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9，亚裔竖着中指踏上美国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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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呛人生

Beef

导演: 宮崎光代 / 杰克·施莱尔 / 李成真
编剧: 李成真 / 凯莉·肯珀 / 亚历克斯·罗素 / 玛丽·汉洪·阮 / 尼科·古铁雷斯-科夫纳 / 乔安娜·卡洛 / 凯文·罗森 / 简·基昂·弗雷泽
主演: 史蒂文·元 / 黄阿丽 / 约瑟夫·李 / 扬·马齐诺 / 雷米·霍尔特
类型: 剧情 / 喜剧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首播: 2023-04-06(美国)
集数: 10
单集片长: 40分钟

我是一个笼子，寻找一只鸟儿

作者:Luxuan

爱电影但从没想过拍电影的摄影迷

早在李沧东的作品《燃烧》中，史蒂文·元扮演了痴迷烧塑料棚的人物“本”，但这一癖好从未显露真身，谜题般萦绕全片。如今，在这部由A24与奈飞联合出品的《Beef》（《怒呛人生》）中，这把火大烧特烧：史蒂文·元在剧中饰演的人物丹尼，因贫穷和短视自行给房间布线走电造成失火；更是在人生穷途末路之际，以荒诞的方式将自己的整个人生燃烧。

《Beef》虽以一场路暴症拉开帷幕，但若深入此剧的纹理，观者会察觉到，真正的开篇埋藏在丹尼前往福斯特大型超市退烧烤架的桥段中，在后续的篇章中，我们会了解到烧烤架是丹尼自我了断的“刑具”，意即火与终结有着直接的联系。而在这一场吸人眼球的路暴症所引发的精彩飙车戏中，烧烤架从丹尼车上坠落摔个稀巴烂的特写镜头，更是一个细微却重要的暗示。

《怒呛人生》剧照

是关于什么的暗示呢？与其以直白的语句予以无趣的阐释，我更愿以剧中另一个细节作为解释：

当丹尼坐在数具产生二氧化碳的烧烤架中，他发现濒临死亡是如此痛苦，根本没有无痛之死。他扑灭烧烤架，开窗换气，放弃死亡。但放弃死亡，并不意味着渴望生活。在这两片断崖之间，坐落着一片深渊，他急需找到一根救命的绳索，编剧递给他的绳索是爱美，或是与爱美之间的怒呛。这根绳索便成为贯穿全剧的、丹尼那些匪夷所思行为的根本动机。

当观众对他将房子失火事件栽赃给爱美感到愤怒，进而对这个人物进行道德抨击时，编剧的用意可能并非如此。丹尼的深层需求并非是以这样拙略的手法去抹黑爱美，而是需要通过这诡异的方式，与爱美产生联系，继续延长这根生之绳索，以便继续活着（爱美解决自己的生存焦虑，也是本能地与丹尼叫板，寻求生路）。沿着这样的思路去观察丹尼的动机，大概才能体会到，房子失火事件带给他的绝望之深，只不过这次，编剧并未将烧烤架搬出而已。

《怒呛人生》剧照

有着向死之心的丹尼是一个缩影，他背后代表的人群，不能不使人想起近来爆出的种种社会新闻，底层家庭陷入泥潭，无处发力，平庸和匮乏如同大瘟疫，只有少数人才能幸免于此，从中爬出。

爱美虽出身普通中产家庭，但是家里依然弥漫着压抑的雾气，这团雾气既是传统亚裔维持表面和气的习惯所致，又混杂着中产的“陋习”，这团雾气化作堵在每个家庭成员喉头里的一团棉花，让每个人如鲠在喉。而白面女魔头的形象，则诞生于这团雾气，也是爱美的压抑根源，一种软刀子般的压力感总悬置在头顶。白面女魔头所秉持的闷声才能幸福，不也是对既定标准的一种病态维护吗？在观剧的过程中，爱美那时刻活在框架中的疲惫感，亚洲人再熟悉不过。这种标准是施虐者特制的刑具，烧得通红，烙印在爱美的骨髓中、灵魂里。这种如同顽疾般的标准，不正是丹尼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皮卡上的涂鸦？

《怒呛人生》剧照

空间，在文艺作品中，常用于隐喻人物内心、境遇。身处两个阶级的丹尼与爱美，都拥有如此幽暗的家。幽暗的廉价公寓房、幽暗的私宅别墅，如同房子主人晦暗的内心世界，是笼子的变体。

第七集的标题：“I am a cage”可以涵盖整个剧集所述，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笼子，正如卡夫卡在日记中坦白：“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我是一个被家庭、社会的约定俗成塑造成型的笼子，空虚且周身布满栏栅，我被迫充塞着过多的痛苦，变得拥挤。在这样的窘境之下，我依然需要挪动这空洞又沉重的身体，寻找原本自由轻盈的鸟儿、那个自己，捕捉作为人生意义的鸟儿，确立自身存在的合理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丹尼的房间虽破旧，但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他的人生和这套公寓一样——已经触底，无所畏惧。而所有的冲突似乎围绕着爱美心爱的别墅：她对私宅翻新的看法——累人却得无限追求最新样式，映射出她已觉察到自身生活的局限性——一切都如衔尾蛇般原地反复运转；她对自己精美房间的维护、美化、以及对潜在问题的焦虑，正如她对自己琐碎又精巧的上中产人生崩塌的恐惧。这种如履薄冰是她的破绽和软肋，因此丹尼才能过如此轻而易举地溜进到她的地盘，那泡撒在铺有欧洲橡木的高级浴室的尿，引得爱美奔出豪宅追赶丹尼——这难道不是爱美出逃标准人生的开端？伴随着Hoobastank的一曲《The Reason》，不得不赞叹编剧各式隐喻的花式玩法，刺痛是拥抱，报复是救赎。但拥抱与救赎，并非通过“补完”而是“认同”来完成。

《怒呛人生》剧照

让我们端详“补完”这个词汇的确切意义。一个破碎之人例如爱美或丹尼，努力通过爱情或后代填补自己的缺失，正如一个瓷器修复身上的豁口。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关于个体的凄凉空洞之境，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情景-阴郁的情景”一节中做出了详尽的描述。十分精彩。巴特笔下关于恋人的孤独处境完全可以挪用到“破碎之人”的身上），寻找一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精神穴位的另一个个体。扑灭孤独，和补完同等重要。丹尼与爱美的意识中多次闪现的地面枯枝的特写，是对《薇洛妮卡的双重生活》（基耶洛夫斯基作品）中双生花女主穿越时空感应到对方存在的套用，也和剧中所用的Keane经典曲目《Somewhere only wu know》有着相似的核心意象：“I came across a fallen tree. I felt the branches of it looking at me. ”听完整首歌，就能体会到第九集所呈现的荒野之地，正是丹尼与爱美得以袒露自我，确认对方的福地。

第十集中两人身份互换的桥段，借食物中毒产生的幻觉，道出真相：两人在对方身上扫描识别出自己最核心的痛苦，产生强烈的认同，认同构建的双重结构，打破丹尼与爱美者之间的阶级壁垒，悄然剔除社会地位和物质财富构建的路障，处境的趋同进而导致形象的趋同。丹尼与爱美互相觉察和认同，而作为观众的我，与作为虚构人物的他们产生认同，有大把的观众也在进行的同病相怜的自我投射，这样一个体量的认同，足以销毁剧集所设置的“美籍亚裔群体”这一限制，将故事的受众大大扩展。

《怒呛人生》剧照

在本剧的体内，盘踞着一个稳固的三角金字塔，异常明晰：塔尖盘坐着福斯特大型超市CEO乔安娜，为即将被乔安娜收购公司实现财务自由的爱美仰视，而爱美堪称稳固的完美生活，则被横卧在最底层的丹尼渴慕。极具符号性的乔安娜喜好身着颇具亚洲气息的飘逸长裙，这一派虚假的仙风道骨之后，真实存在着的，是掠夺者的收集爱好。乔安娜痴迷收集他国王冠，相信依靠权力和金钱可获得一切。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资本及殖民主义具象代表，最终惨死在以艾塞克为代表的揭竿而起的颠覆者手里、她亲手锻造的安全屋的铁门之下，而引来横祸的根源恰恰在于她的战利品，不能不称之为因果报应。

剧本的叙事结构犹如一个轻盈的竹排，编剧以一句话轻而易举地串起这金字塔的不同层级：每一位阶级上位者，都俯瞰着下层阶级，迎着对方觊觎的眼神，述说一个真相——我的所处之地，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会存留（Everything fades, nothing lasts）。这话如同一阵虚无的风迎面吹来，但攀爬者的内心依然没有改变原先的向往。爱美与丈夫在展览馆的争执，恰是对这阵虚无之风的对抗：菩提之所以成为菩提，是因为他首先是王子。有所失地一无所有，比原本一无所有，要好得多。正如诱惑者乔安娜意味深长地补的那一句，要尽可能抓住一切。如同一小枚螺旋意面反转，这一价值观恰恰又是《Beef》一整个剧本所反对的：《Beef》像是奥德修斯妻子珀涅罗珀手中的那块织物，剧集人物不断努力编织自己的人生，同时，每个人内心都住着一个迷你珀涅罗珀，驱使他们去拆掉辛苦编织出的人生成果，在这前进后退、编织拆除之间，造就了人生本身。与之相比，所谓成果才是虚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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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传统世界无情的潜移默化、它所下达的冷酷命令，鞭策两位主人公死盯着目标奋力追逐，这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这样看来，前文说提到的房子的烧毁，不失为丹尼的重生契机。因为过于不假思索地去追求别人下达的既定目标，终将会将自己锁死。剧集将这种扭曲的果不加解释地呈现在观众的面前，进而以抽丝剥茧地细腻手法去慢慢呈现因，这并不会造成观众的困扰，因为每一集片首运用的颇具弗朗西斯·培根画风的画作（说句题外话，这些画作皆出自于人物艾塞克扮演者、美籍韩裔画家、涂鸦艺术家David Choe之手）、被艾塞克跟班吐槽为“疱疹拉出的屎”的出自乔治之手的雕塑作品，皆以可怕的阴郁色彩和扭曲无名的形态，不断地坚定地向观者陈述一个事实：丹尼与爱美内心存在着痛苦、不协调、与黑暗面。

《怒呛人生》剧照

“Beef”是丹尼与爱美在无法承受心中压抑之时，狠命吞进肚子的牛肉汉堡；也是源自街头说唱的表述——不满、互呛与打斗。《Beef》在这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和发狠地发泄之间酝酿张力，在构建和破坏中达成真正的构建。人物施展出的所有无厘头的疯狂，都是一种隐喻式的疯狂，是对屈从与支配的人生游戏版图的偏轨。是一种自我的胜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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