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燕：为何全球治理难以形成有效集体行动

“为何全球治理符合所有人、所有国家的利益，但难以形成一个合作的局面？”在近日召开的第四届外滩金融峰会上，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张宇燕提出，在现实中，共同利益只是形成集体行动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全球治理是一个公共产品，其成本的分担和收益的享用涉及方方面面。

张宇燕认为，形成共识是集体行动的基础，世界各国首先需要在议事原则上达成共识。而解决全球问题或减少治理赤字的全球规则，一要公正，二要合理，涉及同意、平等、对称、效率四项原则。

“光有原则还不够，还要落实。”他进一步提出，一方面，各国特别是大的主要经济体，要以联合国为中心，尊重联合国的组织引导作用。另一方面，需要开发并使用新的财富衡量指标，综合考虑人力资本、生产资本和自然资本等，帮助解决或缓解人类所面临的重大全球性挑战。

以下为张宇燕在第四届外滩金融峰会上的演讲全文。

如何在全球治理中形成有效集体行动

文 | 张宇燕

为何全球治理难以形成有效集体行动

全球问题现在越来越严峻，越来越紧迫。全球治理赤字在加大，全球治理跟不上全球问题恶化的速度和规模。特别是气候变化，现在已经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在近期结束的COP27会议上，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发表了振聋发聩的演讲，演讲开端就说“人类只有一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灭亡”，这是向全世界提出的警告，必须要在全球问题特别是气候变化的问题上加强合作。

全球治理符合所有人、所有国家的利益，但为什么难以形成合作的局面或有效的集体行动？我们一般认为，共同利益一定会导致集体行动和各个国家的合作。现实中我们发现，共同利益不是形成集体行动的充分条件，只是一个必要条件。有很多理论对此问题可以加以解释，比如“集体行动的难题”，这是一位著名已故美国经济学家曼瑟尔·奥尔森在其著作《集体行动的逻辑》中详尽讨论过的，还有就是“公地悲剧”等理论。核心的问题在于，全球治理是一个公共产品，它的成本的分担和收益的享用涉及方方面面。成本是一定要付出的。全球治理或气候变化问题的解决不是零成本的，而是会产生很大的花费。同时，全球治理的收益却是开放的，不排他的，所有人都可以享受。这种局面实际上是在鼓励搭便车，最终导致了集体行动难题。中国有句古话叫“好事多磨”，讲的就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往往很难实现。

解决集体行动难题需达成议事原则共识

集体行动这一难题怎么解决？在我看来，全球问题终究还是需要世界各国人民共同努力才能解决，这也是全球问题的一个基本特征。形成共识是形成集体行动的基础。而很重要的一点，是世界各国要有一些基本的原则，我们首先需要在议事原则上达成共识。形成解决全球问题或减少治理赤字的全球规则，规则必须是公正合理的。

关于公正，我理解主要包含两个原则。一是同意原则。解决全球问题要有一套规则体系，要我接受这个规则的约束就要征得我的同意，在同意的基础上达成的规则，执行起来会更加有效果。二是平等原则。这个规则对我有约束，对其他所有的国家也应当有同样的约束力，不是歧视性的。

关于合理，也包含两个原则。一是对称原则。它指的是权利和义务之间要对称。这里我觉得需要再加一个定语，就是要综合考虑权利和义务的对称性。举个例子说，现在中国是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者，去年中国的碳排放大概占全球的1/3，这是事实。从增量来看确实如此，因此为了减排中国政府做出很多承诺，包括给出了碳达峰、碳中和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同时我们也要看存量。关于现在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存量，我看到一个数据，中国自工业革命以来累计排放大概2800亿吨，而美国可能大约是5200亿吨，欧洲也大致是这个数。由此就引出了一个存量和增量的关系问题。“对称”就是要综合考虑整体减排去碳的权利与义务。二是效率原则。各国达成国际治理规则必须聚焦全球问题的解决，要切实可行，要管用。

以上四个基本原则，可以作为解决集体行动难题的指导性原则，也是最需要首先达成共识的原则。

具体落实需开发新的财富衡量指标

光有原则还不够，还要落实。落实有很多方法，我在这里简单地提两点。

一是以联合国为中心。在今天这个遇到严重挑战的世界，没有比容纳了数十个国际组织或国际机构的联合国系统更适合承担解决全球性问题重任的组织了。各国，特别是大的主要经济体，尤其要以联合国为中心，尊重联合国的组织引导作用。当然，各国领导层或决策层之间的交流与沟通也非常重要，尤其是首脑层面的对话。此外，各层级各领域的交流与沟通也很必要，比如学者之间、智库之间、企业之间、地方政府之间的交流。交流的目的不全是为了达成共识。即使是没有形成共识，大家对各自的立场有了充分的了解或理解，同样有助于形成集体行动。

二是开发并使用新的财富衡量指标。很多发展中国家关注的还是经济发展，还在一味追求GDP的增长。现在来看，单纯追求GDP的增长有许多问题。我注意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机构，组织了一批经济学家开发一套新的指标体系——包容性财富指数。这个指数主要依据对人力资本、生产资本和自然资本的综合计算而得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将环境、资源、生态等要素都包括在自然资本当中。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思路，如果能够在改进后全面使用，无疑会改变我们对发展、对财富概念的理解，进而帮助我们解决或缓解人类所面临的重大全球性挑战。█

版面编辑：瑟瑟｜责任编辑：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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