“厂家没有回复”，车辆故障的原因是“质量问题”。
为搞清楚车辆故障原因，谢女士找到河南润众的售后服务总监卫磊。在两人的两次聊天录音中，卫磊都提到该车经过“720”，“车经过‘720’我们不否认，我们的库存管理和生产日期是改变不了的。”同时他也表示，暴雨后公司报了保险，保险公司鉴定没有问题，“鉴定过，理赔完，车没问题，达到销售标准，我们才销售的。”
卫磊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公司经历“720”的新车共46辆。因新车投保了财产险，灾害发生后第一时间，公司会同厂家、金融公司报了保险。经保险公司现场勘察协商，25辆车获理赔。谢女士的车不在理赔之列，公司按新车正常销售。
卫磊向谢女士表示对鉴定结果无异议，车的维修记录他看了，换零件是事实，公司是第一责任人，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帮她换一辆车，或回购她的车。
谢女士认为，河南润众隐瞒车辆涉水情况，涉嫌欺诈，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应该退一赔三。
“泡水车能否作为新车销售，并不以是否获得保险公司理赔为判断依据。”北京岳成律师事务所律师郭永发说，车辆被水泡过整体性能可能受不同程度影响。消费者与4S店是买卖合同关系，4S店应提供无质量问题的新车，如将泡水车当新车出售，因此给消费者带来的损失应由4S店承担。
他表示，如果4S店将泡水车当新车销售，涉嫌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障消费者知情权的规定，可能构成欺诈。如构成欺诈，消费者有权主张4S店退还购车款，赔偿实际损失，并增加赔偿购车款三倍的价款，即退一赔三。
今年以来，重庆、江苏和北京等地法院都审理过涉二手车交易案。三地法院均审理认为，经销商未如实告知消费者车辆曾发生过事故等真实情况的行为构成欺诈，判决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消费者退还车辆，经销商返还购车款，并赔偿三倍购车款。
检测结果遭质疑
河南润众拒绝谢女士退一赔三的要求。5月底，她将此事投诉至郑州市12315，河南润众管辖地市场监管所进行了调解。她表示，调解过程中河南润众不承认车辆涉水，双方未达成一致。6月10日，她向郑州市市场监管局举报。6月27日，郑州市市场监管局出具举报立案告知书。
郑州市市场监管局出具的举报立案告知书。受访者供图
谢女士提供的通话录音显示，7月22日，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支队副队长刘巍表示，她的车在河南润众未获保险公司理赔的21辆车中，这些车都是正常渠道销售的，“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过来看。”
“我在执法稽查支队看到河南润众报了保险的总共46辆车，我的车在名单中，上面写的是正常。销售台账上，包括我的车在内的21辆车都是通过正常渠道按新车销售出去的。”谢女士认为，保险公司的出险记录和第三方检测公司的检测结果都表明她的车曾涉水。
据谢女士回忆，8月16日，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支队队长郑强和副队长刘巍组织她和河南润众行政总监张毅见面，讨论关于检测问题的争议。执法稽查支队现场提供了一份重新鉴定申请，主要内容为河南润众对车辆是否涉水、涉水时间和检测公司没有资质提出异议，她申请重新鉴定。她和张毅都签了字。
“签完字出门我感觉不对，给刘巍打电话，要求撤回申请，”谢女士说，“对方不认可鉴定结果，为什么让我提出重新鉴定申请？”
“无论哪一方提出重新鉴定申请，都不影响案件走向，关键在于选定的鉴定机构双方都认可。”郭永发表示，如果双方诉至法院，则由法院摇号确定鉴定机构；如果市场监管部门开展的是调解工作，其可以基于当事双方同意，选定鉴定机构；如果市场监管部门开展的是行政执法工作，作为执法依据，其申请鉴定是必然流程。
谢女士委托的第三方检测公司为郑州市查查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其出具的车况检测报告标示的评估时间为5月9日。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6月8日该公司名称和经营范围发生变更。变更前后，该公司经营范围都含有二手车鉴定评估，变更后，增加了机动车检验检测服务、司法鉴定服务。
“从上述公司的经营范围看，其出具检测报告是没有问题的。”李鸿说，就权威性而言，单一司法鉴定机构的权威性也相对较弱，遇到纠纷，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目前的处理机制是，跨区域抽取多方二手车鉴定评估机构，经背调确认参与复核鉴定的机构与涉事双方均无利益关联，再次重新鉴定，然后对照双方提供的证据材料，结合业内专家意见，共同做出客观公正判断。
4S店内部说法矛盾
记者致电河南润众售后服务总监卫磊，他表示，谢女士的车经过暴雨，报过保险都是事实，“市场监管局都有。”他肯定了此前曾说过，对鉴定评估结果没有异议，重新鉴定没有意义，“这个事实市场监管局知道，在我们店取过证。”“你跟张经理联系吧，具体细节我不说了。”
河南润众4S店。受访者供图
对于车辆顶灯和导航问题为什么没有解决，为什么会出现多处故障，以及为什么没有给谢女士看换下的旧配件照片，售后服务顾问向记者表示，这些情况他已经跟张毅说过了，“你直接问俺领导吧。”
记者致电张毅，他表示，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正在立案调查，暂时不接受采访，“我这边最终接受的结果，以市局调查结果为主。”对于为什么之前认可检测结果，后来又不认可，他称“我不是太清楚。”
案件进展如何？21辆未获理赔的车被当新车销售是否属实？有没有其他车主进行过投诉？是否会对这21辆车进行安全隐患排查？8月25日，记者致电郑州市市场监管局执法稽查支队队长郑强、副队长刘巍，郑强表示案件正在调查中，两人都让记者联系办公室。办公室工作人员表示，先了解一下案情，看办案人员怎么说再答复。截至发稿，记者未收到回复。
就河南润众46辆车报保险，25辆获理赔，21辆未获理赔一事，记者致电前述市场监管所办案负责人，他表示，所里只负责调解，目前已终止调解，查处案件交给综合行政执法支队处理了。
郭永发表示，如果经市场监管部门调查，4S店确有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以次充好，欺诈消费者的行为，市场监管部门应责令其改正，可以根据情节单处或并处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以五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吊销营业执照。
消费者难识别泡水车
有报道显示，截至2021年7月底，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致40万辆车受损，河南保险业共接到车险报案22.64万件。
不止郑州，多地曾发生泡水车流入二手车市场事件。有网友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人民投诉”反映，上海、福建泉州和甘肃武威有二手车经销商隐瞒车辆真实情况，出售泡水车。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副秘书长罗磊表示，泡水车的最大危害是对车内线路的侵蚀，产生断路或短路。断路会导致车辆无法正常运行，特别是高速行驶时可能引发事故；短路会引发火灾。
据报道，去年，郑州有两辆“720”特大暴雨灾害中的泡水车上路时发生自燃，一辆经过维修，一辆未维修。
郭永发表示，泡水车须经过详细检测和专业维修整备，达到《机动车安全运行技术条件》《二手车鉴定评估技术规范》等国家标准，恢复至正常使用状态，并经过鉴定机构认定达到安全行驶要求后，方可进入流通环节销售。
如何识别泡水车？罗磊建议消费者检查以下三方面：一是驾驶舱有没有异味；二是打开后备箱包括地胶，检查有无泥沙、锈蚀痕迹；三是拉出安全带，检查有无水迹。同时他指出，泡水车可以修复得很到位，一般人看不出来，需要专业机构来鉴定。消费者也可以通过查询车辆出险记录、维修记录等来识别。
他表示，一辆车流入市场前后都会经过严格检测，新车有交车前检测，二手车销售要出具检测报告，日常有年检。“企业诚信经营，规范经营，是最根本的。”
李鸿介绍，为约束和规范二手车行业，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推出“行”认证体系，要求纳入该体系的经销商、检测机构，车辆售卖前必须公示事故车判断状态、水泡车判断状态、火烧车判断状态、里程核验状态，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综合技术工况七大标准，并将车辆技术鉴定原始视听资料在“行”认证进行三方存证。“厚厚的一沓检测报告很多消费者看不懂，公示证书帮助消费者直观了解车辆核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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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网记者 金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