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安倍时代”是否真正结束？日本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金融小百科

2022年7月8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遇刺身亡，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作为二战后连续任职最长的首相，安倍晋三在日本政坛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使已经成为“前前首相”，他直至遇刺也从未远离政治江湖。

过去十年，他所推出的“安倍经济学”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一度带领日本经济走出持续通缩的局面。如今，随着安倍晋三遇袭，日本政治经济会出现哪些连锁反应？岸田政府和日本央行是否会改弦更张？安倍经济学将迎来彻底终结吗？

一、推出提振经济“三支箭”，“安倍经济学”有功有过

2012年，日本刚刚经历了自泡沫经济崩溃后所谓“失去的二十年”，经济呈现出“三低”的长期特征，即低利率、低增长、低通胀。这些特征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就已经显现。在这样的背景下，2012年二次执政的安倍晋三推出了全球闻名的“安倍经济学”，即超宽松货币政策、积极的财政政策和一系列结构性改革措施。

在振兴经济“三支箭”的作用下，日本逐渐走出过去二十年来的通缩，日本GDP、股市、企业利润均大幅回升，同时失业率和财政赤字减少。但是，安倍经济学实际仅是短暂给日本经济带来一点回暖。数据显示，2013年日本GDP增速达到2.01%，随后几年再也未达到2%以上，2019年、2020年出现负增长。此外，CPI指数2%以上的目标，也仅有2014年达成，2016年、2020年及2021年更是出现负增长。

图1  日本名义GDP总量（单位：万亿日元）

资料来源：日本内阁府

可以说，安倍经济学并没有解决日本经济和社会的根源问题，其财富效应集中于大企业和富人，并导致社会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日本政府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2014年至2019年，安倍经济学带动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大幅回升。但是，仅少数富裕家庭财富增加，普通家庭资产缩水了3.5%。人口结构老龄化带来劳动力不足、需求不足等各种问题仍在长期困扰着日本经济。

新冠疫情又使得日本经济雪上加霜。依赖出口的日本受到严重影响，货物和服务出口下降，国际收支出现失衡现象。此外，受日元贬值和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影响，日本国内物价飙升，居民生活压力增加，国内消费持续低迷。

安倍经济学前后的经济数据

图2  美元/日元汇率走势

来源：彭博资讯

图3  日经指数走势

来源：彭博资讯

图4  日本10年国债利率走势

来源：彭博资讯

图5  日本CPI同比走势

来源：日本总务省

图源：中金公司研究部

当前，日本的政府债务再次大幅增长，引发市场担忧。根据Wind数据，政府部门杠杆率2020年为225.3%，截至2021年底，日本政府债务占名义GDP高达2.25倍。除了中央政府债务飙涨，一般政府的债务隐忧更大。截至去年三季末，日本一般政府外债超过186万亿日元，相比2012年底翻倍不止。

图6 日本政府部门杠杆率

数据来源：Wind

图7  日本一般政府总债务占GDP比重

数据来源：Wind

中金外汇分析师李刘阳、张文朗近日撰文提出，对于此次安倍晋三遇刺，部分投资者或认为这代表过去10年安倍经济学的结束或逆转，进而短期内或存在定价日本央行转向、做出逆转“安倍经济学交易”的可能性。 

二、日本央行立场惹争议，短期内或维持宽松

由于安倍晋三一直是“货币宽松的精神支柱”的形象，因此在其遇刺后，市场不禁担忧日本央行政策是否会作出改变。一些策略师认为，少了安倍系的有力支持，日本央行可能会重新思考宽松货币政策，甚至提前回归货币正常化。如果政策出现转向，日元可能一改不停贬值的颓势，有希望升值，而日本股市则可能会下跌。

松井证券高级市场分析师Tomoichiro Kubota表示：“这可能会在中长期产生影响，市场将看到日元大幅升值和股市下跌。安倍一直支持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日本央行的政策可能会改变，因为他们会失去支持。即使在岸田文雄上台后，自民党也一直大力推行安倍经济学的通货再膨胀政策，如果重要人物的政治活动下降了，就会影响目前的政策。”

但是日本经济学家多数认为，安倍遇刺不太可能令日本央行在短期内改变其宽松立场，该事件对日元和股市的影响也只是暂时的。他们认为安倍晋三尽管有影响力，但并非现任首相。并且自他辞职后，再通胀学派的黑田东彦一直坚守货币宽松的态度，这表明其已经不再依赖安倍晋三的支持。三菱UFJ研究咨询公司的Shinichiro Kobayashi表示，“日本央行不太可能加息或者改变其宽松路线，以与美联储和欧洲央行保持一致。岸田已经制定了自己的经济议程，并且至少到目前为止一直支持日本央行。安倍不是日本央行坚持将利率维持在极低水平的原因。”

图8 日本、美国和欧盟实际GDP

资料来源：日本内阁府；Haver

图9  日本、美国和欧盟消费者价格指数（CPI）

资料来源：日本总务省；Haver

从基本面看，在日本国内经济恢复仍然乏力的情况下，日本央行不会放弃超宽松的政策立场，其一直强调当看到“伴随工资上涨的通胀”发生时，才会考虑货币政策常规化。然而，日本当前面临的问题是，通胀水平缓慢上升但仍然相对较低，实际工资下降。

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央行反复强调维持超宽松货币政策的必要性。黑田东彦6月29日公开表示，由于日本经济并未受到全球通胀的太大影响，货币政策将继续保持超宽松。他一再表示要维持超低利率，直到通胀受到更多地受到强劲需求的推动。7月11日，黑田在分行经理会议上再次表明强硬立场，称“央行将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加码宽松政策，同时将继续密切关注疫情对经济的影响。”

三、修宪势力或借机抱团，右翼倾向深化需警惕

现行《日本国宪法》又称“和平宪法”，因为其在第九条中明确了日本不得发动战争：“日本国民真诚地希望以正义和秩序为基础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家主权发动的战争和以武力威胁或行使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留陆海空军及其他战斗力。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但路透社报道称，由于这部法律由美国人参与制定，被日本保守党视为美国强加的耻辱。因此，日本国内不断致力于修改宪法。

作为极端保守的右翼代表，安倍更是生前将修改和平宪法、扩充军备和建设“能战国家”视为政治目标。因此，安倍遇刺可能刺激日本右翼势力抱团并火速推动修宪。一旦修宪成功，则可能引发日本政治外交的新一轮“右转”。按照日本相关程序，“修改日本宪法”必须由三分之二的国会议员提议，并在国民投票中得到半数以上国民的赞成。长久以来，人们都觉得不可能存在成功跨越国会提议和国民投票这两道高门槛的“修宪”行为。因此，《日本国宪法》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1947年实施以来，一次都没有修改过。

但是，安倍遇袭为执政的自民党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同情票。7月10日的计票结果显示，日本国会里的“修宪派”人数已经超过三分之二。另外，“前首相安倍晋三的亡魂”有可能深深触动日本国民，叠加俄乌冲突的影响，日本民众对扩充军备的情绪也逐渐升温。日本《现代周刊》副主编近藤大介认为，安倍晋三“修宪”的夙愿将得到推进。右派政治家们会把“前首相安倍晋三的遗言”当作金科玉律，努力推进“修宪”。韩国《京乡新闻》称，日本国内“修宪势力”得到进一步巩固和拓展，外界必须警惕日本的“右倾化”。自民党在竞选纲领中提出加强军事能力的诸多具体举措，如果得以实施，将损害韩日关系和中日关系。

但是日本大学政治学教授岩井奉信认为，即使修宪势力控制三分之二以上议席，“修宪之路”也不会顺利——如果修宪的话，需要修改什么内容还没有明确；在主张修改宪法的党派间，意见也存在差别而未能统一。所以，就算在国会拥有三分之二以上议席，宪法也不可能马上修改。另一方面，修宪的最后一关还需要获得多数民众的支持，而目前民众最关心的，还是经济问题。

四、日本政权更迭，中长期安倍经济学或加速退出政坛

作为二战后连续任职时间最长的首相，安倍晋三在2020年辞职后依旧享有超高人气，在执政党自民党内部，他还是最大派系安倍派的领袖，对日本政坛的影响举足轻重。

正如前文所述，尽管安倍经济学一度实现了股市上涨、房地产市场回暖，但对于日本经济的深层次结构问题并没有做出根本性贡献。富人财富增长、大企业受惠、贫富分化加剧等安倍经济学的负面影响早已显现。 

图10 日本自民党党内派阀势力图 (国会议员人数)

注：2021年11月时点
资料来源：日本读卖新闻、中金公司研究部

现任首相岸田文雄虽然在经济上延续了安倍经济学的部分政策，但也努力推出“新资本主义”以寻求经济政策的独立性，比如促进产业升级、缩小贫富差距等。有分析认为，安倍突然辞世可能让岸田政权掌握更多实际权力，从而加速安倍经济学的退出，这可能导致财政货币政策收紧、股价下跌、日元升值、利率上升等和如今趋势相反的变化。

岸田文雄和安倍的分道扬镳早有端倪。2021年10月15日，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接受采访时表示，将转变方向告别安倍政府的经济政策。岸田文雄指出：“希望不仅是特定阶层而是广泛人群收入提升，促进消费，实现经济的良性循环，这才是新资本主义与过去有何不同的关键所在。虽然安倍经济学在国内生产总值、企业利润、就业上明显拿出了成果，但并未达到形成良性循环的地步。”

同年12月，岸田文雄亲口承认近年日本GDP被“注水”。据《朝日新闻》报道，自2013年以来，日本国土交通省一直在重复计算每月从建筑公司收到的数据，导致日本建筑行业的统计数据被夸大，国内生产总值也被夸大了。值得注意的是，日本GDP注水时期和安倍的在任期高度重合，一度成为日本政坛的巨大丑闻。

安倍方面则一直极力排斥岸田进行大幅度修正。2022年1月19日，《日本经济新闻》旗下周刊《日经经济》19日刊载安倍晋三署名文章。文章在小标题“难以理解的‘新资本主义’”部分中诟病岸田的经济政策主张，并敲打岸田：“为了让经济成长，除了我执政时推进的‘安倍经济学’别无他法......岸田不应改变这个基础……我不清楚岸田政权能否在今年接下来的参议院选举中保持这个势头。这取决于接下来的政府运营。而岸田政府运营的关键则是落实‘新资本主义’。但我认为现阶段几乎没有人能理解这个所谓的‘新资本主义’。”《日刊现代》20日刊载评论称，这篇安倍文章的字里行间中透露着对首相岸田的愤怒。

关于岸田政府未来可能的政策走向，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中国驻日大使馆前一等秘书崔成认为，安倍去世后，岸田政权自主性将明显提高，日本政治比较极端化、完全倾向于美国的政策也将有一定回调、向比较平衡的外交方向发展。他进一步表示，从经济上讲，岸田提出的“新兴资本主义”有两个大支柱：一个是促进经济成长，主要是借助于5G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促进地方振兴，促进产业升级换代；二是提高薪资，进一步缩小国内贫富差距。虽然贫富差距持续拉大这种现象在日本还不是很突出，但岸田针对这个问题提出了不少政策，比如抓住物联网、人工智能、大数据等高新产业发展的机遇，让日本重新恢复国际产业技术中的竞争地位，这比安倍经济学耿靠谱。但问题是能够实行到什么程度、效果怎么样，目前比较存疑。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时事社报道称，奉行大规模量化宽松政策的现任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将于明年卸任，继任者是谁同样备受关注。█

参考文献

1.安倍晋三，《应该展现想要让经济成长的热情》

2.伊藤元重，《无奈的“安倍经济学”安倍经济学与疫后日本经济成长战略》

3.近藤大介，《日本的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4.参考消息，《安倍遇袭身亡对日本内政外交影响几何》

5.央视财经，《曾带动日本股市大幅回升，一文梳理“安倍经济学”安倍经济学影响几何？》

6.华尔街见闻，《抛售压力加大：日元续刷24年新低，发生了什么？》

7.环球时报，《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日本经济的不确定性非常大》

8.中新经纬，《日股小幅低开0.42% 日元兑美元震荡走低》

9.每日经济新闻，《安倍遇刺身亡，对日本政坛有何影响？》

10.凤凰网财经，《安倍遇刺背后，日本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11.赵慧，《安倍遇袭之后，会发生什么？》

12.李刘阳、张文朗，《中金：日本前首相安倍遇刺的市场影响》

13.朱宁，《安倍遇袭后日元走高，回首安倍经济学 曾帮日本走出“二十年通缩”》

14.杨弃非、黄名扬，《安倍经济学十年，难愈日本“最重要的问题” 》

15.张媛、顾乐晓，《安倍遇刺身亡对经济冲击有多大？》

16.岳林炜、张静、邢晓婧，《日本参议院选举修宪派得势，韩媒警惕日本“右倾化”》

17.朱月红、陈奕凯，《安倍遇刺事件后，日本或火速推动修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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