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前也有一个“婚姻故事”，很苦很痛，很温柔
茶泡饭之味 お茶漬の味
导演: 小津安二郎
编剧: 野田高梧 / 小津安二郎
主演: 木暮实千代 / 鹤田浩二 / 佐分利信
类型: 剧情 / 家庭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片长: 115分钟
Junji Yoshida
武希钰
parallel
原链接：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6562-the-flavor-of-green-tea-over-rice-acquired-tastes
茶泡饭之味：有关品味
1933年，侵略满洲的行径遭到国际谴责后，日本退出了国际联盟。尽管如此，大多数日本人仍然是美国电影、西方时尚的热心消费者，这一状况激怒了当时权尊势重的军阀。1933年出品的一部宣传影片中，一位”摩登女郎“与一位“时髦男士”在东京闲逛，画外音里，荒木贞夫将军痛斥着“这些谄媚地模仿西方人的叛徒”，并且警告说，他们的轻浮可能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暗示出“日本人会轻易受到外界压力的动摇”。
作为一位时髦的男士，导演小津安二郎可能对荒木将军这番反现代的言论感到恼火。贯穿小津整个职业生涯的创意之家“松竹”，早在30年代初就开始推广美国的爵士乐、舞厅、快车以及好莱坞的魅力。小津在《开心地走吧》（1930年）、《非常线之女》（1933年）中已经展现过他对于美式匪徒类型片的熟稔。
《淑女忘记了什么？》剧照
1937年，他拍了《淑女忘记了什么？》，这是一部讲述再婚的喜剧，预示了导演更为人所知的战后社会讽刺风格。这部影片通过展现日本当代生活中各色文化的纷繁杂糅，嘲弄了荒木狭隘爱国主义的虚华词藻。故事围绕着日本一对中年夫妇展开，活泼伶俐的侄女使他们之间紧张的关系重焕生机。
节子（桑野通子 饰）抽烟、喝威士忌，晚上常常很晚回家，对她规矩严明的婶婶毫无忌惮。不过，这个时髦的女孩竟还保留着一些老式做派，当惧内的丈夫小宫（斋藤达雄 饰）的男性权威被他身着和服、爱摆架子的妻子登纪子（粟岛墨子 饰）嘲弄时，她挺身支持叔叔。美丽的桑野通子在片中饰演一个来自大阪富人家的女儿，对当时的日本观众来说，她的关西方言暗示出商人阶层的活力，带给角色一种不同寻常的多面性。凭借桑野通子出色且讨喜的表演，小津瓦解了荒木贞夫对现代女性“丑陋、任性、男人婆”之类的贬斥。
《淑女忘记了什么？》剧照
发行《淑女忘记了什么？》的几个月后，小津被征入日本陆军，到中国服了两年的兵役。1939年夏他获准退役，返回日本的途中，他与二十年来密切合作的编剧池田忠雄一道开始编写新剧本。1940年1月的某个采访中，池田忠雄表示，新项目将会是一个喜剧（kigeki），并且披露了基本情节和主题：
“三个有闲阶层的家庭主妇为了消磨时间，一起观看歌舞伎表演、泡温泉。其中一个人的丈夫粗野得令人尴尬，平素不修边幅，也不太在意公众形象，比如吃晚餐时爱把味增汤倒进米饭里，日常爱抽廉价的香烟，乘火车时也会选择经济包厢。每次当他乡巴佬的做派激怒生长于东京、性情傲慢的妻子时，都会惹人啼笑皆非。直到这位不大体面的丈夫收到了服兵役的征召令，妻子才慌了神儿，反倒是丈夫，在离开的前一天还小睡了一会儿。他是如此镇定自若，让她不由重新审视了他的男子气概。这天午夜，他们互相道歉，享受了一顿茶泡饭的简餐。”
《茶泡饭之味》剧照
这个简单的婚姻故事并没有在二战期间得以制成，据传，这是因为内政部坚持认为上战场前的时分应该表现为欢乐的情形，要用过节才吃的红豆饭而非茶泡饭这样的简餐来庆祝。小津于是就把这个计划搁在一边以示抗议。
基于这种背景，有人可能会认为，小津于1952年最终制作完成的这部《茶泡饭之味》是对战时构思的雏形稍加改动而成。恰恰相反，这部社会喜剧片从外观来看完全是当代的，探讨了日本战后随着经济逐渐复兴、繁荣，意识形态所面临的两难困境。故事由1939年初创的剧本演化而来，与《淑女忘记了什么》有着相似的元素，也是一位时髦的侄女（也叫节子）在中产阶级的婶婶和叔叔之间造成破坏，最终却使他们对彼此更加宽容。然而，《茶泡饭之味》探讨的要旨不再局限于《淑女忘记了什么？》中那种新老生活方式间的张力，相反，小津讽刺的是日本刚刚迈入的那种资本主义社会：较低阶层的人实现阶级跃升的方式引得较高阶层的人心怀怨恨。
《茶泡饭之味》剧照
商人佐竹茂吉（佐分利信 饰）来自社会边缘地带的长野县。在东京，他抓住战后的良机实现了阶级跃升，娶了出身首都一个富人家的时髦女性妙子（木暮实千代 饰）。尽管茂吉的事业取得了成功，他和妻子之间的阶级差异却使家中冲突不断，如茂吉用餐时的仪态就引发了许多口角。每当妙子对茂吉在家养成的习惯——把味噌汤倒在米饭里吃——表示反对时，茂吉便会为他的无心之失道歉，但仍旧出声地吃喝。
妙子嫌恶他的粗野，未置一词就离开了家。佐竹问他们家佣人——来自东京农郊的富美（小圆蓉子 饰），她家乡那边的人们是否也不像他这样吃。她说，“我们也这样吃。”“在埼玉，是吗？”“是的。”于是他回道，“我们在长野也这样吃。”接着抛出一句妙语：“我猜在东京他们不这样吃。”
在《茶泡饭之味》中，阶级身份的议题经由人们的言谈、活动，乃至穿衣、吃饭、抽烟的品味得以反复出现。茂吉喜欢抽“便宜又好抽”的朝日牌烟草，尽管妙子不赞成这种趣味。茂吉年轻的同事亚登（鹤田浩二 饰）——同样也是新兴白领阶层的成员，并非从小生长于金钱和尊贵地位之中——聊到餐馆的食物时，对茂吉的侄女节子说，它“应该既美味又便宜”。茂吉夸奖亚登的穿搭，亚登快活地回应道，它是“军装外套，二手的”。
《茶泡饭之味》剧照
经济大萧条时代的美国社会曾有一种神经喜剧的亚类型风靡一时，讲述跨越阶级的浪漫爱情故事，常常发生在勤恳的男主人公和任性、携有家财的女主人公之间，成为调和那些威胁到国家统一的社会经济差异的方式。《茶泡饭之味》做的事与之类似，它交织表现两对不同社会背景的夫妇——中年的妙子、茂吉和年轻的节子、亚登，柔情罗曼史在他们之间发芽。
在影片中有这样一幕，节子与亚登最后在拉面馆独处，亚登邀请节子下次去吃烤鸡肉串，但很快便作罢，说道，“你的婶婶可能会生气”。节子迅速回答说，“我不在乎”——证明她是个现代女性，十分乐于跨越阶级壁垒。当两人兴高采烈地讨论起相亲（大家都期待节子能够参与配合的事）是否是“野蛮的”，他们最终将会为爱结合事实上已经确凿无疑了。
《茶泡饭之味》剧照
尽管亚登对于节子全盘抗拒传统持保留态度——这种态度在彼时的中、上阶层里仍旧十分常见——他远不是一个冥顽不化的守旧者。这种偏见还残存在妙子和她的姐姐——节子的妈妈千鹤（三宅邦子 饰）身上。某种意义上讲，小津所做的是将日本战后复杂的社会现实融入经典好莱坞浪漫喜剧的叙事模式中。如是解读，则亚登向节子求爱的情节证实了存在着基于相互吸引、彼此适切而结婚的可能。
然而节子并非好莱坞神经喜剧片中的女性类型，《茶泡饭之味》之所以引人发笑，得益于小津设计的视觉包袱以及影片妙趣横生的取景。内景镜头大多在妙子和茂吉夫妇现代风格的家中拍摄，制作者常常充分运用360度空间，或利用推拉门垂直遮挡三分之一的景物，创造出一些居于画面内却不可见的空间，促成喜剧情节的发生。在一组镜头中，茂吉和亚登一整天都泡在一起，兴味盎然地观看自行车比赛，玩弹珠游戏。
《茶泡饭之味》剧照
节子从她的正式相亲中偷偷摸摸溜了出来，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拒绝听从叔叔命她回去相亲的要求。到最后临近傍晚时分，茂吉离开这对年轻人，独自回家了。他在房间里安定下来后，摄影机从侧面用一个中景镜头对他予以表现。接着，小津越过180度从房间的另一端拍摄，把茂吉框在画外。一个静止不动的长镜头里，节子蹑手蹑脚地从滑动门后走进房间里，尽管我们早已对她一览无余，专注阅读的茂吉却仍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此次拜访令他措手不及。在这里，小津运用“躲藏——发现”的游戏博得观众们会心一笑。
节子悄声对茂吉说“别告诉她我在这儿”，话音未落，妙子就从滑动门后闪现，斥责节子对她的求婚者公然无礼。茂吉忌惮喜怒无常的妻子，假意加入了斥责节子的队伍。妙子离开房间以后，茂吉嘴上虽然没有罢休，眼睛却紧紧追索着妻子的行迹，像个海龟一样可笑地申着脖子。如果说茂吉口是心非的幼稚姿态引人喜爱，气头上的妙子就显得不大讨人喜欢了。茂吉一旦确定妙子走远了，慈祥的笑容就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节子顺势教他玩弹珠游戏的技巧。妙子再次从滑动门后闪现，看到丈夫对节子的态度十分温和，她不由质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谎”。茂吉结结巴巴表示，“强迫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嫁人只会造就另一对像我们一样的夫妻”。
《茶泡饭之味》剧照
惧内的丈夫与妻子的侄女之间结为友好同盟的情节，令人不由回想起《淑女忘记了什么？》一片。但与先前这部电影中斋藤达雄饰演的富裕的教授小宫相比，佐分利信饰演的茂吉显得更加平民化，更加滑稽，他为节子的自由所做的辩护在战后时期更容易赢得女性观众的芳心（“松竹”的副社长城户四郎对吸引这部分受众非常感兴趣），这毫无疑问成为通俗观念“ shutaisei”（“自主”或“正直”）的一个注解。自日本战败以来，公众越来越珍惜思想自由、不受共同信仰和习俗束缚的个人观念，将其看作法西斯主义的解药。
《茶泡饭之味》里描绘休闲活动的方式是日本战后时代思潮的又一反映。影片里提到过茂吉、亚登和节子看自行车比赛、玩弹珠博彩游戏、在拉面店吃面的情节。影片开头，妙子、节子和妙子的两个社会名流朋友一起去修善寺某个有名的温泉胜地游玩。喝茶时，绫（淡岛千景饰演，淡岛千景曾是宝冢女子歌剧团的演员）无限伤怀地唱起“当白丁香重开时”。
《茶泡饭之味》剧照
宝冢歌剧团的导演把这首20年代风靡一时的德国歌曲译成日语，它便成为剧团的代表曲目。小津不无戏谑地将日式小旅馆的传统空间与宝冢歌剧团的宏伟气息融为一体。之后，这几个上流阶层的女人去体育场观看棒球表演，这是日本各行各业长期流行的消遣方式。巧的是，绫在那里看到了丈夫与其情妇在一起，却并未感到难过，只是猜测之后她可能会得到一件新的和服作为道歉礼物。她的朋友打趣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压根儿不知道，看似只是区区一张球赛门票，实际上前前后后得花他多少。这里，小津既讽刺了中产阶级的价值观，也对最近通过的1947年宪法所赋予日本女性的权力进行了漫画式的扭转。
这部喜剧迷恋表现阶级的同时，避免展露任何与阶级相关的严肃、紧张的关系，反映了日本开始接受新兴资本主义价值观，以及这些价值观如何叠加了早先基于肤色、阶级、性别和地域出身的社会分层结构。如果不去审视妙子视之为理所当然的霸权文化的势利，就难以理解妙子和茂吉的婚姻失和。妙子在修善寺的池中看到一只体格硕大、肤色黝黑的鲤鱼慢悠悠地游动，就反反复复唤它“大闷蛋先生”——她与朋友们用这个轻蔑的绰号称呼橄榄色皮肤的茂吉。像妙子这类女性所习以为常的购物与旅行之所以可能成行，不仅得益于她的白领丈夫所赚的薪水，也得益于富美等女工的家政劳动。
《茶泡饭之味》剧照
由于妙子和茂吉之间关系的紧张时刻大多发生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最终的和解也围绕食物展开就显得格外适当。这次是在厨房，一个此前我们几乎没有在影片中见过的场景。由于富美在睡觉，他们得捣鼓明白如何为自个儿准备小吃。妙子从特权阶层玩乐的领域（精品店、温泉胜地、戏院）转到劳动场所（厨房），像茂吉居于这种女性化空间一样，可笑地迷失了方向。此时这对夫妇面部表情的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我们的注意力便被引到小津一丝不苟的声画剪辑上。
小津交替切换着茂吉和妙子的主观视点。当茂吉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们拼拼凑凑做好的茶泡饭 (ochazuke)时，小津从茂吉的一个中景镜头快速切换到妙子身上。这里，茂吉咀嚼的声音充斥画面，续接妙子整洁的形象，仿佛这位有教养的妻子也像个乡下女人一样享用着茶泡饭。这一时刻，影片引导我们暂时相信了一个不可能的结局：妙子是否已经接受了过去她曾厌恶的行为？在接下来的镜头里，这种怀疑或曰期待被推翻了，影片证实了妙子仍然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吃着她的茶泡饭。
《茶泡饭之味》剧照
在这兼具崇高美与甜蜜的结局里，影片赋予我们一种希望：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能够得以和平共处，没有冲突、敌意或等级之别。影片结束时，妙子学会去爱她质朴的丈夫，他之所以如此恰是因为家庭这样养育了他，同时妙子还能继续忠于自己。影片前段，茂吉说他喜欢“事物不掺杂客套和做作，只要质朴舒适、讲求实际就好”；到最后，这种感情像将要实现的平等社会的梦想一样激荡回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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