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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陈雷生 文/李森
在8月8日刚刚结束的第32届夏季奥运会上，中国体育摄影记者们利用长焦镜头、高速连拍、航拍、水下相机等种种先进设备为全世界的观众全方位传递了一幕幕精彩的奥运瞬间。然而就在这届奥运会开幕前不到一个月，2021年7月6日，新中国体育摄影的先驱者、摄影家陈雷生悄然离世，享年89岁。
陈雷生是新中国最早的一批体育摄影记者，有着扎实的美术功底，他在海、陆、空三个方面积极挑战着摄影工作的极限。在使用胶卷“惜墨如金”、曝光还须精确计算、手动操作的年代，陈雷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保持了登山最高、潜水最深的摄影记录；他还乘机飞上天空拍摄滑翔机编队；还曾在洛杉矶第23届夏季奥运会上记录下了五星红旗飘扬的经典时刻。
1932年11月11日，陈雷生出生于广西南宁，1950年高中毕业之后考取了广西大学农学院，但从小酷爱美术的他终究还是遵从了自己的爱好，在1951年选择退学，随后以优异的专业成绩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学习。1954年，陈雷生大学毕业，这是中央美术学院自1950年由国立北平艺专更名以来，为新中国正式输送的第二批毕业生。百废待兴的国家需要这批毕业生奉献自己的才智和青春，于是，陈雷生打算投身到实用美术的工作中，他希望成为一名电影美工。但在分配工作时，或许是由于他在校时身体素质突出，他的工作被分配到了中央体委（同年更名为“国家体委”，现为国家体育总局）。并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正式成为了一名美术编辑。1956年，陈雷生被调到《新体育》杂志，在这一时期，他开始正式学习摄影，单位给他配备了禄来120相机、胶卷和闪光灯等设备，并安排他去新华社学习，从此，他正式成为了一名摄影记者。陈雷生历任人民体育出版社编辑、《中国体育报》和《新体育》杂志摄影记者，还曾担任过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三届理事会理事，连任三届中国体育摄影学会理事。先后荣获国家体委授予的“新中国体育开拓者”及首届“中国体育摄影荣誉十佳”称号；获“中国体育新闻工作者协会金奖”；被国家体委评为“全国体育先进工作者”，2006年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授予“突出贡献摄影工作者”称号。在陈雷生的摄影生涯中，攀登“最高的山”是他最艰苦、危险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任务，他一生总共历经八次登山任务拍摄，其中三次是攀登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而第一次攀登涉及国家的领土与珠峰主权的归属，陈雷生就是这次行动的见证者。新中国成立之初，边界划界问题临着极端复杂的国际环境与挑战。1953年，尼泊尔向导丹增·诺盖和新西兰登山家艾德蒙·希拉里从珠峰南坡尼泊尔一侧登顶，这是已知最早成功登顶的登山队，尼泊尔因此认为他们对整个珠穆朗玛峰拥有主权，同时拒绝了中国一边一半的提议。原因很简单，尼泊尔人登顶了，而中国人却没有。时任国家体委主任的贺龙组织成立了中国登山协会，与当时富有登山经验的苏联合作，组建中苏联合登山队，计划于1960年实现从北坡登顶珠峰。但北坡比南坡更为险峻，尚未有人成功。随着中苏关系的恶化，苏联撤走了全部专家，中国人必须靠自己，训练人员，采购装备，独立完成登顶。据陈雷生生前回忆，国家体委要求选派的摄影记者政治可靠、业务精通、摄影技术熟练，身体素质要好。陈雷生提交了自荐信，成为了新中国首支珠峰登山队的随队记者。1960年5月3日进山，在海拔5900米处，陈雷生拍到了独特的冰塔林、冰蘑菇，形态奇异、壮观。在这一次的拍摄中，陈雷生最高上到了海拔6400米的三号营地，这里也是此前侦查活动所抵达的最高点。征服公格尔九别峰的女英雄，公格尔九别峰，1961年6月 陈雷生为了排除主力队员的牵挂，初次登山的陈雷生体能有限不能随队冲顶，他留在三号营地等待。5月24日，突击队员们事先写好遗书后出发，在8500米处4名队员展开最后冲刺，当他们到达海拔约8700米处的“第二台阶”，一道近乎6米的垂直峭壁拦住了他们，而这却是登顶的唯一途径，外国登山者称之为难以逾越的鬼门关，1924年英国著名登山家乔治·马洛里和安德鲁·欧文就是命丧于此。消防队员出身的刘连满在多次尝试攀登失败之后决定做出“牺牲”，自己放弃登顶，作为人梯，将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三位队员托举上峭壁。最终三人于5月25日凌晨从北坡成功登顶！在星光的映照下，他们在珠峰之巅留下了一张字条和一尊用五星红旗包裹的毛主席像。5月30日，突击队员下山回到了三号营地，登顶的英雄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陈雷生作为现场唯一的摄影记者拍下了著名的照片《英雄凯旋》。照片中，簇拥的人群将登山队员扛了起来，总指挥韩复东大校在一旁鼓掌，热情的人群舞动着红旗，而背景正是雄伟的珠穆朗玛峰。陈雷生回忆，在缺氧的状态下，他需要积极跑动，才能以一个较好的角度将各个重要的因素包括进来。这张振奋人心的照片曾在《中国摄影》杂志1960年第5期中刊发。1961年10月5号，中国与尼泊尔正式签订了边界条约，南坡属尼泊尔，北坡属中国。陈雷生第二次攀登珠峰是在1974年，这一次他最高上到了海拔7000米以上的北坳，第三次是在1975年，但因突发肠胃疾病遗憾中途离队。除了珠穆朗玛峰，陈雷生还随登山队攀登了公格尔九别峰（1961年）、希夏邦马峰（1964年）、托木尔峰（1977年）、纳木那尼峰（1985年）。其中，中国登山队攻克希夏邦马峰在当年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因为这是人类所攻克的最后一座8000米以上的山峰。陈雷生撰写的文章《希夏邦马摄影记》曾在《中国摄影》杂志1964年第5期中刊登，文中详细地记叙了他作为一名摄影师拍摄攀登希夏邦马峰的经历和体验。在数不清的意外事件中，他和队友们一同克服了高原缺氧、高寒的困难，感受到了集体关怀的温暖，浪漫地描述了水晶宫般迷人的冰洞，还眼疾手快地捕捉到了雪崩的惊险瞬间。最后，他在文中总结了拍摄登山的经验：“战略上藐视困难，战术上重视困难，既要有不畏严寒、不避艰险的坚强意志，又要有苦练登山技术和摄影技术的过硬功夫。”从1960年起至1980年代，陈雷生的摄影作品在《中国摄影》杂志上发表十余幅，其中多半是登山的题材。其中一张叫做《无坚不可摧》，展现了一名登山队员在希夏邦马峰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凿冰，飞溅的冰渣遮挡住了队员的脸，他代表着每一位不畏艰险的登山者，这幅作品将中国人的无惧艰险的精神完美地表现了出来。在2004年，《中国摄影》杂志则将陈雷生作为中国潜水摄影的先驱介绍给了读者。他的潜水摄影始于1964年，也就是从希夏邦马峰回来之后，当时国家体委正在筹备出版一本反映新中国体育成就的大型画册，各个运动种类都有丰富的照片，唯独没有潜水的。于是，陈雷生被单位派遣至国家体委在广东湛江的下属部门学习潜水，单位还从国外采购了潜水摄影的专用相机。原本就熟悉水性的陈雷生很快就学会了潜水，并掌握了器材的使用。他最初在海南岛尝试拍摄，但他发现，海底情况非常复杂，除了要掌握好潜水必备的技巧之外，还需要克服如暗流、涡流、呼吸装置障碍、暗礁、鲨鱼等各种突发情况。但水下摄影的最大困难还不是这些，因为海水时常浑浊，很难达到拍摄要求，因此他变通处理，提出改至离他家乡不远的广西武鸣拍摄，那里有大片清澈的河流、水域，可以拍摄到理想的水下照片。果然，他与潜水队员配合，拍摄了不少摆出造型的水下作品。此后，陈雷生迷上了水下摄影，他还曾自费购买日本生产的水下摄影装备，在没有闪光灯的情况下，他最深曾下潜至七至八米，开创了我国水下摄影的先河。1998年，央视拍摄的电视剧《水浒传》剧组就曾经请他去无锡指导水下镜头的拍摄。
蓝天协奏曲，滑翔机五机重叠垂直编队，北京沙河，1979年 陈雷生他的空中摄影比登山和潜水还略早一些，1956年，他前往北京西郊机场拍摄滑翔机训练，他发现从下往上拍都只能拍到飞机的腹部，因此提出飞行请求。于是，教练让他搭乘初级教练滑翔机上天拍摄。教练机是双座，他坐在前座，为了拍摄驾驶员，他就转过身背对机头反着坐，飞行员们都称赞他的胆量。1979年，他甚至拍到了中国滑翔机运动员开创的新队形——五机重叠垂直编队。因为滑翔机本身没有动力，因此在空中很难操控，为了拍好照片，陈雷生在空中竟然打开了座舱玻璃盖，强烈的气流将他脖子上的相机掀起在嘴角上撞出了血。最终，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拍下了这一至今令人惊叹的画面。由于滑翔机运动的逐渐减少，这种队列已经很难再现，即使是现在的飞机编队飞行，也大多是水平编队，而不是垂直。因此，当时外国专家看到这些照片后表示非常吃惊，他们没有想到中国的滑翔机运动员已经达到了这么高的水平。在陈雷生还曾对中国乒乓球队和跳水队长期跟踪采访，拍摄了中国首位女性跳水世界冠军陈肖霞。1984年，陈雷生被派遣前去美国洛杉矶报道奥运会，在那里，他见证了许海峰奥运金牌零的突破，见证了中国女排和体操运动员李宁斩获金牌。中华之光，中国体育代表团进入洛杉矶奥运会场，洛杉矶，1984年 陈雷生每当回顾自己的摄影生涯，陈雷生总会是满面笑容地抬起手，伸出三指，说自己的摄影是“海、陆、空”。他坦言，最初对体育工作不了解，以为体育只是“四肢发达”，与美术距离较远，但当他与登山队一起在高峰眺望山河，当他进入冰川惊叹于自然的鬼斧神工，当他潜入水底、飞上蓝天，这种看法早已改变，登高望远，海阔天空，陈雷生没有局限于艺术的专业圈子里，而是将自己融入了广阔的天地。2016年，在陈雷生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及自己的感恩之心，他认为，在那个年代，是因为党和国家培养，自己才能够上大学，能够从事摄影工作，因此他说：“哪里有需要，我就到哪里去，随时听候党和人民的派遣。”
摄影家陈雷生肖像
2019年，卧床休养的陈雷生托人用他自己年轻时拍摄的照片制作成了纪念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纪念卡，通过微信发送给亲朋好友。对陈雷生而言，与国家荣辱与共已是牢牢地植根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诚挚而朴素的情感。本文部分内容参考口述影像历史丛书《与共和国同行》（第二卷），中国摄影出版传媒有限责任公司2020年出版，采访者为苏超，本文图片由陈雷生家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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