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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冠状病毒急救室，巴加泰勒医院，波尔多，2020年4月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
2019年，玛格南图片社前轮值主席艾利克斯·马约里（Alex Majoli）曾经在一次玛格南摄影师作品联展中为观众做导览。当来到安托万·达加塔的作品前时，他沉默了一会儿，向观众介绍道：“我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马约里没有再说更多，与观众们一起站在达加塔的作品前驻足观看，照片展示了挣扎于暗夜之中的边缘人群，他记录下了这个世界最为绝望的阴暗角落。由于拍摄时光线往往很弱，达加塔经常使用大光圈和低速快门，人的形象常常被拉扯，如同弗朗西斯·培根的绘画一般呈现出一种直刺人心的戏剧张力。即使在玛格南这样几乎每位成员都能独当一面的顶级摄影师团体中，安托万·达加塔依然能够凸显出他的特立独行。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1961年，安托万·达加塔出生于法国马赛，在青年时期，达加塔就曾本能地寻求一种城市角落低下人群的街头生活，但促使他决定使用摄影来表现它们则是源于好友拉斐尔的死亡。拉斐尔是一名摄影师，他与达加塔一同在墨西哥旅行时死于艾滋病，死前，拉斐尔拍了很多照片。达加塔突然意识到，摄影可以用光影留下生命的痕迹，摄影可以让他更好地把握余生，更好地活下去。
1990年，安托万·达加塔来到纽约国际摄影中心（ICP）学习摄影，他的老师是拉里·克拉克（Larry Clark）和南·戈尔丁（Nan Goldin），或许是巧合，这两位导师的创作恰好与达加塔所关注的话题有潜在的关联，都有着反主流、个人化、强调参与性和私密性等特点。2004年，他加入了玛格南图片社，此后，他保持着摄影的创作，同时也进行电影拍摄和摄影书的制作。几十年来，墨西哥、格鲁吉亚、波兰、柬埔寨、日本……他游荡于世界各地，拍摄那里的边缘人群。可是，这些噩梦般的现场，一般摄影师是很难拍到的，为什么达加塔可以？
临终关怀科，新冠病毒系，巴加泰勒医院，波尔多，2020年4月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
也有人质疑达加塔是偷窥者和色情狂。对此，达加塔说：“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当你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摄影就不重要了，摄影微不足道，如果你足够信任某人，并甘愿与其一同冒险，摄影就没有任何意义。”确实如此，达加塔曾公开表示，自己曾与他所拍摄过的绝大部分边缘人群都有过密切联系。他认为“摄影师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这个世界的亲密关系。”（It's not how a photographer looks at the world that is important. It's their intimate relationship with it）所以，我们再看他的作品，便会立刻明白，他与那些怀揣着人文主义精神并致力于揭示社会阴暗面的社会纪实摄影师截然不同，他并不是一个试图照亮黑暗的观察者，而是一个浸入黑暗之中的参与者，是当事人，他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影像所呈现的残酷生存之中。
封城，拉法耶大道，2020年4月7日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全球爆发，残酷的生存状态不再仅限于社会边缘人群，而是波及了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位最普通的人。这对达加塔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因为在过去30多年的拍摄生涯中，他作品中的残酷感至少与普通人的生活是有距离的，但病毒造成的“杀戮”此时却无处不在。3月17日，法国第一次实施全国性的禁足，昔日繁华的街道空空如也。这一次，达加塔拿起了热成像仪，这种用于测试温度的光电设备成为了达加塔在这一期间最为重要的摄影工具。热成像仪原本是用于军事或科技领域的设备，如今逐渐被推广至户外探险、工程技术、安全防护等民用领域。它一般是利用光学镜头和红外探测器结合而成，可以将被测目标的红外辐射能量以图形的形式记录下来，它过滤了事物的表现细节，通过不同的颜色来反映生物、物体等所散发出的热度值。简单地说，不可见的热能在热成像仪的影像中被转化为了不同颜色的光，生命的活动因此变得清晰可见。在疫情期间，人们用它来检测人体是否发烧，以判断是否出现感染，这一用途为达加塔的拍摄增添了一份隐喻的意义。直到5月11日禁令解除，达加塔在巴黎的街道和医院中使用该设备拍摄了13000多张照片。照片中的人仿佛在燃烧，置身于炼狱，达加塔用拉丁语将这套作品命名为“圣洁的人”（HOMO SACER）。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所谓“圣洁的人”（Homo Sacre，英文一般译为the sacred man。）是古罗马一个宗教概念，特指一种被社会驱逐和隔离的人，根据当时法律规定，这种人被剥夺了一切社会权利与职能，任何人都可以将其杀死而无需承担责任，但这种人不能用来献祭。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对此曾有专著，通过“圣洁的人”来对西方的政治传统进行重新发现和解读。达加塔解释道：“一开始，我的创作灵感完全来自于吉奥乔·阿甘本，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赤裸生命’这一概念，即人被削减为最简单的存在形式。”封城，克利希大道，2020年3月17日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封城，巴黎北站，2020年4月13日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2021年5月8日，“圣洁的人”在中国成都当代影像馆首次展出，策展人为具有文化工程学、艺术社会学双学位背景的法国历史学家萨曼莎·巴罗罗（Samantha Barroero），她为我们进一步介绍了安托万·达加塔和他的作品：安托万·达加塔就像一个朋克诗人，他激进，善于制造不安，用直白且富于诗意的影像记录着这个世界上的暴力，这让他成为了一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法国摄影师。达加塔受到了情境主义国际（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一种20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社会文化思潮，与当代先锋艺术和激进哲学话语相关。）及其倡导者居依·德波（Guy Debord）的影响。他曾说：“我总是选择在一个充斥暴力的世界中生活，而不是去做一名旁观者，‘恐惧’与‘欲望’总是让我举起相机，尝试着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它们。”这不是达加塔第一次使用热成像仪，早在2015年巴黎遭遇恐怖袭击事件之后，达加塔就曾采用这种设备拍摄教堂、清真寺等宗教场所。这些画面消除了一切表面特征，仅保留了人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基本形态。光、热、红色、橙色、蓝色、紫色……它们象征着生命、火焰，亦或是寒夜……其中存在着更多阐释的空间，每一位观者都可以自己来解读。新型冠状病毒急救室，巴加泰勒医院，波尔多，2020年4月 安托万·达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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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冠状病毒急救室，巴加泰勒医院，波尔多，2020年4月 安托万·达加塔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
巴罗罗在策划展览时将这套作品分为7个章节，并针对成都当代影像馆的空间进行了设计，汇集了大量的材料，她希望通过达加塔观看疫情的视角，唤起更多的人在社会与政治上的共鸣。而作为摄影师，达加塔认为：“我要展现的是无形的东西（病毒），还要展现它所造成的恐惧和痛苦，传统相机无法做到，但热成像仪可以，它可以通过一种内部视角来呈现事物。”“圣洁的人”展览现场，图片由成都当代影像馆提供
“圣洁的人”展览现场，图片由成都当代影像馆提供
© Antoine d'Agata - Magnum Photos虽然使用的设备不同，但“圣洁的人”依然是达加塔以往作品的延续，在热成像仪的影像中，达加塔所关注的仍然是徘徊在痛苦边缘的群体，他们是煎熬在疫情一线的医生，是被病痛折磨的病人，还有露宿街头的无家可归者，这样的拍摄进行了两个多月。这样的拍摄和后期的展览筹备令达加塔精疲力尽，他的健康状况也出现了危机。但在巴罗罗的协助下，达加塔正继续为接下来几个月的3场个人展览和即将出版的新书做准备，达加塔说：“我有必要保持自己的脆弱，保持吸纳能力，同时也有必要保持怜悯，保持自己的状态不被生活中的舒适所侵扰。因此，我无需固定的居所，不在某处久居，我的习惯、关系、友谊……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激励我去开启新的旅程。”或许，对达加塔而言，他自己就是热成像仪中闪烁的红光，他将自己投入黑暗，并持续地与被摄者一起作为赤裸的生命共同“燃烧”，持续地诠释“活下去”这一最为质朴的尊严。
安托万·达加塔，1961年出生于法国马赛，1983年离开法国在世界各地漫游，1990年开始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学习摄影，1999 年，他开始为法国VU图片社工作，2001年，出版了《故乡》（Hometown），并获得了关注青年摄影师的尼埃普斯摄影奖。2003年，安托万·达加塔出版《漩涡》（Vortex）和《失眠》（Insomnia）两本著作。2004年，他加入玛格南图片社，出版了第五本著作《耻辱》（Stigma），此后拍摄了电影《死者天堂》（El Cielo del muerto）和《阿卡·阿娜》（Aka Ana）。2013年，安托万·达加塔凭借《抗体》（Anticorps）一书获得了该年阿尔勒国际摄影节的摄影图书奖。同年，在巴黎举办了大型个人展览。他的作品由位于巴黎、伦敦、东京等地的多家画廊代理。
萨曼莎·巴罗罗，1972年生于法国尼斯，文化工程学、艺术社会学双学位，历史学家，自1999年起同时担任写作者、策展人、艺术总监等职务，主要从事艺术资讯服务及文化活动、国际艺术项目管理等业务。萨曼莎·巴罗罗的策展美学侧重实验性，注重在各类项目和活动创办中融合艺术、音乐、表演、时尚与设计。自2020年5月起，她定期为杂志《舱音监察》（Cockpit, Voice Recorder）供稿。2018年，她担任《艺术与文化杂志》（la Revue d’Art et de Culture）的国际展览专栏负责人。本文图片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作品曾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展览“圣洁的人”（2021.5.8—2021.9.26）中展出。文章发表于《中国摄影》杂志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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