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铨90岁冥寿纪念文：他改变了武侠电影史，也影响了台湾电影史

今天，2022年4月29日，注定会不甚理想的大陆五一档即将开锣，杨紫琼领衔的奇幻大片《妈的多重宇宙》，也注定会在台湾影市继续摧枯拉朽地热卖。香港影市重启已经一周多了，运行也是平稳的。

今天，不过就是这波反扑的疫情下，大华语区电影市场的日常一天。

会有人记得这一天吗，今天是华语电影巨擘级导演胡金铨诞辰90周年的日子，如果他活到今天，已经90高龄了。

关于胡金铨的研究，在他去世后，在两岸暨香港地区都绵延不绝，也有很多学术性的文字来深入探讨胡金铨独特的电影美学成就，今天就不在这里一一展开了，只是梳理一下胡金铨与台湾电影史的关系——因为他在台湾的岁月，是其导演生涯的精华所在。

胡金铨生在北京，他进入电影圈，可以说是一场意外。1949年，17岁的胡金铨只身到香港。1951年，一直在做小工的胡金铨，帮自己同一院子的小学生沈家乐补习英文，沈家乐的爸爸是长城电影制片厂的厂长沈天荫，于是介绍他到长城的电影《一家春》当道具美工，自此进入电影圈。

长城电影制片厂，香港著名的爱国电影公司“长凤新”的长城。

一代巨星夏梦、石慧（长城三公主之二）主演的《一家春》海报，当然不会有道具胡金铨的名字。

胡金铨初在电影圈，心很高，总想当编剧和导演，但屡屡被拒，改变他电影圈人生的，源于1953年除夕的七兄弟结拜，胡金铨和冯毅、李翰祥、蒋光超、马力、沈重、宋存寿结为兄弟，并命名为“七大闲”。

李翰祥是影响胡金铨最深的影人，没有之一。

之后的十年，胡金铨在李翰祥等兄弟的引荐下，在香港影坛闯荡，当美术师，当编剧，当导演，也当演员。

李翰祥名片《江山美人》中扮演大牛。

实际上，在李翰祥拍经典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时，就已经放手放胡金铨独立执导了好几场戏了。

1964年，李翰祥到台湾成立国联影业。于是胡金铨就接下了邵氏本来由李翰祥导演的《玉堂春》，这是他以金铨之名，第一次独立执导电影，由《江山美人》男主角赵雷和《梁山伯与祝英台》女主角乐蒂主演。

1965年，胡金铨为邵氏拍了《大地儿女》，一部影响深远的抗战电影。这部电影中，胡金铨自编自导自演，展现了全才型的才华。

1966年，胡金铨拍出了堪称华语武侠电影史上里程碑意义的电影《大醉侠》，并第一次署名胡金铨。

《大醉侠》让郑佩佩一举成名，成为华语影史上最早的“侠女”。

《大醉侠》男主角岳华和胡金铨感情很深，多年后拍徐克的《笑傲江湖》，胡金铨中途退出，岳华也就直接不演了。

《大醉侠》当年4月在香港上映，胡金铨成为邵氏赚钱的导演，但他想拍的东西，却和邵氏的东西相去甚远。他当时写了一个剧本叫《龙门客栈》，台湾的联邦影业愿意出钱拍这部电影，于是胡金铨就去了台湾。

胡金铨与联邦影业之间的渊源，也源于结拜兄长李翰祥的牵线与帮助。因为李翰祥的国联公司，就是在香港的电懋和台湾的联邦影业扶持下才做起来的。

1966年6月，和联邦影业签约两年的胡金铨，开始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番。当时联邦影业以发行为主，这次胡金铨一来，就是要全面筹备制作部门。

胡金铨为了拍新片《龙门客栈》招募的演员，无形中为台湾电影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影响非常深远。

比如来自屏东的上官灵凤，当时还在读高二，书也不读了，就是要当演员。她拍《龙门客栈》的时候才17岁。但她这个第一女主角朱辉的角色，本来是胡金铨准备给郑佩佩的，郑佩佩原本都要准备出发去台湾了，但当时她可是邵氏的赚钱一姐啊，邵氏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了郑佩佩的“逃跑”。胡金铨就只好在联邦的学员中，选择了身材娇小的上官灵凤。因为衣服是按郑佩佩的尺码制作的，所以上官灵凤穿上都显得好大。

又比如徐枫，当时还在育达商职读二年级，才16岁。她在片中扮演忠臣于谦的女儿于欣，戏份不多，但却是她的第一次银幕亮相。

当时已经29岁的石隽，是台大学畜牧专业的，因为喜欢表演，见到胡金铨剧组招人，就报考了。他演的义士萧少镃，真的有一股大侠之风。

当时也才25岁的白鹰也是培训班学员，他扮老演出了曹少钦。

《龙门客栈》的票房可以用“无比辉煌”来形容，它于1967年10月21日在台湾上映，票房是445余万新台币，成为当年台湾的票房冠军电影。第二年8月在香港上映，票房竟然是210万港币，这是当时香港史上票房最高的电影。另外该片在美国、日本、韩国、泰国等地上映，均创下华语片（或台湾电影）在当地的票房纪录。

《龙门客栈》和邵氏电影最大的不同，就是外景是实景拍摄，胡金铨带着剧组到横贯公路、垦丁、谷关、梨山等地取景。

龙门客栈在西螺大桥的河谷里取景。

《龙门客栈》体现了胡金铨拍历史片极其严苛认真的态度，片中的服装、武器等，无不是经过非常严格的考据才制作的。因为胡金铨对细节的考究，当他把做出来的服装给专门研究古代服装年的王宇清看，王先生说你这不是像，简直就是真的一样。

1992年，徐克监制、李惠民导演的《新龙门客栈》，就是对《龙门客栈》的致敬。

值得一提的是，对细节极为讲究的胡金铨，本来是请了《绿岛小夜曲》的作曲人周蓝萍来为《龙门客栈》配乐的，但周蓝萍的配乐，盖过了武打的声音。于是胡金铨找到了当时只有24岁的音乐奇才吴大江，吴大江用中国传统戏曲中的鼓点来配合武打镜头，效果非常好，所以后来吴大江就成为胡金铨的御用配乐家。只是非常可惜的是，吴大江在58岁的时候（2001年）就去世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胡金铨在片中还用了上海歌剧舞剧院1959年首演的民族舞剧《小刀会》的序曲作为配乐。多年来，众多港片都喜欢用这支曲子作为配乐。但现在回想，那可是1966年啊，胡金铨要找到这张中国唱片公司出版的《小刀会》黑胶唱片，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吧（也有可能是吴大江推荐的，因为他是民乐大师彭修文的学生）。好在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个曲子是大陆的舞剧配乐，不然根本无法通过审查。

《龙门客栈》于2013年启动修复工作，2015年开始，该片修复版曾在大陆各电影节展映。

《龙门客栈》大获成功后，胡金铨用了四年的时间精雕细琢了全新的《侠女》，又是中国武侠电影的另一座高峰般的存在。这部上下集电影在1970、1971年分集上映。

《侠女》由国际影片公司出品，其实是和联邦影业是同一班人马。国际影片公司是沙荣峰与夏维堂合资的，联邦影业的主要大股东也有这两人，所以被统称为国际联邦。1964年夏维堂坠机身亡，沙荣峰就整合了公司，胡金铨的加入，更让联邦的影片制作如虎添翼。

《侠女》让20岁的徐枫大红，她至今都被称为“侠女”。

但是在漫长的四年拍摄中，刚开始一两年天天拍片被骂，让徐枫的精神压力很大。

但徐枫却没有想到，这部电影改变了她的人生。

《侠女》对中国电影的影响也是巨大的，这场竹林打斗，《十面埋伏》《卧虎藏龙》都有所模仿。

但是，由于《侠女》分为上下集，长达200分钟，以至于当年的票房并不好。而胡金铨为了拍这部电影，建了一座古城，花销很大，《侠女》的成本破了千万（新台币），但最后票房不好，联邦还亏钱了。

本来胡金铨要让《侠女》去戛纳的，但没赚钱老板还给你钱去参展？于是没了下文。1975年，不服气的胡金铨剪了一个179分钟的国际版，联邦拒绝出钱，于是胡金铨就自费去了戛纳。没想到《侠女》惊艳了戛纳，获得技术大奖。

胡金铨、徐枫、乔宏等主创在戛纳。

不知道“侠女”在戛纳红毯上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我要来拿戛纳最高奖！

戛纳得奖的好处显而易见，《侠女》卖出了欧洲多国上映的版权，最后一算，竟然弥补了联邦的亏损。于是国际联邦用这个剪辑版又在台湾上映了一次，反响很不错。

《侠女》是第一部获得戛纳技术大奖的中国影片，也让“侠女”徐枫有了很深戛纳情结。十八年后，徐枫带着自己出品的电影《霸王别姬》，站上了戛纳的最高领奖台，这部电影至今仍是唯一获得金棕榈的华语电影。

徐枫对《侠女》也有着很深的感情。2014年，徐枫自己出资，由她的老同事石叔石隽主理，完成了对《侠女》的4K数字修复，并在2015年戛纳电影节首映。

徐枫在2018年成为北京国际电影节的“焦点影人”，那年4月的北影节，展映了这部4K修复版的《侠女》，胡金铨独特的电影美学，在纤毫必现的画面上，再度复活。

2022年，台湾影视听中心推出纪录片《大侠胡金铨》，请来徐枫、石隽等胡金铨生前好友回忆过往，石叔石隽还带领摄制组找寻到当年拍摄《龙门客栈》《侠女》的外景地。该片已于1月在“岛屿江湖：武侠在台湾影视特展”上进行了世界首映。

当年拍完了《侠女》，胡金铨在1969年和白景瑞、李翰祥、李行一起，导演了什锦片《喜怒哀乐》。拍这部电影是几位导演的义举，因为当时李翰祥的国联影业陷入了很大的困境中，于是四位导演联合拍摄分段式电影《喜怒哀乐》，所有演职员不拿一分钱，全部用于拯救国联困境（然而杯水车薪）。

《喜怒哀乐》于1970年上映，胡金铨执导的是《哀》一段，演员包括曹健、张福根、薛汉、陈慧楼、胡锦等。

中国电影资料馆2015年举行李行电影回顾展，2018年举行台湾电影回顾展，都放映了这部《喜怒哀乐》。

1971年胡金铨自组金铨电影公司，算是回到香港发展。他本来想拍《空山灵雨》，但没有成功。于是他在第二年帮嘉禾拍了《迎春阁之风波 》。

1975年，金铨电影公司拍了《忠烈图》。

胡金铨一直心心念念的《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于1977年8月同时开镜，远赴韩国拍外景。两部电影都于1979年上映。其中《山中传奇》让胡金铨拿到了他唯一一座GH奖最佳导演奖。

从1980年开始，胡金铨又把事业重心从香港转到台湾。1981年他自己出资拍摄了时装喜剧《终身大事》，演员阵容包括和胡金铨合作密切的张艾嘉、孙越，以及胡金铨御用动作演员陶威，还有当时台湾很活跃的女演员胡慧中和刘嘉芬。

胡金铨在片场和胡慧中。

1983年，胡金铨与白景瑞、李行一起拍了电影《大轮回》，这部电影讲述了三世轮回的故事，三世的女主角都是彭雪芬。胡金铨导演的是第一世明朝的故事。拍明朝，全世界没人拍得过胡金铨。

值得一提的是，《大轮回》是以新闻纪录片为主业的台湾省电影制片厂（台制）极少的故事片作品。1987年台制改组为“台湾省电影文化股份有限公司”（台影），1999年因921大地震的破坏，台影结束营业。 

2019年，《大轮回》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

也是1983年，胡金铨在台湾拍了《天下第一》，这是华语电影中极少涉及五代十国的电影（较近的一次是《刺客聂隐娘》）。这部电影是台湾中影旗下的三一育乐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的，其实就是一部属于中影的电影。

胡金铨找来女弟子郑佩佩，加上资深演员田丰、唐宝云 、曹健，以及当时的“一代妖姬”崔苔菁等，演出唐朝崩裂后的乱世故事。

之后的数年间，胡金铨都在筹拍大片《华工血泪史》，以及想拍的《利玛窦神父传》《张羽煮海》等，但都未顺利开拍。1984年前后，胡金铨主持台湾天下影业公司，鼓励导演张毅开拍《玉卿嫂》，这部电影不仅成为张毅独立执导电影后的成名作，还让张毅遇见了杨惠珊。

1988年，徐克的电影工作室邀请胡金铨拍摄《笑傲江湖》，该片由电影工作室母公司金公主和台湾龙祥影业投资，于当年年底在台湾开拍外景，由于胡金铨中途退出，最后这部电影实际上是胡金铨、徐克、程小东、李惠民、金扬桦和许鞍华几位导演联合与接力拍摄的结晶。该片也被称为“新武侠电影的开山之作”。

1992年，胡金铨到大陆取景拍摄北影厂和香港新达宝影业联合出品的《画皮之阴阳法王》，但这部电影票房惨败，也成为胡金铨最后一部导演作品。之后他就长年定居美国。

不过这部《画皮之阴阳法王》成为胡金铨唯一一部在大陆公映过的电影。

1996年，胡金铨筹备多年的《华工血泪史》终于获得了投资，并准备于1997年开机。但到了1997年，却发生了非常意外的事。

1996年12月，一代大导演李翰祥在大陆拍摄电视剧《火烧阿房宫》的时候突然去世，享年70岁。

1997年1月，胡金铨从美国飞到台北参加结拜兄弟李翰祥的追悼会。参加完追悼会后，他说马上新片就开拍了，要么顺便就在台北做个健康检查吧，于是他就去了荣总做心脏检查，医生劝他做一个心脏导管气球扩张手术，但是在做手术时出现了心律不齐，一代大导演胡金铨于1月14日去世，享年65岁。（这遭遇，和前几年台湾艺人刘真的遭遇略像）

如果胡金铨没有去世，他的《华工血泪史》如果拍了出来，会不会又是一部国际级的巨片呢？——可惜影史没有那么多如果。

但是胡金铨的作品中，随便拿出一部，《龙门客栈》《大醉侠》《侠女》《山中传奇》《空山灵雨》等，都足以封神了。

2022年4月29日，胡金铨诞辰90周年，谨以此文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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