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灿兴:清明上河图引发的血案

2017-03-09 袁灿兴 挖历史 挖历史

书画市场的兴盛,使苏州成为了书画作伪中心。作伪者不但模仿古人,也模仿今人,哪怕是文徵明徒弟炮制出来的的书画,只要挂上他的名字,人们不在乎真假,以高价收买。一些声名不显,但画工精湛的画家,其作品时常被洗去名款,填上古今知名画家家之名出售。

 

靠书画为生实在不易,一些有名望的画家,也不得不弄点赝品,卖出高价,补贴家用。张即之仿作白居易《楞严经》,被嘉兴大收藏家李日华当作真迹收去。李日华得知真相后,感叹赝品“有优孟之眩”。


书画造假的技术也得到提高。屠隆记载,苏州地方的造假高手特制出竹纸,再以草烟末香烟熏陶,以火气逼脆纸质,使纸散发出若古字画一般的香味,“全无一毫新状”。苏州专诸巷是作伪高手集结地,其中有钦姓父子兄弟,善于制作赝品,“近来所传之宋人、元人诸家,大半皆出其手。”这些作伪高手技术高超,画功精湛,真迹只要被他们看过,就能烙印在脑海之中,数日之后就能造出赝品。


赝品肆虐,很多收藏家备受其害。李开先家中藏有名画几百张,拿出来展示,结果发现无一真品。项元汴书画收藏,在江南称雄一时,可藏品中“赝本亦半之”。顾从义到文徵明家中,看到一幅沈启南的山水悬挂在中堂,大为赞赏,想从文徵明手中买走。文徵明得意洋洋地道,这不但是真品,更是沈启南的得意之作,怎么也不肯出手。顾从义心中难舍此画,就到专诸巷中转转散心,恰好撞到一人拿了一幅画来出售。顾从义一看,正是文徵明家中所悬挂者,遂以更便宜的价格买下,再一追问,文徵明家中所悬之画也购于此人。


赝品中最为有名的则是《清明上河图》,为此还引发了一桩血案。


此案的当事人王忬是政坛的重量级人物,他是嘉靖二十年进士,以文人将兵,南剿倭寇,北抗蒙古,战功显赫。春风得意的背后,王忬却很苦恼,因为他得罪了严嵩。


王忬开罪严嵩,还得从杨继盛说起。这杨继盛本是个苦命人,边牧牛边读书,总算考中进士,进入官场。穷苦娃出生的杨继盛,当官后不忘本,为民请命,敢于进谏。


却说严嵩党羽仇鸾靠着吹牛拍马,混到了边疆大吏。仇鸾戍边无能,为了讨好蒙古人,就在边境线上开设马市,与蒙古人大做生意。杨继盛得知后,上奏弹劾仇鸾不成,反被打了一百棍,赶去甘肃做了个小官吏。之后仇鸾倒台,杨继盛复被起用,此番他却没有汲取教训,准备拼死一搏,弹劾严嵩父子。杨继盛做好赴死的准备,上《请诛贼臣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严嵩罪状。

杨继盛后来被封为北京城隍


无奈嘉靖对严嵩的宠信不可动摇,再加上杨继盛指责皇帝本人,“甘受嵩欺,人言既不见信,虽上天示警,亦不醒悟。”嘉靖看了勃然大怒,下令将杨继盛收监。在狱中杨继盛受尽酷刑,他自己写道:“杖死醒后,臀肉尽脱。股筋断落,脓血续涌,不亡如缕。”


此时的文人们还是有点骨气,不但争相追捧杨继盛,更有朋友怕他寂寞,送了一方砚台给他在狱中把玩,稍解寂寞。嘉靖三十四年杨继盛被处死,行刑当日,京师“满城争睹员外郎”,路上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杨继盛下葬之后,到他墓碑上纪念的人络绎不绝,“率徘徊唏嘘而不能去”。


杨继盛一死,成全了自己的名望,朝野内外,无不追捧。如果此时谁不说几声杨继盛的好,写几首诗词悼念,就没法再在江湖上行走。王忬听到杨继盛死讯后,怒骂严嵩,乃至弹指出血。他的儿子王世贞则帮忙料理了杨继盛后事,又吊以诗。


严氏父子对声名在外的王氏父子,初期也想网罗招致,以为己用。一次严嵩请王世贞吃饭,酒酣之后,紧紧握住世贞之手,以示亲昵。王世贞酒虽喝的大醉,却没有投怀送抱,此后刻意与严氏父子保持距离。


严嵩多次让儿子严世蕃请他吃饭,王世贞不是隐匿不去,就是有意在饭局上为难。“与严世蕃宴饮,辄出恶谑侮之,已不能堪。”王世贞恃才傲物,不拘小节,虽不屑严嵩为人,对他的文章却持较高评价,曾道“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


这诗句刻画入骨,立刻传诵于当世,更激起了世人对严嵩父子的痛恨。严家父子不能招募王家父子于门下,又没有宽广的心胸,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敌人。


王忬曾教导儿子,不要攀附权贵。虽然他也曾怒骂严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严嵩权势滔天,政坛上开罪他的人纷纷入狱身死。看着招惹了严家父子,王忬不得不硬起头皮,开始经营严世蕃这条门路,想投其所好。严世蕃所好,与当世文人一般,不过是书画而已。


严嵩被皇帝所宠幸,原因之一,在于他能及时处理政务。严嵩入阁担任首辅时已六十九岁,此后连任十四年。一日日的老去后,精力、记忆力均开始衰竭,处理政务成为他的巨大负担。所幸,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虽个性彪悍阴贼,又瞎了一只眼,却颇通国典,畅晓时务。老父严嵩不得不依赖于儿子,凡百官咨以要事,均答曰:“去找世蕃。”


严世蕃是个奇才,处理起公文来得心应手,对于天下官缺,何处肥瘦,更是洞彻于心。谁想买官,一分钱也逃不掉。长得丑,名声臭,不影响严世蕃附庸风雅,他尤其热衷于收藏尊彝、奇器、书画等物。


为了讨好严世蕃,官员们或是自掏腰包,采购书画贿赂,或是勒索富豪,必得而后己。罗龙文为了讨好严世蕃,以纹银千两,从文徵明手中购得唐代怀素《自叙帖》作为礼物。浙江总督胡宗宪以高价,在江浙各地收买名画送上。沈德符对严氏父子的癖好评点相当到位:“贪残中又带雅趣。”


名将俞大猷为人比较耿直,得罪了严世蕃,被找了个借口,抓入监狱。俞大猷不得不低头,送了三千两银子给他,方才活了下来,被发配到大同戴罪立功。与他相比,戚继光就比较会做人,上下逢源,往来唱和,该送礼时就送礼,在官场上得以长年不倒。


王忬四处打探,得到消息称,严世蕃喜欢《清明上河图》。如果将这幅画弄到手,自然能修好于严家。


至于《清明上河图》藏在何处,当时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被已故首辅王鏊家人收藏。另有一说,认为此画被陆完夫人珍藏,逢在绣枕之中,须臾不肯离身,坐卧必随身携带。


不论清明上河图是在王家还是陆家,要想讲它弄到手,都不是容易的事。两家都是世代官宦,根本不缺钱,也不缺人脉。至于《清明上河图》到底在谁手中,王忬也不知晓,只能请中介去帮忙刺探。


明代书画市场,买卖双方并不直接进行交易,而是通过中介进行。用中介的好处是,一则中介有职业素养,能对书画作出精确判断,二则出于读书人的尊严,直接去谈判讲价,总有所不适。


此次王忬请的中介是严裱褙。汤裱褙也是苏州人,裱褙是他的江湖名号,从裱褙二字,可看出他精于书画装桢。王世贞曾夸赞“汤生装潢为国朝第一手,博雅多识,尤妙赏鉴家。”汤裱褙精于书画鉴定,严世蕃收藏书画,事先都要请他鉴定。


正是经过严裱褙之口,王忬得知严世蕃想弄到清明上河图。严裱褙虽然在江南地方上有很多资源,可要想买到《清明上河图》,也有一定难度。不得已之下,严裱褙又找了一个人帮忙,此人是当时画坛高手,姓黄名彪。


黄彪是苏州人,精于造假。黄彪曾模仿仿赵孟頫的《参同契》送给王世贞,王世贞出示给友人观赏,都以为是真迹。黄彪的儿子黄景星,同样是此中高手,精于仿古。


汤裱褙买不到真本,就请黄彪画了张赝品,此事必然与王忬事先沟通过。王忬病急乱投医,也就同意了。


黄彪一番苦心经营,总算弄出了张八九不离十的清明上河图。黄彪以张择端的稿本为基础,稍加删润,布景着色,几乎以假乱真。后来王世贞曾说,这张假的《清明上河图》,所欠缺的只是腕指间力量而已。


伪作《清明上河图》被拿去送给了严世蕃。严世蕃对这张画爱若性命,四处炫耀,到底见过真迹的人少,也没人看出破绽。


汤裱褙看自己立下了功劳,就向王忬索取好处费。勒索的钱财,有说四十金的,也有说是二十金的。勒索不成之后,汤裱褙遂揭露出这张是假画,让严世蕃丢了脸面,迁怒于王忬。嘉靖三十八年,以滦河之警为契机,将王忬整倒,打入大牢。次年以“边吏陷城律”,将他置于死地。


至于此次事件中的其他两个人物,汤裱褙、黄彪也受到牵连。汤裱褙因为另外一起案件,涉及诈骗,被发配边疆,最终死于戍所。黄彪则隐姓埋名,躲过了风头。

至于《清明上河图》,最后还是被严世蕃弄到了手。正品《清明上河图》收藏于昆山顾氏之手,被人以千金够得,送给严世蕃。严嵩倒台被抄家后,《清明上河图》遂被收入皇宫。


严氏父子对书画的热捧,带动了书画价格的上涨。王世贞曾道:“若使用事大臣无所嗜好,此价当自平也。”昆山顾氏将《清明上河图》以一千两的价格卖出,此后又想将家藏的王维《奕祺图》以同样价格卖出,不想买家朱忠僖只肯出三百两。


顾氏惊讶道:“《清明上河图》当时可是卖出了千金的价格,此二宝应当同价。”


朱忠僖解释道,买《清明上河图》的人是为了取悦严氏父子,不要说千金,就是再翻一番也不在乎。我买这张是为了案上清玩,出价三百,是酬劳你远道而来,“若据实言,二百亦已多矣。”顾氏不肯低价出售,在京徘徊数月,不能出手,又带回昆山。


严嵩辛苦所藏的书画最后都便宜了皇帝,严嵩父子失势后,所藏书画都被收入宫中。


到了隆庆初年,国库吃紧,就将大量名画拿出来充武官工资。大量名画被便宜处理,“每卷轴作价不盈数缗,即唐宋名迹亦然。”


本文摘自《明人的率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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