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背景下中国企业反腐败合规体系构建的重要性： 以巴西新冠疫苗采购腐败案为视角
作者按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与José Moscati一起工作奋斗的时光。我们一起在埃森哲共事13年，亦师亦友（我曾在埃森哲工作13年、他曾在埃森哲工作20年）。在我进埃森哲之前，他是埃森哲大中华区的临时法律部董事总经理（法总），其后我在2006年成为埃森哲亚大中华法总时，他是埃森哲印度、菲律宾、中国交付中心的法律负责人。后来，我们在同一时间成为埃森哲全球法律部管委会（埃森哲全球法律部当时约有2000人、管委会成员10人）中仅有的两位来自非欧美国家的成员，我主管埃森哲亚太区区域法律事务，他负责埃森哲北美与拉丁美洲区域的法律事务。在一起共事的13年间，我们常常关注全球风险管控事宜，在探讨中我们发现中国与巴西两个国家有许多地方很类似，尤其是在腐败风险/清廉度方面。例如，2020年两国的清廉指数（Corruption Perception Index, CPI）较低，其中中国2020年的CPI为42分，全球排名为第78名，而巴西2020年的CPI为38分，全球排名为第94名。此外，中国与巴西的经贸往来密切，更加强了两者在风险管控上的共通性。自2010年至2020年间，中国在巴西投资接近660亿美元，中国是巴西最大的境外投资来源国。中国是巴西第一大的出口目的地和第一大进口来源国。
本文是我们从全球风险管控的角度出发，针对新冠疫情下巴西企业在新冠疫苗采购方面所涉的腐败调查案所撰写的文章。我们观察到，在新冠疫苗销售方面，中国医药公司与欧美等其他国家的医药公司的市场竞争力相当，能避免卷入反腐败调查。虽然本文所援引的案例均发生于巴西，亦无中国企业卷入腐败调查，但考虑到两国经贸往来的紧密性、腐败风险的相似性、中国企业对外投资和贸易力度加大且各国反腐败执法加强的原因，我们认为在巴西发生的腐败案例敲响了中国企业合规经营的警钟，促使中国企业意识到反腐败合规体系构建的重要性。
引言
企业在其业务运营中常面临合规风险，如雇佣商业中介、与未知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互动或不适当披露与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的关系等行为可能使企业遭受民事责任、行政责任、刑事责任或声誉损失，这些损失将可能对企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一些规避上述风险的方式，如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复杂的所有权关系、单一目的实体（Single Purpose Vehicles）、合资企业等，均难以发挥管控风险的效果，并且可能使员工或高管过度自信并做出不当行为，从而面临政府机构/政府部门的调查或执法。而一旦面临政府调查或执法，企业的声誉将受到影响。曾有知名企业就因其合规问题而遭受重大影响。例如，西门子公司曾因商业贿赂丑闻而使其公司形象毁于一旦；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腐败案被称为“历史上最大的腐败案”，该腐败案持续二十余年，该公司约有一百多人被捕，导致公司股票下跌、股民索赔，损失达20亿美元；巴西建筑巨头Odebrecht深陷历时5年的腐败丑闻，公司首席执行官被判入狱15年，目前该公司正在进行130亿美元的破产保护。
中国企业在海外投资与运营业务时，需要增强与供应商、经销商、商业中介等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的联系，导致中国企业受这些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不法行为影响的合规风险不断增长，并可能遭受民事、行政、刑事责任或声誉损失等损害。因此，中国企业亟须构建一个行之有效的反腐败合规体系，以有效保护企业的人员、品牌、业务和价值并有效应对合规风险。
1
中国企业在疫情背景下
构建合规体系的必要性
中国企业作为全球化的新成员，缺乏应对合规风险的意识与方式，更易受到合规风险的影响。而疫情背景下，巴西企业涉及疫苗采购的腐败事件频发，见微知著，考虑到中国与巴西在腐败风险上的相似性、经贸往来的紧密性、风险管控的共通性及各国政府加强反腐败执法力度，中国企业更需要加强自身反腐败合规建设以促进境外合规经营。尤其是在疫情背景下，中国医药企业迎来发展良机，面对国际竞争，加强自身的反腐败合规体系建设尤为重要。
其一，作为海外经营与投资的新成员，中国企业比那些具有海外经营与投资传统的欧美国家企业更容易受到合规风险的影响。这主要基于两个原因：1）各国政府加强合规领域的执法力度及与他国的联合执法，尤其是反腐败和反商业贿赂、网络安全与数据合规领域等；2）中国企业过去缺乏合规意识，尚无建立合规体系之经验，其高管也无合规领域的国际经验或可靠的资源网络，由此中国企业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学习、创建并执行其合规体系。有鉴于此，中国政府愈发重视合规的作用与价值。2018年被定为中国的“合规元年”，国资委印发了《中央企业合规管理指引（试行）》、发改委也制定了《企业境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中国标准化研究院制定了《合规管理体系 指南》，为中国企业构建合规体系提供指导框架，从上到下推动中国企业建立其合规体系。
其二，在巴西，疫情背景为企业腐败行为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构建合规体系势在必行。随着新冠疫情在全世界的蔓延，世界各地的医药公司正在研发并销售新冠疫苗。巴西是受疫情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其死亡人数仅次于美国。目前，巴西政府花费数亿美元用于购买疫苗和医疗用品，但是这却为巴西企业实施腐败等不良行为创造了肥沃的土壤。巴西国会对巴西政府应对疫情以及采购疫苗的事项启动了调查，涉及调查的公司包括著名的跨国公司，如阿斯利康、辉瑞公司、北京科兴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北京科兴”）、 康希诺生物股份公司（“康希诺”）、 巴拉特生物技术公司（“巴拉特”）及其在巴西聘请的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从以下案例来看，企业执行反腐败合规体系越彻底，其所受到的腐败丑闻影响与声誉损失就越小。
【案例一】辉瑞公司通过在当地设立子公司，而非聘请第三方合作伙伴的方式来销售疫苗。辉瑞要求其设立的当地子公司应当遵守辉瑞公司合规体系中的规则与要求，并且还对该当地子公司对一切来往邮件与互动进行记录。目前，辉瑞公司被传唤出庭作证以协助有关销售疫苗的腐败调查，但至今尚未发现辉瑞存在涉嫌腐败的不当行为。
【案例二】阿斯利康与一家巴西公司Fundação Bio Manguinhos签订了生产疫苗的协议。阿斯利康对于与巴西政府关于疫苗采购的沟通/互动均依据正式的文件或合同，其并未聘请任何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作为代表与巴西政府互动。然而，有一家公司未经阿斯利康授权的公司却擅自利用阿斯利康的名义销售疫苗。目前巴西政府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但其调查重点不是阿斯利康，因为阿斯利康拥有足够证据证明其诚信及良好行为。
【案例三】中国科兴公司的情况与阿斯利康类似。中国科兴公司与知名公共组织Instituto Butantã签订了生产和分销疫苗的协议，并对该公共组织销售该疫苗赋予排他权。该公共组织与巴西政府的所有沟通和互动都遵循巴西当地法律。尽管一些巴西公司声称他们可以销售科兴疫苗，但并未证明其与中国科兴公司的合作关系。调查人员亦未就此事要求中国科兴公司作证，因为这些巴西公司显然与中国科兴公司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案例四】另一家中国公司康希诺也避免了合规风险。康希诺聘请巴西当地的商业中介Belcher Farmacèutica作为其销售代表。该商业中介在2021年6月帮助康希诺获得巴西政府6千万剂疫苗采购合同。而当康希诺得知该商业中介在该疫苗采购过程中涉嫌腐败时，康希诺立即终止了该商业中介的代理权，切断了与该商业中介的所有联系，以避免进一步的合规风险。[1]
【案例五】印度医药公司巴拉特生物技术公司（“巴拉特”）聘请了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Precisa Medicamentos作为其代表在巴西进行疫苗的销售。该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促使巴拉特获得与巴西政府的3.2亿美元的疫苗采购合同，之后巴西政府因在该疫苗采购合同中涉嫌腐败行为被巴西国会调查。因此，巴拉特在2021年7月23日终止了与该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的合作关系，以避免合规风险。[2]
根据上述分析，尽管企业可以通过聘请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以增加其产品和服务的覆盖范围，促进业务增长，但聘请不熟知、不了解的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也会使企业受到企业不良行为的影响。如前所述关于北京科兴的正面案例，我们可以看到北京科兴聘请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作为其在巴西的销售代理时，对其实施第三方管理，保证该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与巴西政府的互动遵守巴西当地法律，以避免反腐败合规风险。因此，中国企业要在国际市场上获得更大的市场竞争力，成为国际经济竞争中的佼佼者，应当加强对第三方的管理，加快建设其合规体系（尤其是反腐败合规体系），且该合规体系应当适用于公司直接或间接运营业务的任何国家或地区，使企业最大程度地避免合规风险。
2
中国企业应当如何构建反腐败合规体系？
那么，中国企业应当如何根据企业所面对的风险和所拥有的资源制定有效的反腐败合规体系，促进企业业务增长，保护公司及其员工、品牌和绩效？其一，合规体系应当根据企业业务经营管理所面临的风险来构建；其二，该合规体系不应碎片化，通常遵循四层金字塔结构。
其一，每个公司都应当根据其风险状况与特点构建其合规体系。例如，化工公司、矿业公司在其开展生产、开采和运输业务的国家和地区，需要遵守当地环境与安全法规，因此环境与安全合规应当在企业价值观与合规体系中得到贯彻，且在合规体系具有最高的优先性。而科技型公司虽然也需要关注环境与安全合规，但其风险点主要在于网络安全和数据合规，因此其合规体系应当将网络安全和数据合规作为其核心部分。
其二，按照国际最佳实践，企业合规体系通常遵循4层金字塔结构，包括四个部分：价值观、商业道德准则、政策和计划。
价值观：这是企业价值（比如：廉洁和品德）的体现，它应当与社会文化与价值相契合，且公司所有员工应当了解企业价值观。
商业道德准则：这是企业在其业务运营过程中应当贯彻执行的诚实、正直、专业等商业道德准则。每个企业的商业道德准则都因其业务和历史特点而具有其独特性。
政策：政策是关于企业员工应当遵守的具体合规要求，这些要求应当表述清晰、具有可执行性且遵守企业业务运营所在国家/地区的法律。
计划：合规计划主要是指那些贯彻企业的价值，执行企业的商业道德准则、政策的具体落地实施的流程与工具。例如，企业如需执行反腐败合规体系中关于礼品与招待以及第三方（如：外部顾问、业务合作伙伴等）的聘用的审批流程，其可以采用邮件、互联网软件和平台等工具协助企业各级审批人员的审批及相关流程。
反腐败合规体系的目的在于确保企业、企业员工及企业聘请的第三方业务合作伙伴之所有行为都遵守以下要求：（1）避免与存在危险信号的实体或个人合作，如过去经常违约的实体或个人；（2）制定相应的规则和流程，防止偏离合规政策的要求；（3）主动识别并惩罚不当行为。此外，企业还应重视反腐败合规体系的落地与执行，其可以考虑咨询经验丰富的律师，并结合法律科技以更好地协助企业构建和执行符合国际最佳实践的合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