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凌晨，中国 LPL 赛区战队 EDG 拿下了英雄联盟 S11 总决赛的冠军。继 2019 年 FPX 战队夺冠后，时隔两年，冠军再次回到了中国 LPL 赛区。刷屏的“ EDG 牛逼”本该拉开了一场属于电竞爱好者的狂欢，但在无数的喜悦与激动以外，一些不理智的声音与行为却让许多人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与不适。
赛后，有人翻出了比赛直播时的弹幕，在清一色的“稳住”之外，“赢了就奖励自己干一炮”、“赢了就把我妈杀了”等疑惑发言显得格外引人瞩目。而为了庆祝胜利，有人兑现赛前立下的 flag，在社交平台上直接发布了女友的暴露照片；还有人录下了用口红在女友胸上写下“ EDG 牛逼”的视频；以及凌晨一两点的街道、校园和网吧中，都出现了扛着 EDG 队旗裸奔、游行的身影。一系列行为使“电竞”不光彩地二度破圈，也让很多电竞爱好者也大跌眼镜。大家纷纷感叹：“电竞圈怎么变成这样了？”然而对部分 LOL 老玩家或电竞圈的元老级观众而言，这些出格行为更像是从网络蔓延到现实的“抽象”整活。当然在抽象的背后，则是电竞圈长期存在的「有毒的男子气概」（Toxic masculinity），二者相辅相成，造就了这样一场“具象实景演出”。如果想要深入了解电竞圈，那你可能要先理解“抽象文化”，因为它伴随着整个 LOL 的电竞发展，从无到有，从小众亚文化到爬满社交网络的各个缝隙。“抽象”这个词来源于英雄联盟游戏直播的一个组织——抽象工作室，但早期的“抽象文化”可以追溯至还未被合并到“英雄联盟吧”的百度贴吧“黑 WE 吧”和“抗压吧”。2012年，英雄联盟 WE 战队成为了第一个斩获世界级总冠军的中国队伍，在国内人气达到巅峰，收获了众多粉丝。光芒自会招致争议，由于不满 WE 吧中动不动就“心疼”、“谅解”自家选手等“护犊子”发言，以及 WE 战队粉丝唯“ WE 独尊”的狂热行为，「黑 WE 吧」和「抗压吧」应运而生。在抗压吧，处处可见不堪入目的辱骂和攻击选手发言，“你🐎死了”、“我是你爹”等抽象常用语就在此发源并沿用至今。抽象话中包含大量涉及攻击、辱骂的脏话，为了避免使用时被和谐、敏感，大家会把关键词用 emoji 表情替代，以增加阴阳怪气的含量。而在之后，抽象工作室的成员：「电竞李伯清」李赣（李老八）和「带带大师兄」孙笑川，则通过游戏直播，把抽象文化带到了更多的年轻男性游戏玩家群体当中。与此同时，“祖安人”一词走红。祖安人原本专指《英雄联盟》中电信二区的游戏玩家。他们擅长骂人不带脏字，阴阳怪气，可以边打游戏边在一分钟内打出七八句嘲讽队友的话。“人人都说抽象话，无人识得李老八”。随着一场直播事故，李老八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但鬼畜视频的发展、短视频直播的兴起，让抽象文化慢慢走向泛化，成为大家的日常用梗。例如，弟弟、给爷爬、破防、我佛了......去年，围棋冠军柯洁就曾在微博上用“抽象话”大战女权主义网友，最终因为争议过大而被迫退网。抽象文化的泛化，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此次比赛直播中会出现数量不少的“迷惑发言”，比如“赢了把我妈杀了”的弹幕，在日常的游戏中，这样的口嗨也许会得到另一段黑话的回应：“您可真是带孝子”、“那你是真的🐂逼”。而那些裸奔、女装、游行、胸上写字的「整活」也是抽象文化通过猎奇直播走向现实生活中的一幕。在 EDG 夺冠后，光着身子在宿舍楼里狂奔，给宿舍阿姨表白求婚，本质上与「药水哥」在直播间上演接到自己“亲妈去世”消息的电话后，时而放声哭泣，时而抽搐漫骂，时而用矿泉水浇头，又迅速切换至呆滞没有太大的区别。抽象文化的使用者大多是青年男性玩家，在体育论坛、游戏直播间中，抽象话被群众不断创造与迭代。但如果从性别的角度去审视这种文化现象，你会很容易发现，女性是抽象文化中的消费对象。在“抽象大师”李老八的直播间，李老八的粉丝（嗨粉）给他的老婆起名为“生育机器”，而李老八并未就此反驳过，甚至有意迎合。在回答“女儿和儿子掉水里先救谁”时，李老八也毫不犹豫地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回答了：“救儿子”。同样，在 EDG 夺冠后的狂欢中，女性也成为了附和着自己伴侣快乐的“他者”，甚至是“受害者”。而男性也能轻易地将自己的女朋友、母亲，甚至身边女性友人的身体、照片以及生命，作为自己打赌、立 flag 的砝码，随意地分享与传播。这些打着玩梗、青春、整活旗号的狂欢，暴露了根植于抽象文化底层的「有毒的男子气概」。无论是“赢了发女朋友暴露照片”还是“赢了打一炮”，其实是部分男性习惯性地去利用自己性的支配权，间接炫耀自己相当自信的性能力与阳刚之气。哲学家朱利安·巴吉特曾经写下，“我”是一种动词，却伪装成名词。我们的一生会不断习得、扮演许多不同的身份，包括性别身份。“我要成为什么样的男人或者女人？”许多哲学家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我们出生就可以知晓。当我们到达 3、4 岁会开始逐渐拥有性别意识，而往后接受的性别教育将赋予我们不同的性别气概。关于「有毒的男子气概」的定义有许多种，但通俗来说，就是接受“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的性别规训。它要求男生要有阳刚之气，充满支配欲与征服欲，要学会用拳头或暴力解决问题，千万不能像女人一样感性或脆弱。伴随着「有毒的男子气概」出现的，往往还有“厌女”和“恐同”。「有毒的男子气概」不仅会对整个社会带来负面影响，就连被规训的男性自身，也会深受其害并且不自知。所以，格雷森·佩里在《男性的衰落》一书中写下，“我们（男性）看守着性别的边界，既是掌权者，又是囚徒”。“电子竞技，菜是原罪”。长久以来，电竞圈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无论是成王败寇的思维逻辑，还是抗压吧“嘴臭老哥”们的出现，其背后都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延续——对于所谓硬实力的过度崇拜。这同样是「有毒的男子气概」中的支配欲以及拒绝脆弱的具体表现。长年观看竞技比赛的人一定对这个场景不会陌生：比赛正进行到关键节点，突然选手失误了，一大堆“问候”这位选手全家的弹幕迅速占满整个屏幕。如果很不幸在一个重要的比赛中失误，这个选手甚至要被骂上好几年。而他的变形操作会被做成鬼畜视频、图片、梗在后续的比赛、体育论坛中被反复谈及。诚然，比赛必然会有输赢。但在竞技体育中去共情失败者、理解失误与软弱这些人性中必然存在的部分，真的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情吗？作为看客的我们似乎习惯性地根据某次精彩的比赛操作而把某位电竞选手放置神坛，也习惯了“成王败寇”的残酷叙事。一旦神犯了错，也是要被打下地狱的。但我们却忘记了，造神的人是我们，而那个被创造的神也是普通人，也会有失误与遗憾。此外，在竞技体育中，「有毒的男子气概」还更容易形成霸权的循环系统。社会学家 Raewyn Connell 曾在种族歧视的研究中，提出过上层白人男性的气质霸权理论。她指出，男性气概的形成与巩固并不单由统治的群体完成，还需要有参与共谋和被压迫的群体。这可以很好地运用到游戏领域中。长久以来，电子竞技都是男性占主导地位的领域。我们所能看到的知名电竞选手，大多都是男性，尤其体现在更具有电子竞技性质的 moba 类游戏（如：英雄联盟、DOTA2、王者荣耀）和 FPS 游戏（如：CS、守望先锋）。这些顶尖选手的霸屏，无意间强化了「男性在这电子竞技领域表现比女性更为出色」这个观念。但顶端的人始终是少数，大部分的男性玩家在霸权的循环系统中扮演的角色是共谋者。他们游戏水平参差不一，但同样喜欢玩游戏、看比赛。这群人也是电竞的核心用户。他们会通过支持电竞选手、玩游戏、排除游戏群体中的“被压迫者”来完成男性气质的巩固。这里的被压迫者指的是游戏中的女玩家、性少数玩家、以及“菜鸡”男性玩家。对于女性玩家的排斥有时候会相对温和一些，常见发言：“你一个女的就玩辅助好了，ADC 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但有时候也会透露出强烈的厌女情绪：“女的就是菜！”，“排到女的了，换下一轮吧”等等。乃至游戏中女性开麦会收到的性骚扰发言。《女性玩家：堡垒之夜职业赛的真实黑暗面》中女主播因为性别遭到语言攻击这也从侧面解释了性少数电竞选手的屈指可数。早在 2018 年，土耳其赛区 SUP 战队选手 Dumbledoge 在推特上公开出柜。而在20年2月，Dumbledoge 宣布退役，并且宣称因为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曾多次遭到队友诋毁、侮辱。至今，TCL 联赛未对其队友做出任何处罚和行动。只要电竞选手的性别比例与多样化没有迎来大幅度的变化，「有毒的男性气概」的霸权系统就会持续地作用于电子竞技，从弹幕到论坛，从言语到行动。Mob 研究院《 2020 “她游戏”研究报告》中指出，女性玩家占国内游戏用户总规模的 46.2%，疫情期间女性玩家日活人数达到 3.9 亿。其中，moba 类游戏和射击类游戏都位列 85 后和 95 后女性玩家的偏好游戏类型前五。大量女性玩家涌入游戏领域让资本不得不开始注意到了女性玩家这一群体。也许是展露出了强大的消费能力，越来越多的资本开始愿意为「女性向」、「女性友好」、「女性视角」买单。但女性玩家的涌入，就能让电竞因此变得更加性别友好吗？现状显然不如我们所设想。尽管不同于传统体育，电子竞技对于身体、生理性别、力量的要求并不强，但却并未释放出更多的包容。女性仍是一个庞大却隐形的存在。如果从源头上找起的话，我们很容易看到女性在游戏产业中的缺席与失声。今年 8 月，开发运营过《魔兽世界》、《炉石传说》的美国游戏公司动视暴雪，因职场性骚扰等问题遭到加州政府起诉，随后其总裁宣布辞职。这只是游戏产业中女性从业者逼仄现状的冰山一角。她们也会遭遇性别带来的职业天花板，正如其他领域一样，甚至更加严峻。而女性的缺席也导致很多游戏从情节、人物设置上对女性的忽视。除此之外，女性在电子竞技中的参与还是非常有限。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在职业电竞领域崭露头角，但相关的讨论总是显得令人不适。在一些体育 APP 的电竞板块上，有许多关于的 LOL 职业女选手 Mayumi 的讨论帖，但大多集中在她的身材、外貌和日常生活中，而这两点恰好是大家在评价男性电竞选手时最不看重的。很多职业电竞女选手会因为长相和身材被划分为“电竞女神”和“电竞美女”。而有着“电竞花木兰”之称的中国选手李晓萌，尽管展现了足够的实力，但仍然难逃对手的嘲讽和队友的质疑。在 2019 年卡牌游戏炉石传说特级大师赛全球总决赛中，她一举拿下了冠军。颁奖发言时，李晓萌讲到自己曾经因为是女性，而被嘲笑“应该去做个替补”的经历。为此，她在台上哽咽了很久，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不得不提的是，女生的失声背后，还有一群人在选择迎合父权的话语，并且参与到了强化「有毒的男子气概」当中。无论是拍摄、传播“带我上分”配上黑丝照的“网络女神”，还是录下“ IG 牛逼，IG 冲鸭”的 Lolita 女孩，背后都是对于父权话语的谄媚。对于每一个热爱游戏的人来说，游戏、比赛、冠军可以成为任何人的青春，而不应该因为性别而有所不同。身为个体能为实现电子竞技，甚至体育竞技中真正的性别包容做点什么呢？对于所有游戏玩家而言，意识到父权制以及「有毒的男子气概」的规训都是很重要的，尽可能多的给予彼此尊重与支持。对于对游戏感兴趣的女性，大可无畏地取追求自己喜欢的事，去证明自己，而不是被性别限制住了手脚。当然，作为女性玩家，也许还可以去尝试更持续的发声，勇敢指出游戏中的「有毒的男子气概」与厌女情结。面对女性的电竞选手，相较于讨论她们的身材、长相，更多应该被关注到的，是她们的技术与处境。这样才能保证有更多平等的机会能给到优秀的女性电竞选手。也许有一天。这些声音与行动，就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与看到。想要获得、留存女性受众，必然要先摒弃掉电竞领域中的糟粕，真正学会尊重与包容女性。橙雨伞. “有毒的男性气质”是怎样伤害所有性别和所有人的？, 2020.06.阿蟹大人. 知乎. “带带大师兄、李赣、抽象工作室的梗是怎么一回事？”Raewyn Connel. Masculinities, 2005.Mob研究院. 2020”她游戏”研究报告, 2020.04.比利小子. 自嘲反讽还是加油鼓劲？——流行网络的热词“打工人”到底有何源起？2020.11.
编辑 | 阳少
排版 | 酒喝了一点点
设计 | 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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