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 枝 依 旧 年 年 红 。
夜读·开卷有益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荔枝依旧年年红》是“中国好书”奖得主肖复兴的暖心之书,56篇经典之作真挚暖心、清醒通透,治愈你的迷茫、焦虑与不安。
三餐四季中,愿你安坐当下,不浮不躁。人生沉浮时,愿你悲喜自渡,不惧不忧。即便是庸常琐碎的日子,也可以过出属于自己的优雅来。
01.荔枝
我第一次吃荔枝,是二十八岁的时候。那时,我刚从北大荒回到北京,家中只有孤零零的老母。站在荔枝摊前,脚挪不动步。
那时,北京很少见到这种南国水果,时令一过,不消几日,再想买就买不到了。想想活到二十八岁,居然没有尝过荔枝的滋味,再想想母亲快七十岁的人了,也从来没有吃过荔枝呢!虽然一斤要好几元,挺贵的,咬咬牙,还是掏出钱买上一斤。那时,我刚在郊区谋上中学老师的职,衣袋里正有当月四十二元半的工资,硬邦邦的,鼓起几分胆气。我想让母亲尝尝鲜,她一定会高兴的。
回到家,还没容我从书包里掏出荔枝,母亲先端出一盘沙果。这是一种比海棠大不了多少的小果子,居然每个都长着疤,有的还烂了皮,只是让母亲一一剜去了疤,洗得干干净净。每个沙果都显得晶光透亮,沾着晶莹的水珠,果皮上红的纹络显得格外清晰。不知老人家洗了几遍才洗成这般模样。我知道这一定是母亲买的处理水果,每斤顶多五分或者一角。居家过日子,老人就这样一辈子过来了。不知怎么搞的,我一时竟不敢掏出荔枝,生怕母亲骂我大手大脚,毕竟这是那一年里我买的最昂贵的东西了。
我拿了一个沙果塞进嘴里,连声说真好吃,又明知故问多少钱一斤,然后不住口说真便宜——其实,母亲知道那是我在安慰她而已,但这样的把戏每次依然让她高兴。
趁着她高兴的劲儿,我掏出荔枝:“妈!今儿我给您也买了好东西。”母亲一见荔枝,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财主了怎么着?这么贵的东西,你……”我打断母亲的话:“这么贵的东西,不兴咱们尝尝鲜!”母亲扑哧一声笑了,筋脉突兀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荔枝,然后用小拇指甲盖划破荔枝皮,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又不让皮掉下,手心托着荔枝,像是托着一只刚刚啄破蛋壳的小鸡,那样爱怜地望着舍不得吞下,嘴里不住地对我说:“你说它是怎么长的?怎么红皮里就长着这么白的肉?”毕竟是第一次吃,毕竟是好吃!母亲竟像孩子一样高兴。
那一晚,正巧有位老师带着几个学生突然到我家做客,望着桌上这两盘水果有些奇怪。也是,一盘沙果伤痕累累,一盘荔枝玲珑剔透,对比过于鲜明。说实话,自尊心与虚荣心齐头并进,我觉得自己仿佛是那盘丑小鸭般的沙果,真恨不得变戏法一样把它一下子变走。
母亲端上茶来,笑吟吟顺手把沙果端走,那般不经意,然后回过头对客人说:“快尝尝荔枝吧!”说得那般自然、妥帖。
母亲很喜欢吃荔枝,但是她舍不得吃,每次都把大个的荔枝给我吃。以后每年的夏天,不管荔枝多贵,我总要买上一两斤,让母亲尝尝鲜。荔枝成了我家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一直延续到三年前母亲去世。
母亲去世前是夏天,正赶上荔枝刚上市。我买了好多新鲜的荔枝,皮薄核小,鲜红的皮一剥掉,白中泛青的肉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仿佛跑了多远的路,累得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是啊,它们整整跑了一年的长路,才又和我们阔别重逢。我感到慰藉的是,母亲临终前一天还吃到了水灵灵的荔枝,我一直认为是天命,是母亲善良忠厚一生的报偿。如果荔枝晚几天上市,我迟几天才买,那该是何等的遗憾,会让我产生多少无法弥补的痛楚。
其实,我错了。自从家里添了小孙子,母亲便把原来给儿子的爱分给孙子一部分。我忽略了身旁小馋猫的存在,他再不用熬到二十八岁才能尝到荔枝,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珍贵,什么叫舍不得,只知道想吃便张开嘴巴。母亲去世很久,我才知道母亲临终前一直舍不得吃一颗荔枝,都给了她心爱的太馋嘴的小孙子吃了。
而今,荔枝依旧年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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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喝得很慢的土豆汤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和妻子路过北大,因为还没有吃午饭,忽然想起儿子曾经特意带我们去过的一家朝鲜小馆,就在附近,离北大的西门不远,一拐弯儿就到,便进了这家朝鲜小馆。
大概由于早过了饭点儿,小馆里没有一个客人,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寂寞地、呼呼地吹着。一个服务员,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把我们领到靠窗的风扇前的座位,说这里凉快,然后递过菜谱问我们吃点儿什么。
我想起上次儿子带我们来,点了一个土豆汤,非常好吃,很浓的汤,却很润滑细腻,微辣中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味儿,湿润的艾草似的撩人胃口。不过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忘记是用鸡块炖的了,还是用牛肉炖的,便对妻子嘀咕:“你还记得吗?”妻子也忘记了。
儿子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常常和同学到这家小馆里吃饭。由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价格和朝鲜风味又都特别对他们的口味,非常受他们的欢迎,对这里的菜当然比我们要熟悉。大学毕业,儿子去美国读研,放假回来,和同学聚会,总还要跑到这里,点他们最爱吃的菜。可惜,儿子假期已满,又回美国接着读书去了,天远地远,没法子问他了。
没有想到,小姑娘这时对我们说道:“上次你们是不是和你们的儿子一起来的,就坐在里面那个位子?”她说着一口比赵本山还浓郁的东北话,用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里面靠墙的位子。
我和妻子都惊住了。她居然记得这样清楚,那时,我们和儿子确实就坐在那里。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接着用一种很肯定的口气对我们说:“那次你们要的是鸡块炖土豆汤。”
这样的肯定,让我心里相信了她,不过,开玩笑地对她说:“你就这么肯定?”
她笑了:“没错,你们要的就是鸡块炖土豆汤。”
我也笑了:“那就要鸡块炖土豆汤。”
她望望我和妻子,像考试成绩不错得到了赞扬似的,高声向后厨报着菜名:“鸡块炖土豆汤!”然后高兴地风摆柳枝般走去。
刚才和小姑娘的对话,让我和妻子在那一瞬间都想起了儿子。思念,一下子变得那么近,近得可触可摸,就在只隔几排座位的那个位子上,走过去,一伸手,就能够抓到。
两个多月前,儿子要离开我们回美国读书的时候,特意带我们到这家小馆,让我们尝尝他和他的同学的青春滋味。那一次,他特别向我们推荐了这个鸡块炖土豆汤,他说他和同学都特别爱喝,每次来都点这个土豆汤,让我们一定要尝尝。因为儿子临行前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我和妻子知道,那一次,也是他和我们的告别宴。所以那一次的土豆汤,我们喝得格外慢,边聊边喝,临行密密缝一般,彼此嘱咐着,诉说着没完没了的话,一直从中午喝到了黄昏,一锅汤让服务员续了几次,又热了几次。许多的味道,浓浓的,都搅拌在那土豆汤里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我都忘记了到底喝的什么土豆汤了,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居然还能够如此清楚地记得我们喝的是鸡块炖土豆汤,而且记得我们坐的具体位置,真让我有些奇怪。小馆二十四小时营业,一直热闹非常,来来往往那么多的客人,点的那么多不同品种的菜和汤,她怎么就能够一下子记住了我们,而且准确无误地判断出那就是我们的儿子,同时记住了我们要的是什么样的土豆汤?这确实让我好奇,百思不解。
汤上来了,鸡块炖土豆汤,浓浓的,热气缭绕,清香味扑鼻,抿了一小口,两个多月前的味道和情景立刻又回到了眼前,熟悉而亲切,仿佛儿子就坐在面前。
“是吧,是这个土豆汤吧?”小姑娘望着我,笑着问我。
“是,就是这个汤。”
然后,我问小姑娘:“你怎么记得我们当初要的是这个汤?”
她笑笑望望我和妻子,没有说话,转身走去。
那一天下午的土豆汤,我们喝得很慢。
结完账,临走的时候,小姑娘早早地等候在门口,为我们撩起珠子串起的门帘,向我们道了声“再见”。我心里的谜团没有解开,刚才一边喝着汤一边还在琢磨,小姑娘怎么就能够那么清楚地记得我们和儿子那次到这里来吃饭坐的位置和要的土豆汤?总觉得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么,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那一次我们的土豆汤喝得太慢,麻烦让她来回热了好几次的缘故,让她记住了?还是因为来这家小馆的大多是附近年轻的大学生,一下子出现我们这样大年纪的客人,显得格外扎眼?
我不大甘心,出门前再一次问她:“小姑娘,你是怎么就能记住我们要的是鸡块炖土豆汤的呢?”
她还是那样抿着嘴微微地笑着,没有回答。
我只好夸奖她:“你真是好记性!”
一路上,我和妻子都一直嘀咕着这个小姑娘和对我们来说有些奇怪的土豆汤。星期天,和儿子通电话时,我对他讲起了这件事,他也非常好奇,一个劲儿直问我:“这太有意思了,你没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告诉他:“我问了,小姑娘光是笑,不回答我为什么呀。”
被人记住,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不过,对于我们一家三口,这确实是一个谜。也许,人生本来就有许多解不开的谜,让生活充满着迷离的想象,让人和人之间有着神奇的交流,让庸常的日子有了温馨的念想和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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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了好几个月,树叶都渐渐地黄了,天都渐渐地冷了。那天下午,还是两点多钟,我去中关村办事,那家小馆,那个小姑娘,和那锅鸡块炖土豆汤,立刻又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似的,闯进我的心头。离着不远,干吗不去那里再喝一喝鸡块炖土豆汤?便一拐弯儿,又进了那家小馆。
因为不是饭点儿,小馆里依然很清静,不过,里面已经有了客人,一男一女正面对面坐着吃饭,蒸腾的热气弥漫在他们的头顶。见我进门,一个小伙子迎上前来,让我坐下,递给我菜谱。我正奇怪,服务员怎么换成男的,那个小姑娘哪里去了?扭头看见了那一对面对面坐在那里吃饭的人中的那个女的,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龄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看那模样长得和小姑娘很像,不用说,一定是她的父亲。她也看见了我,向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要的还是鸡块炖土豆汤。因为炖汤要有一些时间,我走过去和小姑娘聊天,看见他们父女俩要的也是鸡块炖土豆汤。我笑了,她也笑了,那笑中含有的意思,只有我们两人明白,她的父亲看着有些蹊跷。
我问:“这位是你父亲?”
她点点头,有些兴奋地说:“刚刚从我老家来。我都和我爸爸好几年没有见了。”
“想你爸爸了!”
她笑了,她的父亲也很憨厚地笑着,望望我,又望望女儿。
难得的父女相见,我能想象得出,一定是女儿跑到北京打工好几年了,终于有了父女见面的机会,是难得的。我不想打搅他们,走回自己的座位,要了一瓶啤酒,静静地等我的土豆汤。我的心里充满着感动,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小姑娘当初为什么一下子就记住了我们和儿子,记住了我们要的土豆汤。人同此情,情同此理,没有比亲人之间分别的思念和相逢的欢欣,更能够让人感动和难忘的了。亲情,在那一刻流淌着,洇湿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土豆汤上来了,抬头一看,我没有想到,是小姑娘为我端上来的。我还没有责怪她怎么不陪父亲,她已经看出了我的意思,先对我说:“我们店里的人手少,老板让我和我爸爸一起吃饭,已经是很不错了。”和上次她像个扎嘴的葫芦大不一样,小姑娘的话明显地多了起来。说罢,她转身走去,走到她父亲的旁边,从袅娜的背影,也能看出她的快乐。
那一个下午,我的土豆汤喝得很慢。我看见,小姑娘和她的爸爸那一锅土豆汤喝得也很慢。
03.风中的字
年三十,黄昏显得很短,一眨眼的工夫,就会迅速地完成了和夜色的交班。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偶尔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匆匆赶着往家奔。这时候,谁不着急回家?暖暖的家里,年夜饭的香味正在满屋飘散呢。
我家街对面是潘家园市场,这一天,较往常的人满为患虽然清静了不少,但依然有市声喧嚣,就连便道上都有人摆摊,不过,卖的大都是过年的窗花、对联,也有一些自己书写的书法作品。这时候了,这些零星的小摊早都收拾好家伙什回家过年了。只有一个人在寒风中坚持到现在。
这是一个中年人,听口音是河北沧县人,沧县是我的老家,一听就能听得出来,便感到有些亲切。我在马路这边就看见了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在便道隔离的栏杆前,他正在弯腰收拾地上摆着的东西。长长一溜儿的便道上,硕果仅存只剩下他一个人,显得格外醒目。在街这边看,他的身前是一座绿色的报刊零售亭,早已经挂上了门板,但绿色的亭子和他身后白色的栏杆,街树的枯枝,市场灰色的外墙,颜色艳丽的广告牌,这些静物和他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画。如果作为新年画,怪有意思的。
我过了马路,除了地上还摊着两幅书法,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要走。我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两幅字,一幅隶书,一幅行草,尺幅都不小,没来得及仔细看,只是客气地和他打过招呼,知道卖的都是他自己写的书法作品。问了句今天卖的行情可好,他摇摇头说今儿不行,一幅没卖出去。又问这么晚了回沧县过年吗,他说在北京租有房子,全家今年都在这儿过年了。然后,彼此拜了个早年就分手了。寒风中,看见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和凄清,怎么都感觉像是巴金《寒夜》里的人物。
办完事,我原路返回,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早亮了,倒悬的莲花一般,盛开在寂静的街道旁。路过报刊零售亭的时候,忽然看见门板上贴着两幅书法,在街灯的映照下,白纸黑字,非常打眼。看出来了,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摊在地上的那两幅字,一幅隶书,一幅行草。仔细一看,隶书是四个横写的大字:龙马精神。行草是四句诗: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莫笑农家腊酒浑。禁不住莞尔一笑,字虽然写得一般,但觉得有点儿意思。两幅字都和春节相关呢,一幅为马年祝福而写,一幅为春天到来而写。后一幅,是放翁诗的改写,改得风趣有神,有点儿功夫,并非等闲之辈。
这位老兄,一天没有卖出去一幅字,却索性把这两幅字留了下来,贴在报亭上,留给人观赏,也留于风抚摸,和即将燃放的鞭炮的欢庆。这是他心情的宣泄,也是他拜年的特殊方式,是个不错的创意。既然清风朗月不用一文钱买,那么,白纸黑字也可以无须一文钱卖,和大自然交融,一起过年迎春,是一种别样的境界呢。到潘家园来卖字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如他这样有如此创意的人,我还真的没有见过。
只是担心,不知道这两幅字能否熬过大年夜,明天一早,人们出门到各家拜年的时候还能否看得到?走过马路,禁不住回头又望了望,寒风吹过,报亭上的那两幅字在猎猎地抖动。
04.平安报与故人知
家对门一楼的小院里,种着两株杏树,今年开花比往年早一个多星期,根本不管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烂烂漫漫,满枝满桠,开得没心没肺。这家主人,每年春节前都会挈妇将雏回老家过年,破五后回来。今年破五了,元宵节过了,春分都过了,清明也过了,他们还没能赶回家,不知是在哪里受阻或因新冠肺炎疫情被隔离。屋子里始终是暗的,晚上没见到灯亮,月色中显得有些凄清。小院里,任凭杏花开了,落了,一地缤纷如雪,又被风吹走,吹得干干净净。小院一直寂寞着,等候主人的归来。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没有什么比平安归来更令人期待。毕竟是家,平安归家,是世上所有人心底最大的期盼。
闭门宅家,一天天地看着对门的杏花从盛开到凋零,到绿叶满枝,心里期待着这家人一切安好。其实,也是对所有人的期待。我的孩子在遥远的国外,很多朋友在外地,甚至有人就在最让人牵心揪肺的武汉、襄阳、宜昌等地,可谓新冠肺炎疫情的前线。怎么能不充满期待与祈愿呢?
无事可做,翻书乱读,消磨时日,忽然发现我国古诗词中,写到平安的诗句非常多。这或许是因为心有所想才会句有所读吧。不过,确实俯拾皆是,可见平安是从古至今人们心心相通的期待与祈愿。如果做大数据的统计,猜想“平安”会是在诗词中出现非常多的词,可以和“山河”“明月”“风雨”“鱼雁”“香草”“美人”这些表达中国独有意象的词汇相匹敌。
“种竹今逾万个,风枝静,日报平安。”这是宋代一个叫葛立方的词人写的一阕并不知名的小令,但竹报平安是我国尽人皆知的象征。这句词,写的是平常日子里的景象,其中一个“静”字,道出这样平和居家日子的闲适。
如果在平常的日子里读,我会随手就翻过去,不会仔细看,觉得写得太水,大白话,没什么味道。如今读来,却让我向往,更让我感叹。日日足不出户宅在家中,没有任何人往来,屋里屋外,同样也是一个“静”字,心里却暴风骤雨。电视屏幕中世界各地出现的确诊人数惊心动魄地频频增加,会让这个“静”字倾翻,而让“平安”二字格外升高,让人多么期盼。
“身投河朔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这是唐代王维的望乡之诗,远在他乡,喝着别人的酒,惦记着家人的平安,酒中该是何等的滋味。
“自别箫郎锦帐寒,凤楼日日望平安。”这是宋代陈允平的怀远之诗,写闺中情思。“从今日望平安书,我欲灯前手亲拆。”这是放翁的诗,一样的怀人念远,对朋友的牵挂,对平安书信的渴望。他们都强调了对平安日日的渴望与期盼。如果仅仅是和平时期日日时光的阻隔,便只是日常的情谊缠绵,甚至是儿女情长;如果是灾难的阻隔,那么平安的分量便会沉重无比。“书尺里,但平安二字,多少深长。”同样是平安书信,同样是宋代的词人,刘克庄的这句词,多少道出了这样的分量。
我所能读到的关于平安的古典诗词中,最让我感动并难忘的,是岑参的“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是小时候就读过的诗句,那种在战争或离乱之中偶遇故人,无纸无笔,急迫匆忙之中让人传个话给家人报个平安的情景,什么时候想起,都让人心动。比起同属于唐代诗人的张籍的诗句“巡边使客行应早,欲问平安无使来”,要好;比起元代顾德润的“归去难,修一缄回两字报平安”,要好不知多少。
张、顾、岑三位,同样是归去难,一个只是守株待兔般空等使者的到来,好传递平安家书;一个是已经写好哪怕只有两个字的平安书信;一个是偶然与归家的故人相逢,请求转达平安的口信。一个是让平安如同栖息枝头的鸟;一个则是让鸟迫不及待地放飞家中;一个是根本没有鸟,只是心意凭空传递,如同风看不见,却让风吹拂在你的脸庞和心间。
平安,让相隔的关山万重显得多么沉重。岑参的好,是因为哪怕只得到平安的口信,也可以抚慰我们的内心,它会比接到真正的平安书信更让我们感动,并充满想象。平安,在虚实之间,在距离之间,变得那样绵长,是我们心底的一种期盼和祈愿。
同在望乡或怀远之中渴望平安消息一样,有关得到平安消息和终于平安归家的诗词,也有很多。“平安消息好,看到岭头梅”,这是文天祥的诗句;“旧赏园林,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这是周邦彦的词;“难忘使君后日,便一花一草报平安”,这是辛弃疾的词。无论是得到平安消息,还是平安归来,他们都是将平安与“梅”“春鸟”“一花一草”那些美好的意象联系在一起。
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平安,是最美好的一种意象,一种无价的向往。因为平安是和无价的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财富与权势,都无法与之相比。“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也抵不上“一花一草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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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平安的近代诗词中,我最喜爱的是鲁迅先生和陈寅恪先生的两首绝句。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这是鲁迅先生1932年送给归国的日本友人的诗句。这一年,日本侵略者将战火烧到上海,战争烽火中,人身的安危同那随海浪颠簸动荡的归棹一样,令人担忧,这使得心中的祈愿是那样的一言难尽,意味深长。
“多少柔条摇落后,平安报与故人知。”这是陈寅恪1957年写给妻子的诗句。这一年,陈寅恪在广州中山大学教书,校园里,印度象鼻竹结实大如梨,妻子为竹作画,此为陈题画诗中的一联。其中“柔条”和粗壮的象鼻竹毫不相称的对比,让我们看到劫后余生的平安,是多么的难能可贵,而让人们格外喟叹与珍重。陈寅恪为妻子写了两首题画诗,另一首尾联写道:“留得春风应有意,莫教绿鬓负年时。”说的正是这珍重之意。可以说,珍重,是平安之后的延长线。平安,便有了失而复得之意,也有了得而再失的警醒。
人生沉浮,世事跌宕,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与生活境遇下,无论在什么样的动荡与变化中,哪怕我们早已经从农耕时代飞跃进电子时代,从古到今,平安都是为世界所共情共生的一种期盼与祈愿,万古不变。没有什么是比平安更重要的。“但从心底祝平安”,是我们的期盼;“平安报与故人知”,是我们的祈愿。
我一直隐隐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前两天的晚上,家对门一楼的房间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明亮地洒满他们家的阳台。主人终于平安地回家了。尽管错过了今年小院里杏花如雪盛开,但那两株杏树,已经绿荫如盖,也算是替他们守在家中,“一花一草报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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