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爆红，狠狠甩了“只在乎赢”的社会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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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小凡
来源：Vista看天下（ID：vistaweek）
“如果你觉得自己付出了一切却还是输，那你依然应当被称赞。”
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安慰人心的一句话。
它出自一部偏门的纪录片，主角是21世纪最出名的失败者。
她在自己一生参加的113场比赛里一次都没赢过，反而成了举世瞩目的大明星。
小卖个关子，图为NHK晨间剧《天高气爽》元气女主“山崎乌拉拉”，是本文主人公名字的来源
实不相瞒，我也是在一个愁云密布的地方，看到有人推荐这个故事的——
豆瓣有20多万组员的“考试失败”小组里，有人发帖问：“求推荐，什么电影能让人振作起来？”
我刷了几页，好多人提名《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这样的经典励志片。
或许是正统鸡汤看过太多了，反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loser，一下子抓住了我。
这部《失败者之光》纪录片，主人公其实是一匹名字叫作春乌拉拉的日本赛马（实际名字叫“春丽”，音译昵称“乌拉拉”）。
她凭借自己“前无古马”的“菜”，证明了一件事：
任凭你家有什么大杀四方的人物，遗传到你这辈儿，也可能是个废柴。
乌拉拉的身体资质，就是她的“天坑”开局。
虽然祖上有一位名震四海、屡战屡胜的马王，但血统到了乌拉拉这儿，她只继承了母亲的瘦小身躯，还搭配一个非常胆小的性格。
1998年，乌拉拉在高知赛马场——一个偏僻又不知名的小赛马场——出道了。
但祖上的好基因没能救得了她，出道后的前四场比赛，成绩分别是：
倒数第一，倒数第二，倒数第一，倒数第一。
从一开始就看着乌拉拉成长的赛马解说员，一直在记录她跑了多少次比赛，就等着有朝一日能骄傲地喊出一句：经历了××场的失败后，她终于赢了！
结果直到她2005年退役，这愿望都没能实现。
乌拉拉的故事第一次被大众知晓时，她已经连着输了88场比赛。
这是成王败寇的赛场，你很难想象一篇头版报道，会聚焦一个从来没赢过的菜鸡选手。
但，乌拉拉正是凭这样一篇新闻一炮走红。
新闻里写她如何资质平平，如何连输88场比赛，却依然斗志昂扬地参加下一次。
不胜将军的事迹传出了高知县，所有媒体争相报道，引起了全国的轰动。
连电视台上都在讨论，这样一匹总是输的马，为什么还在坚持比赛？
马场的公关经理一开始也犹豫要不要写这则报道——谁会喜欢一个失败者的故事呢？
除了21世纪初的日本。
现在的日本人管这一时期叫作“失去的十年”，不过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但当时身处其中的日本人，经历的却是股市狂跌、失业率飙升到新高，整体社会情绪沉到谷底。
谁又何曾拥有嘲笑输家的资格？
不过，乌拉拉一夜之间火遍日本，绝不仅仅因为“从没赢过”的猎奇感。
马是一种很聪慧、有灵性的生物，它的意志力和求胜欲能在比赛中发挥出重要的作用，甚至能意识到自己的输赢。
有些马如果总输，可能就会失去斗志，相当于一个debuff。
乌拉拉的剧本里，却从来没有“摆烂”这两个字。
据她的训练师称，尽管输了那么多次，但乌拉拉等到下一场比赛时，依然会以很饱满的精神状态出现，开始新一次的努力奔跑。
“竭尽全力，即使无人关心。”
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弱小但从来不放弃的失败者，竟成了那个艰难年景里日本的国民偶像。
文章开头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正是用来形容乌拉拉当时对人们的意义的。
不知名的小马场开始收到大量的粉丝来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们被乌拉拉的故事鼓舞着。
有身患乳腺癌的女士，说自己从乌拉拉的奔跑中获得了勇气；
忙得根本没空去现场的社畜，每天下班时都感觉自己要被开除，却说觉得自己得到了乌拉拉的祝福；
想要自杀的年轻人，因为乌拉拉的故事，最终改变了决定。
故事最戏剧性的高潮，发生在2004年3月。当时，乌拉拉继续扩大着“辉煌”的连败战绩。
有人想，如果让最强的骑手带着乌拉拉参赛，他们能赢吗？
日本赛马传奇骑手武丰，在媒体和舆论越来越高的呼声中，决定来一场当代版“矛盾之争”。
不要期待，最终结果当然是一点奇迹也没有发生。
总共11个人参赛，武丰和乌拉拉排第10——一场略有悬念但也情理之中的惨败。
可是比赛结束后，武丰却像胜利者一般，骑着乌拉拉，迎着浪漫的夕阳缓缓绕场行进。
真正的赢家此时也不重要了，观众所有的欢呼与致意，都献给了这位刚刚实现连败的选手。
场边有很多押注乌拉拉会赢的人，自己明明刚输了个精光，却依然对着这个输家，兴高采烈地大声喊道：“谢谢你！”
就好像他们都不曾经历过惨败一样。
神奇的是，乌拉拉的故事没有在她2005年退役后就结束，在2021年，一部赛马主题的游戏发布后，反而迎来了新的高潮。
这个游戏将许多真实存在过的著名赛马拟人化，让玩家对她们进行养成并完成竞赛。
游戏里的乌拉拉，跟现实中一样以粉色为标志，人设更是元气拉满，输800次也从来不会消极沮丧。
即使比赛垫底，她依然会露出真心的笑容，向观众挥手致意。
“大家都好强呀，我还需要努力啊！”
跟现实相呼应，游戏中乌拉拉的养成目标非常简单，随便参加两三场比赛就能完成。
由此也衍生出一件荒唐事儿。
正是由于乌拉拉“好练”，有玩家发现，只要在游戏里疯狂地压榨她训练，就能快速挣钱币，好去培养别的优秀赛马。
一般赛马娘3年不会参加超过20场比赛，乌拉拉却能参加50多场。
让人破防的是，游戏里的乌拉拉即便累得精疲力尽、状态混乱，也依然会露出可爱的笑容。
这个不太人道的玩法，也让一些玩家开始联想。
在乌拉拉的励志叙事里，一直有一个充满争议的B面——
她给人们带来的安慰和鼓舞里，到底有多少成分，折射的是人类的私欲？
命运的残酷和幸运的偶然眷顾，其实充斥着乌拉拉的一生。
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当高知赛马场把她的故事推向全国，一个重要的目的是挽救濒临破产的自己。
被武丰骑着输掉的那场比赛吸引了巨量的关注，押注乌拉拉赢的粉丝总共投入了100万美金。
金钱的力量换不来胜利，却拯救了赛马场的财务状况。
另一种质疑声是，现实中的乌拉拉也存在超负荷比赛的情况。
因为她很难赚到排名前几名才有的奖金，也就赚赚基本出场费，所以更要连轴转。
努力勤奋让乌拉拉名耀日本，却也加剧了马蹄的伤病。
最讽刺的，是一个哲学问题：
赛马的使命就是赢，可乌拉拉成名后，必须要输。
如果赢了，那她的传奇性将荡然无存，失去其作为国民偶像的意义。
训练师也说，身边甚至有人告诉他，“千万不要让乌拉拉赢啊！”
输，本来是赛马最残酷的命运（没有比赛价值的赛马一般会被屠宰），却成了乌拉拉的保命符。
有用与没用，幸运与不幸，其实全在人的一念之间。
乌拉拉退役后，她的“没用”立刻为她带来一次重创。
在马主人发现配种失败后，乌拉拉彻底失去了价值，养着她是巨大的负担。
她被寄养在千叶县的牧场，主人短短半年就不再支付任何费用，说白了就是狠心遗弃。
幸好牧场的主人是个被乌拉拉感动过的好心人，通过“春乌拉拉协会”向粉丝募捐，她才得以一直在那里生活、养老。
了解到这些花边新闻后，我总觉得很难再把乌拉拉的故事当成纯粹的励志传说，反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这些励志传说主导了乌拉拉的命运，却又好像和她无关。
被利用、被损害，被拯救、被偏爱，好人和坏人交替登场，她的世界终究是受人摆布的。
马什么也不知道，马只知道自己应当尽力奔跑到终点，一次又一次。
如果停在这儿，这个故事可能会显得鸡汤洒翻一地。
但没想到，再往下扒，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新后续出现了——
什么叫老骥伏枥啊，退役十几年后，老了的乌拉拉反而赢了！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正经比赛。
是那种退役马、矮马、小马都可以参加的趣味竞赛，难度很低，差不多是老年人运动会的水平。
规则也很神奇——跑完场地设置的障碍，用时最短的马反而不是冠军，第二名才是真正的赢家。
毕竟，这个比赛的宗旨是号召大家关注赛马退役后的命运。
用时最短的一般都是大明星，而赛事更希望人们的目光聚焦在那些没那么强的马身上，对待退役赛马的观念也在不断进步。
用无数次失败为国民带来快乐的乌拉拉，终于名副其实成为了一次快乐冠军。
再回头看，时间轴从出道的1998年拉到现在，乌拉拉的生命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奇迹。
虽然她兢兢业业地超负荷参赛，但也没遭遇过致命的伤病。
对于赛马来说，它们受生理结构和习性所限，越是优秀骄傲的马，受伤对它们而言越是致命的打击。
像另一匹名将，黑马“米浴”，它的职业生涯战绩相当耀眼，却在一次比赛中受了粉碎性骨折的重伤。
这对马来说几乎是不治之症，米浴当场就被实行了人道主义死亡，那时它也不过才6岁。
乌拉拉这一生，被选中过、抛弃过，耀眼过、沉寂过，活着活着，也到了现在的26岁高龄，相当于人类的80岁。
直到现在，依然有人特意去千叶县的马场探望她。
有位中国UP主@Koto与Ou桑 在实地拍摄的视频里介绍道，很多人都会买乌拉拉的马券，但是不图中奖。
只是因为日语中“不中奖”和“不遭遇”是谐音，让人联想到乌拉拉这一生输也没关系的态度，以及平安健康的好运，图个彩头。
好像每个人认识了乌拉拉的人，都会解读自己心里的她。
接受日本电视台采访的民众说，她能不断地挑战，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能够不断获胜的人本来就是少数啊，看到乌拉拉就觉得胜负都无所谓了。”
也有不松弛的“卷王”粉丝。
他们会在赛马游戏里，去挑战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心愿——让乌拉拉在年末举办的最高难度比赛“有马纪念”中获得第一名。
玩家拼了老命动脑子、用策略，试图让从未赢过的乌拉拉在赛博世界里逆天改命。
我好奇去看了乌拉拉优胜后的视频，发现她好像对于胜利也没有太过欣喜若狂。
反而是一句无关胜负的话戳中了我：
“能和大家一起跑步真的很开心，以前我只能看到大家的背影呢！”
距离乌拉拉成名已经过去快20年了，但是纪录片《失败者之光》里赛马训练师说的这句话，至今听来依然让人心里一紧：
“如果社会只关心赢，那生命就是一场持续的竞争。”
短短的一辈子，竞争之外、胜利之外，还有什么剩下呢？
一匹赛马跌宕起伏的一生，好像什么都解答了。
虽然满目尽是优秀的对手，但他们也会老去，会被踢出赛道，或者挥霍了自己的好资质。
世界也是在变的，弱肉强食的规则也可能因为一个失败者太过耀眼，而变得温柔一些。
命运无常，但无论如何，会有人一直努力到最后。
会有人总是坚持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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